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很明顯,高嶽那邊是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拖累梁軍的攻勢(哪怕劉益守並無意圖奪取潁川之地)。
於謹只好在入城後寫信給劉益守,順便提了一句,南陽今年民生艱難,希望劉益守可以給他足夠的支援,讓他可以在南陽開展屯田練兵的既定策略,保境安民。
但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
要穩定南陽的局面,必須一邊頂住高歡可能的反撲,提防關中的偷襲,一邊還要安置好災民,處理好春耕與秋收的各種問題,還有均田的問題,南陽各地盜匪橫行的問題。
鎮守南陽,這是劉益守交給於謹的任務。劉益守很快就會帶兵回壽陽,南陽這邊的軍務,就交給於謹處斷了,朝廷的任命書,也會一併送來。他現在一個頭兩個大。
“好像不太好辦啊。”
葉縣小城,於謹站在城頭,眺望遠處低矮城牆,有種渾身力氣使不上的挫敗感。
南陽除了宛城等少數城池外,其他地方都是易攻難守,想在兵力有限的情況下守住南陽,談何容易啊!
劉益守說守住南陽有大用,可以主導梁國的政局,所以此地萬萬不得有失!
如今於謹只感覺壓力山大。
……
宛城的府衙大堂內,劉益守正在跟王偉、賈思勰等人開會,崔氏兄弟也在一旁聆聽。
“給崔先生看看吧。”
劉益守對賈思勰使了個眼色說道。
“好的主公。”
賈思勰從身後的木箱子裏面拿出一牀棉被來,外面是用麻布包裹起來的,棉疑形捶庾】谧樱Y面都是白色的,一團一團的棉絮,並未紡織成棉布。
因爲這些棉花,都是從高昌國那邊而來的草棉,纖維比較短。以目前南北各地絲綢和麻製品的紡織工藝來說,織棉布還太勉強了點。
這些棉花的棉籽都被收集和挑選出來了,作爲逐步推廣的種子,這次也隨賈思勰一起,吡艘淮笈搅四详枴�
“這個是……棉花?”
崔士謙豪門世家出身,葛榮沒來的時候,家中甚爲殷實,什麼奇珍異寶都見過,更別說這用來觀賞的草棉了。
草棉結苞成熟後,會有絮狀物產生,只是崔士謙雖然知道,卻一直沒研究過這玩意究竟能有什麼用。
“穀雨已過,再播種麥子和水稻,已經不合時宜。今年水田可以挖掘出來養魚,順便休田。明年播種的時候,土地肥力更好。”
賈思勰是專家,一句話就把崔氏兄弟給鎮住了。
論種田,對方絕對是專業的,這點崔士謙也服氣。劉益守這個人,確實是手下人才卸啵宜矔茫瑳]有門戶之見。
“至於那些不好灌溉的土地,正好可以種一下草棉,如今這個季節播種,正是時候。再晚一點,拖到六月份,也同樣來得及。今年我就待在南陽,指導棉花種植。”
賈思勰帶着些許自得說道。
看介紹得差不多了,劉益守對崔士謙說道:“今年,南陽不種糧食,就專門種草棉,只要不是水田,能種多少種多少。”
劉益守說得斬釘截鐵,根本就不容置疑。
崔士謙想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口詢問道:“這種草棉種出來以後,怎麼用?”
不能喫,也不能穿,只能當棉被蓋。崔士謙覺得有些雞肋。無法自給自足。
“從兩淮輸入糧食到南陽,然後換南陽產出的草棉。這種東西也不能直接用,還要建立作坊,摘採後加工爲棉絮。全部由官府採辦,以軍屯的方式集體採辦,不允許私下裏售賣。
以草棉換口糧和其他所需的生活必須品。今年特殊,已經無法種糧食,所以手段粗暴一點,相信大家都可以理解。
到了明年,饑荒過去了以後,再來談明年的策略,政令就這樣頒佈下去吧。”
劉益守條理清晰的說完了這番話。
這些東西都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結果,考慮到了方方面面,跟幕僚們也有過充分的溝通,相信執行下去不難。
今年南陽不管怎麼折騰,只要喫穿不缺,大家都不會鬧事的,因爲現在誰鬧誰死,幾乎所有的糧食都掌控在朝廷手中。
