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
剛剛老實了幾天,高澄就覺得赭陽城一點意思也沒有。沒有賭局,沒有漂亮妹子,沒人跟他玩,比起人文薈萃的鄴城不知道差到哪裏去了。
天氣也冷到了極致,還下大雪,不能出門。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
然而除了高嶽等人外,其他的將佐,基本上不想跟高澄打交道,都是一副敬而遠之的姿態。
其實這也比較好理解,高歡如今看上去依舊是龍精虎猛,沒有人願意特意去討好高澄,以免被打上“太子嫡系”的標籤。
在皇帝看起來還很長壽的時候,被打上類似標籤,可不是什麼好事!
這讓本來是想玩“禮賢下士”遊戲的高澄感覺異常無趣。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按自己所設想的軌跡去發展的。
這天,外面還下着鵝毛大雪。
高澄在書房裏跟祖珽“煮酒論英雄”。
他們與其說是在玩樂,倒不如說是閒得無聊沒什麼事情做打發時間。
想玩沒東西玩,想裝大佬下面的人不給面子,高澄心裏苦,覺得這個世界滿是惡意,一點都不好。
“祖孝徵啊,你說這次我們來南陽,就空着手回去?”
高澄像條鹹魚一樣躺在榻上,無聊的翹着腳,把酒杯隨手就丟在地上。
如今的他,需要新鮮的刺激來讓自己精神抖敗?上K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
“世子,其實吧,如果我們雪夜奔襲南鄉,會很有趣的。”
祖珽不動聲色的說道。
“南鄉?在哪裏?”
高澄是來混資歷的,根本不關心戰局如何。但是祖珽的想法卻更多,高澄可以當紈絝,他爹是高歡,然而祖珽自己卻不能當紈絝啊!
“南鄉,武關道上的兵家必爭之地。”
祖珽肅然說道,從書架上拿出一張地圖鋪到桌案上。
高澄馬上坐起身,湊過去查看。
“只要堵住南鄉,就堵住了達奚武他們回關中的路。到時候他們軍心必亂。世子若是領軍出兵那裏,定然可以一擊而中!”
祖珽不動聲色的蠱惑道。
然而高澄根本不傻,他直接反問道:“一座空城,佔着有什麼用,到時候只怕要被人圍攻!不行不行。”
“世子,不是要現在動手啊!你想想啊,春暖花開後,關中那幫人都快餓死了,肯定要找南陽要糧食。達奚武必定要把糧食囤積在南鄉來轉叩疥P中。到時候,我們學曹操當年官渡之戰火燒烏巢,豈不美哉?”
“這你都知道?”
高澄忽然像是不認識祖珽了一樣,從頭到腳的將對方看了一遍。
“你讓我想想哈,帶兵出征,還是風險太大,風險太大了。”
高澄擺了擺手,並不是很欣賞祖珽的餿主意。
第442章 圖窮匕首見
自從祖珽那天說了偷襲南鄉,焚燒敵軍糧草的計劃後,高澄雖然沒有同意,但這件事卻一直盤旋於腦中,時不時就會拿出來思慮一番。
高澄越是想越是覺得有門!連自己都覺得瘋狂的事情,敵人肯定預料不到。事實上,高澄猜測得沒錯,韋孝寬在制定撤退計劃的時候,確實是考慮到了這個因素,南鄉遠離宛城,遠離主戰場。
南鄉在宛城西北三四百里外,騎兵奔襲最快速度,單程需要兩到三天。這其間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稍有意外,就是去送死而已。
但是誘惑也很大,因爲這麼瘋狂的計劃,一般人肯定不可能執行,敵人在正常情況下也不可能去防備!
高澄越想越是心動,若是這一招能成功,一把火燒掉達奚武部的糧草,那整盤棋就活過來了,不需要曠日持久的跟崔氏兄弟在南陽磨時間。
而自己作爲高歡嫡長子,指定的接班人,也會因爲此戰聲名鵲起,讓霸府內隱隱瞧不起自己的人趕緊閉嘴。
這天,高澄將祖珽找來,兩人到書房裏密議。
“祖孝徵,你那一招,真的可以用麼?”
高澄有些不確定的詢問道。這一戰他必須親自參加,才能顯示出本事來。如果慫恿其他人去,輸了他會被千夫所指,贏了好處都是人家的,到最後他啥也得不到。
正因爲要親力親爲,所以高澄必須要弄明白實質性的風險到底有多大!
