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446章

作者:携剑远行

兩個人心中都有氣,高澄眼瞎這件事,又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說,畢竟,這終究是一本亂賬。

如今高歡跟婁昭君都是分房睡,有那麼多妾室,總是跟婁昭君一間房也不太好。更主要的是,如今高歡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婁氏的勢力已經變得稀薄,他不想再看婁昭君臉色行事。

這天,高歡已經準備回臥房睡覺,忽然聽到有人敲門。他打開門以後,發現進來的是婁昭君,於是將對方引進來落座。

兩人行房,一般都是去婁昭君的臥房。如今身懷六甲的婁昭君來找高歡,顯然不是爲了下半身的事情。

“阿郎,妾身收到的斛律金寫來的信,不知道要如何處斷,還請阿郎過目。”

婁昭君將斛律金讓人代寫(他本人不會寫字)的信遞給高歡。

後者一目十行的看完,心裏有數了。

在信中,斛律金先是說這次高澄被斛律羨射瞎,令人痛心疾首。

高王對斛律氏甚厚,本應將這豎子送到鄴城治罪。但不肖子斛律羨早在幾年前就已被逐出家門,不在族譜。如今對方身在江南,斛律氏也是鞭長莫及也難以懲治。將來若是有機會,一定將其五花大綁送到鄴城給高王治罪。

同時斛律金還暗示,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將來若是高澄繼位,若是舊事重提,斛律氏要如何自處,也是難事。

到時候高王無法主持公道,斛律氏亦是不想背叛高王,但高澄若是一意孤行,非要秋後算賬,到時候就算斛律氏可以引頸就戮,恐怕麾下部曲也難以控制。

事已至此,要如何處斷,請婁娘子好好想一想,規勸一下高王與世子。

看完信,高歡回憶了一下斛律金寫給自己的信,內容比較類似,也就是聯絡感情的成分更多些。

唯一不同的則是婁昭君的信中,斛律金已經把高澄的事情挑明白說了。對方想表達的意思再簡單不過。

很多話不能直接跟高歡說,那樣顯得像是在逼宮。寫給婁昭君,語氣更委婉,更像是兒子出事了,寫信給母親,陳明利害。

“斛律金這是在建議我替換世子啊。”

高歡嘆息說道。

婁昭君也沒想到高歡居然這麼直接,一時間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嘆息。

“既然是斛律金問你,夫人以爲如何呢?”

高歡不動聲色問道。

“阿澄其實也沒有犯什麼大錯……”

婁昭君小聲說道,似乎有些底氣不足。主要是上次高澄偷庶母的事情,把婁昭君的威嚴都掃到地上去了。如今又是這檔事,總是會讓人感覺高澄這個人不怎麼靠譜,總是喜歡瞎折騰。

“與庶母通姦的賬,我還沒跟他算呢!”

高歡猛的一拍桌案說道。

“阿澄那時候是被冤枉的……”

婁昭君哀求道。

其實高歡也知道那一次高澄是被冤枉的。

高澄和鄭大車通姦是真,但被人捉姦在牀是假。也就是說,別人指認的那一次,高澄是被冤枉的,但若是談到他跟鄭大車的關係,似乎並沒有冤枉他。

“不用再說了。換世子,那是不可能的,至少是不能斛律金說什麼就是什麼。”

高歡不悅的微微皺眉。

婁昭君沒有說話,因爲她知道以高歡的脾氣,如果沒有起換世子的念頭,根本就不可能提這件事。既然是提了,那就是有換掉高澄的念頭。

“但是,阿澄這個做兄長的,帶了一個很壞的頭。又是偷庶母,又是喜歡搞出來一大堆事情。萬一有一天出事,也不能不防着。”

繞了大半天的彎子,高歡終於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了。

婁昭君恍然大悟,高歡這招,說好聽點就是騎着馬找馬,說不好聽的,跟海王養魚一個套路。

先讓高澄當世子,同時培養其他幾個嫡子,爲繼位做準備。

如果高澄可以當得好,那麼後面的那些操作就只當是餵狗了的,不必再提。

倘若高澄不成氣候,一點長進也沒有,那就把他換掉,然後從其他的嫡子裏面再選一個合適的。

這種套路說複雜也複雜,涉及到將來誰當皇帝。可是要說簡單,倒也真的十分簡單,古往今來,例子無數。

“阿郎這麼想麼……那誰合適呢?”

婁昭君一臉疑惑問道。

她後面生了高洋、高浪,如今又懷上了,這一胎肯定是不用去考慮。高澄不選,後面兩個選誰好呢?