就連荊襄一些大戶的糧食,都被劉益守提前採辦割了韭菜,那些心懷叵測之輩就是想找外援都很難。
他們要鬧事,那真就只能指望高歡給予無限度的支援,那才能做到。
今年是防止高歡那邊反撲的第一年,也是最重要的一年。等今年大家種草棉都種出甜頭了,明年魚塘裏的淤泥挖出來,然後在水田裏種植水稻什麼的,足以保證收成。
到明年之後,南陽就會迅速的恢復往日的繁榮。這也是劉益守事先就規劃好的。
南陽本地豪強的勢力這次被嚴重削弱,劉益守過段時間還會讓建康那邊讓出土地的一些世家之人,遷徙到南陽,以平衡這裏已經被削弱的地方勢力。
兩邊勢均力敵,官府的話就好用了,也可以防止他們聯合起來搞事情。
而南陽的地頭蛇到了壽陽、丹陽等地,也不得不夾着尾巴做人。
劉益守暫時騰不出手來在建康和周邊地區進行大刀闊斧的檢地土斷改革,只好採用這樣的辦法暫時樹立起官府的權威。
有時候,他也感覺心力交瘁。
如果光看地位和權力,劉益守比當初不知道強了多少倍,甚至可以用“雲泥之別”這四個字來形容。可他現在卻並未感覺輕鬆。
反而時常認爲自己的能力有極限,很多地方很多時候,都不得不去妥協求合作。人是社會的動物,更何況是個權傾梁國的大都督。要是做事都能隨心所欲,那便真是到了改朝換代的那天了。
“如此也好,一切聽妹夫安排吧。”
崔士謙點了點頭說道,反正操心的不是他,這次他要帶着崔氏大部分人搬家去建康生活,只留會帶兵打仗的崔訦在宛城協助於謹。
南陽這邊的政務,全部由劉益守麾下的人馬接手。作爲利益交換,建康朝廷那邊已經下旨,封崔士謙爲徵北將軍,散騎常侍,開府儀同三司,但是並無實際官職。
反而是崔士謙之弟崔訦,得到實職的東宮直閣將軍。因爲蕭歡剛剛繼位沒多久,兒子也很小,根本沒立太子。所以這個實職有多少含金量,那也只有天知道。
既然東宮裏沒人,那麼崔訦帶兵在外跟着於謹鎮守南陽,這也很正常吧?
不得不說,劉益守的權術真是玩出花來了,比去年新年時發的“煙花”還好看。崔氏一族看似加官進爵,實則真正的權力都被劉益守卡着。
崔瑤蘭有孕在身,並未讓劉益守對崔氏兄弟有什麼優待,該卡脖子的,一樣卡得死死的。
“今日我便回壽陽了,你們抽個時間快點去建康吧。我已經讓人安排好了城內的住所和丹陽的田莊,一切都打理妥當。順便,要瑤蘭與伱一起,住在那邊吧。”
劉益守面色不太自然的說道。
女人心思很敏感,崔瑤蘭貿然來到壽陽,自己馬上要出征,難免有所忽略。到時候跟其他女人相處不好,可能性很大。
他在的時候不要緊,可以把她們都哄得好,但自己不在壽陽,出兵青徐,一切皆有可能,劉益守可不敢託大。
崔瑤蘭要是有事,會極大的打擊崔氏族人的積極性。人心散了,隊伍可就不好帶了。很多大事,都是從一點點的小事積累開始的,千里之堤毀於蟻穴,需要防微杜漸,不外如是。
“如此,我送妹夫出城吧。”崔士謙嘆息一聲說道。這次南陽一劫,總算是有驚無險的渡過,至於將來是福是禍,還真難說得很。
……
鄴城霸府的一間臥房內,婁昭君看着一隻眼睛用黑布蒙着,另外一隻眼睛毫無神采的高澄,只覺得心中堵得難受。
“射中你眼睛那人,找到了麼?”
婁昭君沉聲問道。
婁昭君旁邊站着十歲的高洋和七歲的高浪,臉上表情各不相同。高洋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高浪走過去拉着高澄的衣袖,輕聲說道:“兄長告訴我,是誰射你的,我去給你報仇!”
“滾開!小屁孩懂什麼!報仇的事情我自己會辦,輪得到你麼?”
高澄一把甩開高浪抓住自己的手,那隻沒有瞎的眼睛,餓狼一樣盯着低着頭不說話的高洋。
“你剛纔在笑吧!你一定在笑吧!我瞎了就不能當世子了,你的機會就來了是吧!啊?”
高澄一把揪住高洋的衣領,把心中的怒火發泄在高洋身上,對其拳打腳踢。
“兄長,你怎麼能打二哥呢!快停手啊!”
高浪上前去勸架,結果被高澄一把推到地上。
“你在這裏裝什麼好人!假惺惺的,你怎麼不笑!啊?你爲什麼剛纔不笑?”
高澄失心瘋一樣的大發雷霆,惹得婁昭君頭上青筋暴起!