“世子,此事看似危險,實則穩如泰山。關中本來就兵少,還要力保宛城不失,能留出多少兵馬去守南鄉?再者,我們打探清楚以後,只要發現他們把糧草轉叩侥相l,那麼就可以直接動手了。
若是他們不動,我們也不動,自然就沒有風險,世子倒是不必擔憂。”
祖珽胸有成竹的說道。他並不認爲自己此番只是爲了高澄,襲擊南鄉,絕對是好主意,不過還是得看達奚武他們“配不配合”。
“攻佔南鄉我覺得不可取,但是……放火燒個糧倉,還是很有意思的。”
高澄邪魅一笑,英俊的面孔露出一絲狡黠和興奮的扭曲。
“但是高嶽肯定不同意啊!如何是好呢?”
高澄又苦惱的撓撓頭,他對這位族叔並不是很看得起,平日私下裏都是直呼其名。
“或許,可找竇將軍,畢竟是姨父啊。”
祖珽不動聲色建議道。
竇泰是婁昭君妹妹的夫君,平日裏與高澄的關係比高嶽還親近些。更主要的是,竇泰這次並非主將,他也有自己的利益訴求。
“不錯。”
高澄微微點頭,表示贊同。其實他心裏也是這麼想的,高嶽不可能同意這次行動,那些非親非故的將領也不原意跟自己親近。
唯有竇泰,統萬鎮鎮將出身,兵馬自成體系,又是母親那邊的親眷,可以信任。
“如此,那你便辛苦往前線跑一趟吧。”高澄對祖珽說道。
“世子,爲表找猓�是世子親自去比較好。”祖珽有些爲難的說道。
兵對兵,將對將,王對王。試問祖珽這種在其他人看來不過是“狗腿子”的身份,又如何取信於人呢?恐怕竇泰非但不會感覺到高澄的“找狻保炊鴷J爲是被羞辱。
求人辦事,就要有求人的低姿態。
“也好,反正這赭石城也待得膩歪了,那你就隨我走一遭白河吧。”
高澄嘆了口氣,深切感受到了俗語裏常說的“好事多磨”到底是怎麼回事。
……
襄陽城內校場上,橫二十行,豎二十五列的隊伍,整整齊齊列隊站立,每人間隔的距離幾乎一致,約空出兩個成人手臂的間距。
這些人都是隻穿着單衣和長褲。下半身看起來還算保暖,但上半身那件是真的薄,兩條胳膊都露在外面。
他們如同石像一般站立着,一動不動。
楊忠和斛律羨緊緊跟在劉益守身後,在隊伍裏穿行着,不動聲色的觀察着每一個人。
“主公,這些人就是按主公的要求,優中選優,精通騎射之人。他們每個人都不是家中獨子,可以爲主公前驅,任何時候都能衝到一線!
一旦陣亡,家中亦是有優厚撫卹,家中兄弟亦是可以安排到軍中服役。”
楊忠小心翼翼的說道。
劉益守仍然是揹着手不說話,在隊伍裏走來走去。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精銳中的精銳,晾在雪地了一個時辰了,身上都凍起了雞皮疙瘩,卻是紋絲不動。
“兵不在多在於精,這次伱辦得很好。”
很久之後,劉益守這才微微點頭說道。楊忠懸着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當初白袍軍在北面大殺四方的時候,優中選優,強中選強的策略就引起了劉益守的重視。
以正合,要求軍陣嚴整,主將調度合理,不留破綻。對於兵力有要求,對於士卒的訓練程度,只是要求達到“號令嚴明”這個程度就可以了。
無論個人武藝如何,在兩軍對峙的時候,都沒有多少發揮的餘地。反而更考驗主將的指揮能力。
然而,到了“出奇制勝”這個環節,對於精兵的要求,就被大大提高了!主將的臨陣調度,反而成了次要因素。
兵少且精,就能極大減少後勤的壓力,也能夠執行一些天馬行空的戰術行動。這次劉益守的要求,只是五百人而已。
如果達不到,那就取三百人!寧缺毋濫!
