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南面的官僚階層,和北面的世家,根本就不是一撥人。
劉益守吳王的身份,算是他奪得建康之後的“自娛自樂”,北方的那些世家之人,可沒有承認過這個封號。
“您是馮娘子的姑母,有話不妨直言。”
劉益守不動聲色的說道。
“高歡入主鄴城後,一直沒有真正的穩定人心。六鎮、河北世家、洛陽禁軍舊部等勢力一直沒有整合完畢。一旦稍有差池,北方又會陷入空前的混亂之中。
有些人讓我來問問你,有無入主北方之心。”
馮令華慢悠悠的說道。她從前就是擔任着協調洛陽城內各世家利益的中間人角色,如今不過是重操舊業罷了。
入建康者爲王!不僅是在南面是這樣的規矩,在北邊的世家豪強看來,只有入主建康的人,纔有跟他們平等對話的權力。要不然只能算是“地方勢力”。
比如說歷史上陳霸先幹掉王僧辯,擊退入侵建康的北齊大軍之後,他對北齊皇帝高洋上表的姿態就是形同跪舔的,並不比王僧辯的喫相好看多少。
這就跟之前劉益守入主壽陽的時候,北方世家豪強對他不屑一顧的原因雷同。
你也不過是個棋子,還不配讓我們奉你爲主,多半就是這麼個意思。
馮令華此番前來的原因也很簡單,劉益守入主建康,並且已經站穩腳跟。在北方的很多世家豪強看來,如今劉益守也算是爭奪天下的棋手之一,值得他們下注了。
“這是什麼?”
劉益守好奇問道。
“博陵崔氏子弟崔士謙,如今鎮守南陽宛城。這是博陵崔氏出面寫給你的聯名信。”
馮令華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遞給劉益守。
“你們都是……人才啊。”
看完信,劉益守唏噓感慨的說道。
崔小娘家族的人開始發力了!
第423章 北極熊繞了半個地球去找企鵝玩……
坐在劉益守對面的馮令華,看起來比當年分別時老態了許多,這些年在北方,長樂馮氏失勢,發展遠不如兩崔(清河崔氏、博陵崔氏)兩李(趙郡李氏、隴西李氏),想必日子過得也不太稱心如意。
她這次前來,多半也有爲家族爭一點資源和外援的意思。
劉益守將信放在一旁,看着馮令華不說話。
葛榮雄起之時,與北方世家中人多有衝突,其中博陵崔氏帶領鄉民與之多番血戰,死傷慘重。
崔士謙的父親崔楷,當初被封伏波將軍、太子中舍人。乃當時北魏有名的幹吏,葛榮來犯時,死於城破之時。
有了老爹的光環,崔士謙一路官吆嗤ǎ邭g上位也沒有影響他的仕途,一路做到南陽太守,荊州刺史。
本來是沒什麼事情,但高歡的很多政策,都是在蠶食河北世家的切身利益,且這位“高王”行軍打仗的本事還稍微稀疏了點,對陣爾朱榮,對陣劉益守都喫過不少敗仗。
所以在劉益守入主建康後,北方世家裏面,有些人就動起了歪心思。本來世家羣體就不是鐵板一塊,有支持高歡的人,自然就有面和心不和,對高歡感覺不爽的人。
這封落款上籤了許多名字,卻不知道誰主持大局的信上說,劉益守你這次北伐青徐什麼都是演給人看的,你真正的目標只有南陽而已。
奪得南陽,則等同於將匕首放在洛陽的腹部,要是說哪裏出兵北伐效率最高,那顯然只有南陽。如果你希望順利拿下南陽的話,我們可以讓崔士謙跟伱配合做一個局。
當然,這個局是真投靠還是真詐降,現在誰也說不好,馮令華亦是不能保證對方沒有套路。
“既然如此,可否讓在下與质可套h一下再做決斷?”
