都督請留步 第471章

作者:携剑远行

“糧草怎麼會燒起來呢?不是有專人看管麼?”

元修像是個輸錢輸紅了眼的賭徒,死死盯着源子恭與楊寬的眼睛問道。

“陛下,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救火已經在進行,微臣估計救不回來多少了。希望陛下早做準備啊。”

楊寬不動聲色的說道。

做準備?要做什麼準備?

元修一時間有些迷惑不解。

看元修根本不明白局面的嚴重性,源子恭上前一步,魁梧的身材居高臨下盯着元修肅然說道:

“此番行軍倉促糧草本就不充足。再有隊伍裏很多人都不習戰事,毫無軍紀,如同流民。只怕隊伍還沒到虎牢關,就已然自行散去。

陛下想帶這麼多人去洛陽根本不可能。如今已然找到部分船隻,不如等明日深夜,陛下與禁軍悄悄渡河,然後一路奔襲虎牢關。

詐開虎牢關城門後,陛下再派人過河將這些宗室與他們的私軍接過來亦是不遲。到了虎牢關,自然不擔心糧草問題。”

聽到這話,元修眼巴巴的看着楊寬,只見楊寬也是微微點頭。

元修將二人看了又看,最後化爲一聲長嘆說道:“宗室乃我之根本,根之不存,枝葉留之何用?”

遇上這麼個主公,楊寬也是無力吐槽了。他耐着性子說道:“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如果陛下都不在了,腥司褪且积R過河,又有何用呢?

陛下如果實在是不放心,微臣願意留守大營,監督約束腥瞬灰x去。還請陛下拿下虎牢關後,就速速派人來接應纔好啊。”

楊寬對着元修深深一拜,元修看到他纔到中年,頭髮已然都花白了,也是心生憐憫。

“如此,那便依楊侍中所言吧。”

元修頹然坐下,無奈的擺了擺手。

楊寬與源子恭二人一齊退出營帳。出去之後,二人目光對視良久,最後誰都沒有說話,只是淡然的拱手行禮告辭。

第二天深夜,元修偷偷帶着數千可堪一戰的兵馬,用那些少得可憐的船隻分批渡河。

結果數千人都還沒完全渡河成功之際,忽然有不穿軍服,不打旗幟,不披盔甲的馬匪從滎陽方向而來,見人便殺!

源子恭來不及組織大軍抵抗,戰鬥一開始,他便不見蹤影。不知道是悄悄逃走了還是到黃河北岸去組織剩餘兵馬渡河去了。

失去指揮的元修大軍很快便被不知來歷的馬匪衝得七零八落,元修也在亂軍之中身中數箭,最終不治身亡。

看到黃河南岸的慘烈廝殺,北岸大營內的腥藝槈牧恕K麄冊僖差櫜簧蠗顚挼耐{與約束,帶着家眷和私軍往鄴城的方向而去。

沒想到黃河南岸的那些馬匪居然用船隻渡河,追趕他們一路掩殺,元氏宗室的家眷和僕從們死傷慘重。很多隊伍逃着逃着就不見蹤影了!

得虧高澄與唐邕帶着騎兵匆匆趕來,殺退了馬匪,這纔將那些驚魂不定的元氏宗室子弟救下。饒是如此,這次出行死傷的人至少也是十之七八,就連元修都死在亂軍之中。

高澄假惺惺的安撫了腥艘环徽f此事皆是因元修而起,與性献谑易拥軣o關。帶着僅剩下的數千人,高澄洋洋得意的回到了鄴城,並下令將元修的屍首草草安葬。

在高澄的暗示下,宗正寺(管理皇親國戚之事)與太常寺(管理宗廟與國家祭祀禮儀)的官員商議後一致認爲,元修浪蕩無形,荒淫無恥並造成了元氏宗室大量死亡,罪不可赦。

因此不可入祖墳,不可入宗廟並從族譜除籍,是爲元氏的不肖子孫。

不過爲了顯示“皇恩浩蕩”,羣臣商議過後,決意給元修保留一個“靈”的諡號,是爲北魏靈帝。

殺人還要誅心,高澄這一番操作下來,魏國元氏的權威蕩然無存,在朝中的勢力爲之一空!

至於元修的身後事,因其並無子嗣,監國的高澄與羣臣商議後,並寫信求得高歡的允諾,立安德公主兄長常山郡王元巶(被元修宰了)的兒子元紹宗爲帝。

此役之後,遠在河東作戰的高歡得知整件事的全部經過後,對高澄刮目相看,併產生了改朝換代的迫切心思。

……

元修帶宗室子弟莽奔出走。

腥藥追垓v後中伏慘敗,宗室子弟死傷慘重,幾乎十不存一。

元修死得淒涼慘淡也還罷了,事後卻被安上了“靈帝”的頭銜。高澄的做法很是殺人還要誅心,可謂是歹毒到了極點。

北方這的一系列消息傳來,幾乎要閃瞎了劉益守的眼睛!