經過上次的“軍邥保@些人的技戰術都是脫穎而出,楊忠又淘汰了一批意志不夠堅定的人,最後就剩下這麼五百人。
“把你的斥候隊也算上,湊足六百人。”
劉益守對斛律羨說道。
“好的主公。”
斛律羨點點頭,沒有說廢話。
“可以了,解散吧,最近一段時間,這些人務必保證伙食最優,每頓要有肉。要能夠達到隨時可以出擊的狀態。軍令下達後,半個時辰以內,隨時可以一人雙馬出擊。”
“得令!末將這就去準備。”楊忠壓住內心的興奮說道。他明白,決戰的時刻就要來了。
兩人跟着劉益守來到府衙的書房,就發現原來那塊大木板已經被一塊畫布蓋住,畫布上是新繪製的南陽詳細地圖。
南陽郡畢竟從前是被南朝長期控制的,官方地圖不難找。這張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了很多從前沒有的信息。比如丹水、白河等大河的支流信息。
“你們押送一批糧草到廣平郡(老河口市),然後帶兵在那裏屯紮。一旦春暖花開,沙雕王負責偵查南鄉那邊的動靜,楊將軍負責練兵。當你們發現達奚武的人馬往南鄉屯糧,就可以考慮去焚燒糧草了。
廣平郡在南鄉正南面兩百里不到,已經是最近的一個地方了。你們離開後,我會往襄陽西面增兵,做出攻打漢中的姿態。你們在廣平郡,是僞裝成攻打漢中的前鋒兵馬。”
劉益守說完,看到斛律羨一臉迷惑,他好奇問道:“我說得如此清晰了,你還有什麼疑問麼?”
“主公,在下是在想,達奚武等人爲什麼不直接從鄧縣呒Z回關中,偏要在南鄉屯糧呢?”
斛律羨始終搞不明白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複雜邏輯。
“這個問題問得好。”
劉益守點了點頭,斛律羨北方草原出身,對於水網密佈的地方缺乏深刻理解,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丹水有一條支流,可以抵達鄧縣境內。但是這條支流很窄,不能容納大船。若是要呒Z到關中,小船肯定是不行的。
韋孝寬的打算,應該是螞蟻搬家一樣的通過丹水的支流將糧草囤積到南鄉,然後在南鄉換大船,一次性的將糧草叩轿潢P外不遠的地方。
到時候,賀拔嶽是要派兵出武關來接應糧草的。陸路通過武關這條路不好走,人少了沒法呒Z。
你想啊,出武關本身就是個有風險的活計。賀拔嶽又怎麼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派人去接應那小股的糧草呢?”
這些概念斛律羨不好理解,但是劉益守當初卻很容易就判斷出了韋孝寬的意圖。就好比他前世的時候,江河上的船舶把貨物叩匠龊?谒诘暮8郏瑢⒇浳镄洞会岽a頭設施將這些貨物轉叩郊b箱大船再出海,叩饺f里之外的目的地。
那些集裝箱大船開不到內河裏面,內河的小船也無法在海上航行。類比一下,韋孝寬等人的思路就很好把握了。這與將領的智商無關,純粹是見識夠不夠的問題。
“主公,此戰要達到一個怎樣的效果呢?”
楊忠沉聲問道。
南鄉易攻難守,好不容易奪下來,要守住得花費不少人力物力。楊忠需要得到劉益守明確指示。
當然,能不守城就不守城。
“就按照我之前說的,把糧草燒了就走,不必佔地盤。哪怕是座空城,也別去佔。”
劉益守不以爲意的說道,他相信楊忠可以領悟其中的關鍵。
楊忠秒懂,劉益守似乎並不打算對這支關中來的兵馬趕盡殺絕。糧草可以少,不必把達奚武他們的退路給堵了。要是真想全殲,劉益守有的是辦法,不會像現在這樣安靜。
若是此番達奚武部全軍覆沒,那賀拔嶽定然元氣大傷。如此一來,他就沒有氣力去爭奪河東了。
這個時代沒有玉璧城,高歡已經奪得晉州的西河之地,再往西就是河東。到時候爾朱榮怎麼樣另說,反正高歡奪得河東以後,再往關中,可就是長驅直入了!
在元氣大傷的情況下,賀拔嶽是擋不住高歡的。
而高歡若是奪得關中,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情劉益守已經不敢去想了。
楊忠等人離開後,劉益守這才靜靜的看着面前掛着的大地圖。
他終於也入局了!到時候打出這波“左勾拳”,不知道能有幾分威力。
劉益守深刻感受到三軍主帥真是種高壓力高風險的職業。
當然,也伴隨着高回報。
……
“世子是說,奔襲南鄉麼?”
白河岸邊,竇泰名義上陪着高澄“遊覽風景”,一面商討出兵南鄉的事情。
多年征戰的戰場直覺,讓竇泰感覺,高澄這個主意不僅可以試試,甚至還“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