劉益守面色平靜的詢問道。
“都督請便,在下只是一個傳話之人。”馮令華不置可否的說道。她跟崔士謙不僅不熟,甚至都沒見過面。她顯然只能做一個傳聲筒,沒有能力也沒有心思作爲雙方的擔保人。
劉益守將馮令華送出書房,並讓下僕帶她到馮娘子那邊安排住在一起。等對方走後,劉益守才把王偉叫來商議對策。
王偉看完信之後良久無語,都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
“主公是要攻略南陽?”
王偉疑惑問道。其實他和極少數人也猜到了劉益守的打算,然而對方卻從未正面回應過。
已經如此保密,劉益守的戰略意圖卻被千里之外的人看穿了,王偉不得不懷疑劉益守身邊有密探。
但想想又不太可能,畢竟劉益守連身邊的质慷紱]有告知,其他人如何能得知呢?
“我亦是很好奇,高歡那邊的人,爲什麼會知道我的想法。”
劉益守疑惑的自言自語道。他一向是有“刁民害朕”的被迫害妄想症。沒事都會擔心有事,更何況現在是真的不太正常。
“其實吧,自古北伐,不過三條路而已。”
王偉伸出三根手指頭,繼續說道:“從懸瓠或者兩淮北上,沿着睢水等河流攻青徐或睢陽。這條路的好處是水路便捷,補給暢通。不利的因素在於敵軍亦是可以從容調兵。
勝負的因素只在於兵力對比與季節變化,枯水期一到,北伐就要停下來。”
聽到這話,劉益守微微點頭,他坐鎮兩淮,不就是隨時準備走這條路北伐,或者防備敵人走這條路南侵麼?
“第二條路,諸葛亮當年走過很多遍,也就是出蜀地到雍州涼州,再入關中。攻佔關中後,再出潼關或者攻晉陽。這條路的最大壞處,就是蜀地呒Z不便。”
王偉肚子裏還是很有貨的,一針見血的指出從蜀地進攻的不便。當然了,劉益守要帶兵出蜀地,還得跟蕭紀打商量。若是蕭衍還在世,或許有那麼一點點可能性。
只是現在嘛,不提也罷。
“第三條路,其實也是曹操當年南侵的路線,想攻江東,必先取南陽。宛城爲南陽之首,襄陽爲南陽之尾。
主公在第一條路這裏擺開陣勢,把新招募的士卒和三吳送來的援兵都屯紮於彭城、下邳一線。如此大張旗鼓,想掩蓋的不過是真正的出兵路線,也就是第三條路。
在下都能猜到幾分,北方有人能猜到,也就不足爲奇了。”
王偉將局面分析了一下,劉益守頓時明悟,自己果然是小覷了天下英雄。但那些人猜到是一回事,要不要跟高歡說,則是另外一回事了。
從現在的情況看,多半是沒有說的。其實這也不奇怪,因爲高歡麾下決策的核心圈子,就是孫騰啊,司馬子如啊那幫人。河北世家的人從來都不在決策圈。
“現在這樣,我倒是有些犯難。”
劉益守嘆了口氣,不知道要怎麼解釋纔好。
花了這麼大勁在青徐那邊折騰,如果最後不出兵南陽,一直在暗中觀察自己的三吳豪強會怎麼想?
在建康周邊蟄伏,面服心不服的蕭氏宗室、王謝等大族,會不會起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這些人聯合起來搞事情,到時候又要花精力去彈壓,影響自己的全盤計劃。不得不說,如果此戰失敗,或者根本無果而終的話,這種可能性很大。
“主公,北方那邊主動派人來聯絡,或許正是有事發生。既然他們很急,我們不妨再等等,可以修書一封過去滿口答應。對方若是招膩硗叮赜性敱M之策。”
王偉不動聲色的說道。
劉益守恍然大悟,發現自己是關心則亂了。
如果博陵崔氏的崔士謙真的來投,那得到宛城不費吹灰之力,如此甚好。可要是對方詐降,或者首鼠兩端猶豫不決,那麼自己大可以再等等。宛城就在南陽盆地的中心擺着,想跑也跑不掉的。
只要青徐那邊鬧得歡,高歡的兵力總會分散過去的。
“言之有理,我這就寫信,讓馮娘子的姑姑帶回去。”
劉益守點了點頭,對王偉的餿主意十分贊同。
……
高歡讓手下文士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信中盛讚賀拔嶽的武勇無人能敵。然後話鋒一轉,提起當年兩人一同背叛了爾朱榮的事情。高歡暗示爾朱榮一旦緩過勁來,必定要拿他們兩人好看。
然而,關中貧瘠,兵微將寡。爾朱榮極有可能先拿你賀拔嶽開刀。反倒是我會比較安全。如今我有意征討爾朱榮,不如你我共棄前嫌,一同出兵攻打爾朱榮。
最後平分其地,如何?
