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445章

作者:携剑远行

“若要得糧,有三處可尋。一爲弘農洛陽,二爲河東,三爲塞外部落,主公可以選其一而爲之。”

坐在賀拔嶽身邊的蘇綽開口說道。

作爲賀拔嶽身邊的頭號种鳎K綽講究的是辦事利索,不要玩水磨工夫。一開口就點題,根本不講那些有的沒的。

“蘇先生所言不假,諸位,就按這個來討論吧。”

賀拔嶽點了點頭,這些事情,他之前都跟蘇綽商量好了。

“主公,北上塞外求糧,不亞於緣木求魚,不說也罷。北地部落經常南下搶糧,若是他們有糧,何苦一再南下?”

說話的這位小鬍子中年文士名叫長孫儉,原來是北魏的官員,新投靠賀拔嶽不久,被任命爲錄事參軍,平日裏頗有獻策,很受重用!

不過他這條建議算是正確的廢話,蘇綽本身就是隨口一說,大軍都開拔到蒲坂了,誰會沒事再北上出塞啊!

“慶明(長孫儉表字)言之有理。”

賀拔嶽微微點頭說道。

開會這種事情,肯定不能一上來就丟大雷,要不然把手下都嚇得不敢說話了,那會還怎麼開呢?

像這種召集一大堆人開的會,其實往往只是起一個“凝聚人心”的作用,不是要真正來定策,而且也定不出什麼像樣的策略來。

真正決定戰略發展的會,往往都是幾個人的小會,那種會議,經常都是爭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

“那就是兩條路,要麼按照既定方略去攻打河東,要麼就出潼關到弘農,劫掠一番之後,再返回關中,諸位以爲,哪一條路爲好?”

賀拔嶽沉聲問道。

終於來了!

腥诵闹幸痪o,前面那些都是廢話,到現在纔剛剛點題。

他們這支軍隊,本身就是衝着河東去的。只不過現在河東的爾朱榮軍已經敗退走了,被高歡的人馬佔據。再加上他們在南陽籌糧不順,無法保證後勤,所以不得不暫緩攻略河東。

打弘農的好處在於,這條路是“單行道”。從關中出潼關是可行的,從關東入潼關,那就完全不行了!

而經略弘農的侷限性在於,此處地域狹小,弄不到多少糧食。而且弘農到洛陽一帶經過戰亂後,十分殘破,單獨劫掠的話油水太少,以此爲戰略突破進入關東的話,賀拔嶽反而沒有這個本錢了。

“經略河東,勢在必行。末將願意爲先鋒,出兵河東,以解燃眉之急!”

膀大腰圓的李弼出列,對着賀拔嶽拱手說道。

“不可不可,如今高歡勢大,我軍無糧,拿什麼去跟高歡爭奪河東?不如派一軍精銳速擊弘農,一擊而走,奪糧而歸,豈不妙哉?”

這回出列說話的漢子名叫赫連達,塞外赫連部的領頭人,聽聞賀拔嶽掃清關中,特意帶部曲內附後投奔而來的。

論劫掠,他可是一把好手,算是技藝精湛了。

兩種意見都有人說,一時間大堂內竊竊私語者不少。

平日裏餿點子最多的韋孝寬因爲此前作戰不力,在軍中有人恥笑他華而不實。因此這次韋孝寬在大堂內眼觀鼻鼻觀心,就當自己沒長嘴巴,在堂下一言不發。

“兩個方略各有優劣,一時間我也難以決斷。不如你們今日都想想,明日再議不遲。”

賀拔嶽一聲令下,腥烁髯陨⑷ィí氻f孝寬被留了下來。

“今日你一言不發,可是因爲上次作戰失利而心有芥蒂?”

賀拔嶽輕聲問道。

此刻他連蘇綽都撇開了,顯然是要從韋孝寬口中聽些實在話。

“主公,其實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便是出兵河東。主公屯兵蒲坂,就是奔着河東而去的,不存在偷襲弘農這樣的事情。既然如此,末將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呢?”

韋孝寬嘆了口氣說道。如果不是賀拔嶽開口詢問,韋孝寬才懶得提什麼建議。

賀拔嶽臉一黑,他還以爲自己祕而不宣,手下人什麼都不知道。沒想到韋孝寬這個大嘴巴居然就這麼直接說出來了,搞得他賀拔嶽跟弱智一樣!

這種一眼就被手下看穿的感覺,非常不好!

“咳咳,道理嘛,確實是這個道理。那我們要如何應對呢?總不能讓關中就這樣繼續無糧啊。時間長了要出大事的!”