已經回到壽陽吳王府的劉益守,連忙召集手下開會,詢問此事要如何應對,有無可乘之機。

“主公,這次北方的事情,應該是高澄等人虛晃一槍,故意帶兵離開鄴城,但私下裏已經準備好了許多後手。

元修自以爲有機可乘,然後帶兵南下想入洛陽引賀拔嶽爲援。沒想到他的計秩荚诟叱蔚热说恼瓶刂校钺峤Y局如何,也就一目瞭然了。”

王偉忍不住嘆息說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元修這個人可恨又不自愛,咎由自取怪不得他人。

王偉當然盼着元修早點死,可是元修死得也太窩囊了一點,讓人感覺不值得。

典型的生得悲哀,死得窩囊,而且還遺臭萬年。

王偉本來還想着將來一統北方後,把元修抓住吊起來打一頓出出氣,好好羞辱一下。沒想到這廝居然這麼快就直接掛了。

死於亂軍之中,死得毫無價值!

“人死爲大,既然元修已經死了,不用去計較這個人的往事如何了。還是說說這件事有什麼影響吧。”

劉益守不耐煩的擺了擺手,不想聽那些廢話。

在建康待了一段時間,大概是日子比較悠閒,後院裏的娘子們又有幾個肚皮又開始大起來了。劉益守也覺得自己在壽陽的吳王府是不是太小了,要擴建一下。

在牀上羞羞答答,親熱次數很少的長腿妹馮娘子已經懷上第三胎了,而每次房事盡心又盡興的蕭玉姈,肚皮卻一直不見動靜,自從生了個女兒後就一直無所出。

因爲生不出來,蕭玉姈最近已經有些魔怔的趨勢,所以搞得劉益守也是很煩躁。

“北方有戰報,爾朱榮軍在介休大敗,如今爾朱兆帶兵困守介休,不見得能守得住。”

作爲記室參軍的毛喜,多了一句嘴說道。

劉益守眉毛微微一挑,顯然是有所觸動。

“爾朱榮軍因爲什麼事情大敗的,查到了麼?”

劉益守關切問道。細節決定成敗,爾朱榮輸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輸的。

“好像是慕容紹宗帶兵打敗了高歡,然後高歡派人散步謠言,說慕容紹宗有反心。於是爾朱榮派爾朱兆換慕容紹宗。

爾朱兆輕敵冒進,大敗而歸,前面喫下去的全吐出來了。”

毛喜看着卷宗,若有所思的說道。

這些顯然是情報彙總以後,根據個人推測而得到的結論。

劉益守有些意外的看了毛喜一眼,這個推論合情合理,依據充分,聽起來就像是那麼一回事。

“那你認爲,後續會如何?”

劉益守有些考校的意思,饒有興致的問毛喜道。

“回主公,其實吧,屬下的看法很悲觀,爾朱榮在晉陽一帶很不得人心,而且不會治理地方。他的根基都在北秀容川。如果爾朱榮忍受不了部下的慫恿放棄堅守晉陽,那麼大事去矣。”

雖然本來就沒覺得局面會有多好,但聽毛喜這麼一說,劉益守才感覺到局勢已經相當嚴峻了。高歡若是得到晉陽,對他來說後果比梁國丟失兩淮還要嚴峻。

這就意味着,高歡的勢力幾乎是獲得了“不死之身”。

當年初建國的北宋強不強?

高粱河一戰之前,各路精兵強將匯聚禁軍,可謂是逮誰打誰!

然而北宋爲了攻克晉陽,也是耗費無數精力,花了很多年時間才辦到。不說是晉陽,就是晉州,當年高平之戰,柴榮也是差點就翻車了。

高歡進入晉陽容不容易不好說,可讓他出來,那就太難了。怎麼能指望高歡的繼任者,都如高瑋那般愚蠢呢?

“情非得已,這次爾朱榮若是退出晉陽,對我們來說,後患太大了!”

劉益守感慨說道。

“主公莫非是要北伐?”