“此事從長計議吧。至於斛律金的信,夫人可以直接回復,此事不必在意,戰場刀劍無眼,這麼說就可以了。斛律氏屯紮幽州,已經尾大不掉,目前還是要穩住陣腳。”

高歡沉聲說道。

高澄的眼睛算個啥,曹操折了曹昂典韋,不也捏着鼻子接受張繡的投靠麼?

斛律金在幽州,更北面就是柔然,當然需要他在那邊安安穩穩的不搞事情纔行啊!

如今的局面,高歡也是一頭包,他可沒高澄這麼作,看誰不爽就搞誰!

“如此,妾身這便回去歇着了。”

婁昭君對着高歡一拜,隨即退出了房間。

心有所感,高歡吹滅油燈,起身在霸府內閒逛。他悄悄來到嫡子高洋的臥房,就看到這位平日裏不怎麼受婁昭君待見的次子,正在油燈下讀書。

看到高歡進來了,高洋剛剛想變臉,卻見高歡擺了擺手道:“你平日裏頗爲藏拙,爲父都知道,父子之間,不必僞裝。”

見自己的小心思被高歡道破,高洋這才拱手行了一禮,低着頭坐好。

“爲父問你,若是要治理國家,要如何行事?”

高歡不動聲色的問道,這個問題問得太大,太過於寬泛。

“回父親,修刑律,用重典,提拔新人,以法度懲治舊勳貴,扶持新貴人。”

高洋回答了一個讓高歡感覺匪夷所思的答案。

“此話怎講?”

高歡面不改色的問道。

高洋才十多歲,城府遠不及成人。他如實答道:“父輩勳貴,恃寵而驕,難以駕馭。不如用刑律將其掌控遏制,扶持新貴對抗舊人。”

高歡默默點頭,不由得高看了高洋一大截。用新人遏制舊人,以舊人約束新人,互相角力,皇帝居中調和。此乃權術王道。

高洋這麼小就已經深刻理解了這一點,真是孺子可教。

“夜深了,早點去歇着吧。”

高歡拍了拍高洋的肩膀,轉身便走。

……

壽陽城的書房內,王偉拿着最新的戰報給劉益守看。

彭城、下邳一線,宇文泰悄悄將那些不堪戰的郡兵,撤回了後方的宿豫、睢陵附近修整。一方面是因爲劉益守告訴他自己已經有了新計劃,主戰場可能不會在彭城一線了。另外一方面,也是試探魏軍的動向。

果不其然,高敖曹的人馬對此毫無反應!這幫人根本就沒想着要在春夏之際跟梁軍交戰。

從南面開始的北伐,若是要取得“階段性成功”,必須一口氣從兩淮出兵打到洛陽,全部佔據黃河以南,這纔算是階段性成功。

絕對不能打到一半就停下來,否則絕對擋不住北方而來的反撲!

也就是說,在中原爭奪一城一地的得失,是沒有意義的。從黃河南面的滎陽到徐州的彭城,這是第一段,從彭城再到淮河北岸,這是第二段,從淮河以南到長江以北,這是第三段。

北攻南,可以一段一段的打下去,佔領一段鞏固一段。南攻北,則需要一口氣打穿。

魏軍的如意算盤,就是春夏秋能拖就拖,並不擔心南面出兵多佔幾個城池,反正到從秋季開始,北面就會開始反攻。劉益守看透了高歡的炙悖砸恢卑幢粍印�

“主公,高歡似乎沒有出兵的打算啊。”

王偉桌案上的信件整理好以後,沉聲說道。

“彭城以南有銅山,還有鐵礦。彭城與下邳都是背靠泗水,良田亦是不少,高歡若是想南侵,彭城乃是橋頭堡,他不可能不想要。”

劉益守滿臉的不相信。

“而且高澄這次被射瞎了一隻眼,竇泰被陣斬,高歡確實不可能不當回事。”

王偉微微一笑,隨即苦着臉繼續說道:“但是我們的斥候和潛伏到北方的密諜,打探的消息,確實是魏軍沒有出兵的動靜。

沒有大軍的調動,沒有糧草的調動,朝會也沒什麼新意。”

王偉說的是事實,作爲制定策略的人,不能什麼事情都是靠“我覺得”“我認爲”,一切要以實際爲準。決策是要建立在真實的基礎上。

“高歡這可讓我苦惱了啊。他不來,我倒是不方便去北方打他。”

劉益守摸摸頭,有些無奈。自己做了很多準備工作,結果高歡根本就不給面子,這些準備的東西都用不上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學陳慶之一樣,一口氣打到洛陽!