賀拔嶽無奈的問道,懶得跟韋孝寬計較那些言語上的磕碰了。

“高歡在河東立足未穩,若是能聯合河東世家一起動手,那麼此戰還是有辦法速戰速決的。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韋孝寬雙手攏袖說道。

這個建議,只能說是真的狗。要是賀拔嶽能說動河東世家,如裴氏、王氏、薛氏等投靠過來,那麼擊退高歡,問題還是不大的。

但是這裏有個問題,河東世家如果真要投靠賀拔嶽,那麼就必須要離開河東,因爲關中的軍力,無法保護河東地區。

將來賀拔嶽的兵馬一走,或者是被打敗,你走了不要緊,那些世家可還是要過日子的。

伱不能保護別人,如何能讓別人來投靠?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所以韋孝寬的建議說了等於沒說。

“明白了明白了,你先去忙着吧,我再一個人靜一下想想。”

賀拔嶽苦着臉擺了擺手,韋孝寬只得告辭後行禮離開。其實也不怪韋孝寬,因爲他作爲一個將領,只能提關於軍事方面的建議。

河東世家爲何會投靠關中,那些真不是韋孝寬應該管的事情。

……

蒲坂城外不遠處就是黃河岸邊的風陵渡,煙波浩渺,風景十分優美。春夏之交,氣候宜人。

黃昏的時候,賀拔嶽與蘇綽在風陵渡的涼亭內飲酒,賀拔嶽眉頭不展,似乎內心十分糾結。

“令綽(蘇綽表字)啊,關中大旱,青黃不接,我內心十分憂慮,只是苦無良策。之前派兵入南陽籌糧,最後功虧一簣,我知道他們已經盡力了,可是……世道艱難,只論成敗,爲之奈何?”

賀拔嶽嘆息一聲說道,遠處日落黃河,殘陽如血,看上去悲壯而美。

“主公多慮了。河東世家卸啵隙ú幌M龈邭g鼻息。主公此番出兵,勝算頗大。問題只在於主公不能對河東世家長期保護,如此一來,難免腥诵闹幸蓱]。

所以必定會有人暗中串通高歡,沆瀣一氣。這纔是難的地方。”

河東是一個統稱,其實是被地形天然的分成了南北兩塊。

北面的那一塊是以平陽郡爲核心的臨汾盆地,南面那一塊是以河東郡、高涼郡爲核心的河東盆地。

如今高歡在平陽郡屯紮重兵,並且與西河郡來往暢通,可謂是牢牢控制。而平陽郡以南,只是剛剛擊敗爾朱榮的兵馬,控制力很是薄弱,當地的地形也很複雜。

更主要的在於,跟平陽地區世家大族力量被不斷削弱不同,包括聞喜裴氏在內的河東世家大族,都是居住在南面河東郡這一塊。

高歡一時間也是難以控制這個區域。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河東大族跟誰玩,河東郡等地就會聽誰的。特別是對於賀拔嶽來說,若是沒有河東大族入場幫忙,在糧草不足的情況下,想擊敗高歡那是不可想象的。

想要糧草,就必須要從河東弄糧食;然而想經略河東,就必須要河東大族支持;想河東大族支持,就必須要擊敗高歡,長期保持這地區的軍事優勢;最後要擊敗高歡,就不得不弄到充足的糧草。

邏輯轉了一個大圈,又回到了原點,沒有糧草根本完全玩不轉!

這些鬼事情搞得賀拔嶽焦頭爛額。

“主公,達奚武將軍回來了!”

正在賀拔嶽跟蘇綽在涼亭內喝酒的時候,親兵來報,達奚武回來了,而且有要事稟告!

“成興(達奚武表字)回來了?”

賀拔嶽高興得站起身,失而復得的喜悅溢於言表。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達奚武是他出道以來就一直跟隨的親信,他對達奚武的信任程度,遠在李弼、韋孝寬這樣後來投靠的人之上。

達奚武是無論如何也是不會背叛他的。

被親兵引到涼亭,賀拔嶽一看達奚武完好無缺,便死死抓住他的雙臂,哈哈大笑,一句話也不說。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你怎麼不在長安養養身體呢?”

引達奚武落座後,賀拔嶽微笑問道。

“末將護送糧草時,被梁軍偷襲,被俘後一直在襄陽。南陽之戰結束,劉益守便放我回了關中,唉!末將向主公請罪!”

達奚武這就要跪下,被賀拔嶽連忙扶住。

“罷了,都過去了,不提也罷。今日只談風月,不談軍務,喝酒!”

達奚武回來,賀拔嶽高興得不得了,今日就要不醉不歸。

“主公,現在還真要談公務,末將帶來了劉益守的一封信。”

達奚武不敢耽誤賀拔嶽的大事,連忙從懷裏摸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嗯?”

賀拔嶽一臉疑惑,完全不明白劉益守寫信給他作甚。難道是因爲之前南陽的事情寫信嘲諷自己麼?