王偉喫驚的問道。

由不得他不喫驚,畢竟陳霸先等人在廣州等地抱團,圖植卉墶8髀贩踉谙嬷荨⒔莸鹊叵U伏,雖然暫時沒有動靜,但不排除聞風而動的可能性。

然而,這些人所在的地方,又是異常偏遠。逐個剿滅費時費力不說,打完了以後善後也是個大問題。

最令人擔憂的就是北方的局勢變化極快,有時候機會轉瞬即逝,根本容不得你去徘徊猶豫。

“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現在不是要討論要不要北伐,而是如何北伐,打到什麼程度。”

劉益守環顧腥耍^續沉聲說道:“這幾日你們都回去想想,三日之後,我要速速決定此事。”

第492章 知我罪我,惟其春秋

壽陽城以北的淝水岸邊,劉益守獨自坐在大石頭上垂釣,身邊只有源士康陪着。

源士康背對着劉益守,不願意去看對方釣魚又釣不到的尷尬模樣,也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嘴角上的笑意。

明知道釣不到,爲什麼還時不時就想去河邊試試身手呢?這就是傳說中的“人菜癮大”麼?

源士康不得不承認,像劉益守這樣的高人,所擁有的境界,便是他這樣的俗人永遠都不會明白的。

“以萬民之命,來滿足我一人的私利,這樣的事情可以做麼?”

劉益守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源士康。

“主公,一個國家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使命,所謂各司其職也。主公讓屬下砍誰,屬下便去砍誰。那些呋I帷幄的事情,屬下便是想出力,也使不上力。”

源士康心悅辗恼f道,對於劉益守這個主公,他只有兩個字要說:服氣!

“唉,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攻戰。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如今梁國算是危急到不得不戰的地步了麼?”

劉益守嘆息問道。

這種問題源士康怎麼回答得出來?

他不過是有些武力,有一些戰陣之上的戰術指揮能力的親兵隊長罷了。

要不要用兵,怎麼用兵,不是他可以回答的。劉益守這是問錯了人。

其實按梁國目前的表面情況來說,北伐既不迫切,也不必要。

劉益守就算要用兵,也要對湘州的蕭繹、江州的蕭續與蕭綸、廣州的蕭綱陳霸先等人用兵。收拾完這些之後,再用懷柔的手段勸服蕭紀。

等把這些事情都辦完了……嗯,一統天下也沒劉益守什麼事了。北方高歡與賀拔嶽那時候估計已經發育起來了,甚至高歡很有可能已經打到關中了!

一個是遠期的隱患,一個是近期的安穩,究竟要選哪一個比較好呢?

不同的人選擇也不一樣。如今以壽陽爲中心的兩淮,以建康爲中心的江東,以襄陽與江陵爲中心的荊襄,經濟都未被破壞,並且牢牢掌控在現在的建康小朝廷手中。

經濟與人口的條件比當初的南陳要優越得多,並且還有南陽這樣的橋頭堡可以用!

劉益守覺得現在大可以賭一把,就算不能賭贏打到洛陽飲馬黃河,也要把河南之地和青徐之地的人口全部擄劫到長江以南,把高歡的根基掏空!

要不要打到洛陽,且先放一邊,但要不要出兵北伐,這在劉益守看來是毫無疑問的。

不秩终撸蛔阒一域便是這個道理。

世上並不存在百分百的順風局,大人們的習慣雖然是我全都要,但現實中卻常常不得不做取捨。更爲難的問題是,劉益守要如何跟部下們解釋這個大局?

沒有發生過的事情,腥硕疾粫敾厥隆?蓜⒁媸啬苷f前世歷史上南陳就是搞不清大勢,一直沒把握住正確方向最後困死的麼?會不會有人認爲劉益守是飄了?是膨脹了?

南陳在消滅藩鎮,消滅豪酋的戰爭中消耗了大量精力,錯過了北齊北周爭雄的關鍵期,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切早已塵埃落定。這個錯誤只有劉益守一人知道,說出去誰信呢?

“知我罪我,惟其春秋,唉!”

劉益守長嘆一聲,這次北伐可能會死很多人,如果這些人死得沒有意義沒有價值,他會覺得心中不安。所以他一直很慎重,不願浪戰。

這種情感,源士康這樣出身的人是不會有感觸的。

畢竟,源氏自北魏開國以來就是元魏宗室的打手。上面吩咐他們打誰他們就打誰,跟皇族的關係異常親密,也不太在乎民間疾苦。

死人而已嘛,誰家打仗不死人呢?

“走了,回去喫飯!”

劉益守收起釣竿,今天垂釣的時間很短,當然也不存在收穫這一說。

“主公這便回去麼,現在時候還早得很吶。”

源士康有些好奇的問道。

“比起釣魚,當然還是多考慮下那些死人翻船的事情比較好。”

劉益守不以爲意將空空如也的魚簍遞給源士康,嘆息道: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如果是你做決定,你會不會慎重?”

“那自然是會的,可是,只有主公將來能當天子,末將這輩子也當不了天子啊。”

源士康無奈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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