但是現在,很明顯沒到那個火候。

到時候若是全面北伐,必須要出大力氣進行全國動員。而現在無論是社會的風氣,還是中樞朝廷內外的氛圍,都不足以讓劉益守逆流而動。

“主公,您之前說的那個什麼溫室大棚,屬下已經弄好了,請隨在下一起來看吧。”

賈思勰急匆匆的衝進書“”房裏,也不顧王偉還在,拉着劉益守的袖口就走,顯然是激動得不行。

“等下等下等下。”

劉益守站起身,疑惑問道:“棚子用什麼做的,難道是琉璃?”

“不啊,用紙就可以了。”

賈思勰感覺很奇怪劉益守爲什麼會這麼問,不過還是老實答道:“主公難道不知道,窗紙都是透光的麼?”

“走,那就去看看吧。”

劉益守也很好奇,到底會做出什麼樣的溫室大棚來。

第468章 臺下的較量(上)

“主公請看,您之前說的那個什麼大棚種植,其實自漢代以來,歷朝歷代皆有應用。屬下將其改良了一番,準備入秋後試用。”

壽陽郊外的田莊裏,賈思勰指着曬在院子裏面的篷子繼續說道:“用竹子搭骨架,絲綢爲底,上面粘上特製的紙,塗上防水的油,和擋雨的竹傘類似。”

原來是這樣啊!

劉益守微微點頭,一看這玩意成本就不低,大規模推廣,似乎意義不大。冬天不喫那些反季的菜也沒什麼問題。

“而且,也不是隨便往地裏搭棚子就能冬天種菜了。要先挖地三尺成溝,還要在地裏準備專門的地方,燒馬糞牛糞取暖,或者找有溫泉的地方,用泉水保溫。如此種菜頗費工夫。那些反季果蔬,將來尋常百姓冬天還是很難喫到的。”

賈思勰嘆了口氣,這玩意好是好,就是很難量產,只能給權貴和世家高層的人享受。

“今年冬天,在建康城附近找個地方試一下,把這些錯季反季的瓜果蔬菜,高價賣給那些世家豪強們享用,得來的錢,全部用作軍費。”

劉益守若有所思的說道。這玩意用處不大,倒也不是完全沒用。世家豪強的那些肥豬們,總會捨得花錢喫點好的嘛。冬天啥青菜也沒有,喫飯都喫得上火。要是能有些反季的瓜果上桌,豈不美哉?

相信捨得掏錢的人還是很多的!

聽到這話,賈思勰鬆了口氣。他就是擔心自己白忙活了一場,看到劉益守似乎沒有完全否決,提起來的心又放下了。

“以前壽陽沒有鹽,我們不方便批量製作幹鹹菜、魚罐頭。如今兩淮已經盡在掌控之中,這些東西要常備。

還有,遭遇緊急軍情,士卒們連番惡戰,往往軍糧補充不上,種類單一。日常要在府庫內囤積一些茶磚和松葉。特別是松葉,煮水後服用,可以解決夜盲的問題。”

似乎想到了一些問題,劉益守忍不住對賈思勰耳提面命起來。

“主公請放心,這些東西,一直都有準備。如今壽陽的府庫,或許存糧不多,但您說的這些,屬下之前都有關注。”

賈思勰小心翼翼的說道,如今劉益守權傾梁國,哪怕不故意給人臉色看,話語裏也帶着說不出的威嚴,讓人不得不小心應對。

“你辦事我一直都是放心的,只是,千里之堤毀於蟻穴,沙場之上,一點點小錯誤,可能就會斷送三軍,我也是不得不小心行事。

將士們喫不好穿不暖,如何能好好打仗呢?”

劉益守拍了拍賈思勰的肩膀說道,有種沒由來的疲憊感充實全身。

以前的時候,大家都是在互相比爛,像邢杲、葛榮這樣一路打砸搶的都可以橫行一方。可是現在局面已經不同了,各方勢力都已經慢慢沉澱下來,招兵買馬,發展生產。

想辦法提高實力乃是應有之意。

別人努力向前,而你不努力朝前跑,那麼你就落在後面了。

落後就要捱打,這個天下,最後只會有一個勝利者,失敗者最後就會一無所有。

在基本盤不好變動的情況下,把細節做好,積少成多,方爲制勝之道。當然,這個道理賈思勰不明白,也不必知道太多,他只要把本職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主公,近期府庫相關的事務頗多,是要出兵了麼?”

賈思勰忍不住詢問道。

他不參與軍務,但從後勤方面的很多動向看,今年秋冬,劉益守是打算對外用兵的,至於從哪裏動刀,還不太好說,他也不方便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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