賀拔嶽覺得以劉益守的爲人來說,似乎根本犯不着這麼做。很簡單的道理啊,大家各爲其主,是老相識又沒什麼私仇。你贏了喫肉就可以了,喫完肉還對着我吐痰那就很沒涵養了。

剛準備看信,賀拔嶽像是想起什麼,直接將信遞給蘇綽道:“此乃公務,蘇先生先看。”

現在很多人都不懂劉益守的厲害,賀拔嶽跟此人相識於微末,自認爲十分了解對方。總之,你只可能低估劉益守,絕對不會高估對方的。

“唉!”

恭敬的接過信件,一目十行的看完信,蘇綽長嘆一聲,不說話了,將信遞給賀拔嶽。

接過信,賀拔嶽就看到信中說:如今關中缺糧,南陽今年顆粒無收,弘農地域狹小,北地胡人善戰,皆不可爲。獨有河東世家殷實,屯糧數十年,取之便可解關中燃眉之急。

然而河東大族首鼠兩端,今日投高歡,明日投關中,不可依靠。欲得河東,必先擊敗高歡。可用利誘之法。

河東鹽池,乃本地大族之根本,自漢以來,便有鹽鐵之利。若是承諾執掌河東後,鹽池以其半歸河東大族,關中取另外一半,並保證鹽之銷路,必能與河東大族達成共識,一同抵禦高歡。

以此策爲主,兵戈爲輔,平定河東不在話下。

“唉!”

賀拔嶽也是幽幽一嘆,不知道說什麼好。

真要說的話,那就是沒分過手,怎會知道前任的好。若是劉益守現在還在他麾下,那……算了,不想了,再想心態崩了。

“達奚將軍,劉益守還有沒有說別的。能提出此策的人,不可能想不到其他的。”

蘇綽一把抓住達奚武的衣袖,激動問道。

達奚武眼神閃爍,眼巴巴的看着賀拔嶽。

“哈?還真的有啊?你怎麼不一次說完!”

賀拔嶽一看達奚武那小眼神,就知道肯定還有內幕,氣得拍石桌!

“主公,劉益守跟我說,要是主公不問,那就先不說,等主公兵敗後,再提出來,必能得主公歡心。”

達奚武一臉委屈的說道。從袖口裏面掏出一張羊皮的小地圖,遞給賀拔嶽。

“你讓我說你什麼好!險些誤我大事!”

賀拔嶽頓時覺得達奚武的良心已經壞了!

他一把抓過地圖,只見這是一張局部的地圖,不拿去核對,還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地方的。

“說吧。”

賀拔嶽無奈嘆了口氣,讓達奚武趕緊的交代。

“主公,蒲坂東北,聞喜以北,有一山名爲玉壁。此處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若是在此地築城,則平陽之兵無法繼續南下,河東郡唾手可得。”

“此事當真?”

賀拔嶽不顧形象的將酒杯仍在地上,霍然起身。

他和蘇綽二人面面相覷,若是劉益守所言爲實,那麼在玉壁築城,便可以擋住高歡,這樣足以安定那些河東大族的心!

而且現在正好是高歡沒有防備的時候,可以一邊派人去玉壁築城,一邊給河東大族許以鹽利,雙管齊下。

有這些作爲依託,關中暫時的困難,也就不再是困難了。

“走,回城!”

賀拔嶽雷厲風行,他決定找幾個熟悉地形的本地將領詢問一下,玉壁山這個地方,到底適不適合築城,還是需要去實地考察一番。反正,看地圖上的位置,似乎離蒲坂也不太遠。

回蒲坂後,賀拔嶽找來李弼、長孫儉等人,商議軍務。果不其然,對河東地形熟悉的長孫儉就說,聽過這個地方,而且地勢險要。

不過爲了安全起見,還是派人去實地勘察一番比較好。於是賀拔嶽派遣長孫儉、韋孝寬、達奚武等人,帶着幾十個信得過的親兵,輕車簡從的去玉壁山查探地形,順便在河東一線四處探查一番,看是不是還有別的隘口。

與此同時,賀拔嶽還讓蘇綽親自出馬,去遊說河東世家,雙管齊下,向河東世家“借糧”,以河東的鹽池作爲擔保,這些糧食,將來都會“折現”變成鹽。當然,這也是劉益守在信中告訴賀拔嶽的。

一時間,戰亂剛剛平息的河東郡,又有兇猛的暗流在臺面下湧動。

……

自從上次出兵晉州回來以後,高歡就對婁昭君很冷淡。一方面是他新納了很多妾室,女人太多忙不過來;另外一方面,高澄會瞎了一隻眼,婁昭君在其中也有些間接的責任。

這種事情,婁昭君心中有氣,認爲是斛律金的兒子射瞎了高澄,而斛律金是高歡的手下,要隨軍出征,也是高澄自己要求的,這件事的責任怎麼也輪不到自己。

而高歡則認爲,自己出徵在外,婁昭君沒有管好這個家,做了很多“無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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