“夠了!阿澄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婁昭君將高浪從地上扶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
她也是夠偏心,明明高洋被高澄打了幾拳,半邊臉都腫了,她也沒安慰一句。關鍵是高洋剛纔一動不動,一句話也沒說,完全是無妄之災。
等兄弟二人走出婁昭君的臥房後,高浪一把拉住高洋,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包,遞給高洋說道:“二哥,我請你喫糖啊,今天剛去街上買的蜜餞果子。”
高洋半邊臉都腫了,滿含深意的看了高浪一眼,接過了蜜餞果子,連聲謝謝都沒說。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着,在霸府內閒逛。憋了很久,高洋纔回過頭來,對高浪說道:“阿浪,你要多讀書,不要總是記着玩。”
他的面色緩和了很多,但脖子那邊魚鱗狀的皮膚,和腫着的半邊臉,似乎都讓人不敢接近。
“將來有兄長們繼承家業,我讀那麼多書做什麼,又用不上,我只要喫喝玩樂就行了啊。”
高浪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高洋啞然失笑,最後嘆息的搖了搖頭道:“你想得太簡單了。”
卻又沒有解釋爲什麼這樣說。
高洋心中黯然,府裏只有這個弟弟跟自己親近,完全不介意他長得醜。但高浪明擺着是個不學無術的,將來要是有事,連一點點忙都幫不上自己。
第456章 不知家貧劉益守
高洋和高浪離開了,高澄也漸漸從暴怒中冷靜了下來。失去一目,他失去的可不僅僅是身體的一部分,而是連帶世子之位,都岌岌可危了。
歷史上雖然也不乏獨眼皇帝,但是,在一般人心中,這樣的天子,是不受待見的。畢竟,天子代天牧守萬民,不說一定要長得符合審美,起碼也不能有殘缺吧?
這就好比宋代、明代科舉的狀元通常都是帥哥一樣,很多事情,都是潛規則,實實在在的擺在明處,卻又不能說出來,也不能公開承認!
可以這樣說,如果有的選,絕對輪不到獨眼龍當皇帝。
退一萬步來說,你看現在掌權的那幾個人,鬍鬚茂密,身材魁梧的賀拔嶽且不說,就說現在已經是掌控南梁軍政大權的劉益守,掌控北方半壁江山的高歡,哪個不是大帥哥?
就是爾朱榮,也是容貌俊美,娶了北魏元氏的郡主啊!
沙雕王的那一箭,對於高澄來說,太過於沉重了。這不僅讓他萬念俱灰,還產生了“刁民害朕”的被迫害妄想,以爲自己那幾個兄弟都有秩∈雷又坏钠髨D。
特別是平日裏悶不吭聲的高洋!在高澄眼中變得格外礙眼!
“兇手找到了麼?”
婁昭君輕聲問道。她雖然心疼高澄,但也知道這是馬後炮,沒什麼意義。婁昭君是個很務實的人,既然於事無補,那就乾脆不要去想,還是思考一些實際的東西比較好。
比如說,找到兇手,予以懲罰,順便重新樹立高澄的威信。自身的恥辱只能用敵人的鮮血來洗刷,這一點沒什麼好懷疑的。
“是斛律金的次子斛律羨,乃劉益守軍中斥候長,善射,軍中稱之爲沙雕王。”
高澄恨恨的從袖口掏出一支箭,遞給婁昭君。
這是一支做工精良的箭矢,特別是尾羽的部分,經過特別的裁剪,顯然不是普通士兵就能擁有的。箭桿末端的位置,刻着“沙雕王”三個字。
婁昭君北地大族出身,見多識廣。類似在箭桿上刻名字的人,一般都是軍中負有盛名的神射手。
“斛律金的次子麼?他何以在劉益守軍中?”
婁昭君疑惑問道。她聽說這次青徐之戰,斛律金長子斛律光發揮極爲出色,在冬季利用河道結冰的窗口期,騎兵迂迴敵軍後方,逼得梁軍不得不撤退到泗水以南,以彭城和下邳兩座城爲支撐點,勉強防守。
在撤退過程中,梁軍丟盔棄甲好不狼狽,下邳城是被王思政翻修過的,地跨泗水兩岸。正是這座城,擋住了魏軍前進的步伐,沒有讓斛律光打出騎兵迂迴突擊的戰略反擊,堪堪穩住了戰線。
爲何斛律光在高歡軍中,斛律羨卻反而跑梁國那邊去了?只能說耐人尋味。
“我會寫信給斛律金,質問此事,讓他給你一個交代。”
婁昭君沉聲說道。
高澄沒點頭,但亦是沒有反駁,似乎默認了婁昭君的決定。
“你父已經頒佈詔令,褒獎斛律光,伱暫且安分些,冤有頭債有主,不得胡鬧!”
婁昭君面無表情的對高澄說道。丟失南陽,軍中很多人都認爲高澄不堪造就,不是個能打仗的材料。他自己瞎了一隻眼睛,那是無能和邭馓睿旧砥鋵崄K不值得同情。
沙場之上,刀劍無眼,誰敢說自己打不死?
這些想法高澄可能無法接受,但婁昭君自從上次敦促袑⒊霰幔秃苁橇粢膺@些軍中丘八們的想法,明白高澄這波是喫了個啞巴虧。
“你且安分些吧,世子之位,如果你父沒有意見,還是你的,不要整天拿自己的兄弟撒氣,成何體統!”
想起高澄剛剛的失態,婁昭君忍不住出言敲打。
“母親說的是。”
高澄長嘆一聲,對婁昭君深深一拜,隨即退出了臥房。等她走後,婁昭君這才無力的靠在牀上。
“阿浪是我們的孩子,阿澄是我跟賀六渾的孩子,都是我所生,你又何必傷害他呢?”
婁昭君黯然垂淚,內心十分沉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