高歡認爲信中的言辭還是很懇切,還是很有找獾摹R驙戀R拔嶽的情況,他了解得很清楚,也知道對方很難直接拒絕這個提議。
賀拔嶽一直在拉攏河東的一些世家,比如河東裴氏,河東柳氏,河東薛氏等等,希望通過鹽池之利,來誘導這些世家偏向關中。
當然,這不是賀拔嶽想出來的計策,這是蘇綽的手筆。
然而,河東大族都以“鹽池周邊大城白馬城,由爾朱氏掌控”爲由,拒絕了賀拔嶽。
爾朱榮在河東橫徵暴斂,河東大族當然感覺很不爽。但是賀拔嶽蠱惑他們站出來反抗,說什麼我們在背後支持你們,趕走爾朱榮以後鹽池之利對半分。
這樣被人當槍使的事情,河東世家亦是沒什麼興趣出頭去做。當然,爾朱榮變成落水狗以後,他們出手痛打一番,那還是可以的。
賀拔嶽的難處就在於此,沒有鹽池之便,關中其他事項展開都是很困難的,首先便是缺錢。
高歡正是看準了賀拔嶽想經略河東,所以才提出兩邊共同夾擊爾朱榮這個計劃。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高歡有高歡的難處,賀拔嶽亦是有賀拔嶽的難處,沒有誰是真的萬事逞心如意的。
從鄴城到長安,路難走是行軍難,單個信使來去還是很自如的。沒過幾天,這封信就送到了長安,送到了賀拔嶽的案頭。
然而,當送信的使者回來稟告賀拔嶽的答覆時,高歡震驚得無以復加!
賀拔嶽當初曾經跟爾朱榮建議過,要處死高歡。所以兩人之間的私仇也是很大的。按道理來說,賀拔嶽無論是勉強答應,還是嚴詞拒絕,都是很正常的情況。
結果使者帶回來賀拔嶽的原話,只有三個字:知道了。高歡再三追問細節,使者反覆強調,賀拔嶽看完信跟质可塘窟^之後,就說了這三個字。
然後派人送使者出城,其他半點墨跡的事情和話語都沒有!
這位既沒有說要一起聯合出兵,又沒有糾結什麼誰是北魏正統這樣的事情。他的回答就是這不置可否的“知道了”!
賀拔嶽答覆高歡的這種情況,很像是舔狗給女神發了一天的微信,多達數百條。結果女神就回了一個“呵呵”,再沒有別的了。
“豎子賀拔嶽!欺人太甚!”
霸府書房裏,高歡對着孫騰和司馬子如等人痛斥賀拔嶽卑鄙無恥。哪怕他平日裏喜怒不形於色,此刻也是被關中的賀拔嶽那種敷衍態度給刺激得不行。
“高王,主不可怒而興兵。賀拔嶽老奸巨猾,行事必有深意。”
孫騰勸說道。
這點倒是沒說錯,賀拔嶽得蘇綽相助,致运讲洳洳涞耐蠞q,確實當得起“老奸巨猾”四個字。不過這不是高歡想知道的,他只想弄清楚,賀拔嶽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高王,或許,賀拔嶽只想我們跟爾朱榮鬥個你死我活,他們再視情況而定,要不要出兵。如此看來,終究還是求人不如求己。”
孫騰嘆息道。
“誰說不是呢,唉!”
高歡也嘆了口氣,慕容紹宗如今攻勢兇猛,前兩天才有緊急戰報傳來,襄垣四周小城都被慕容紹宗派人掃蕩了一番,將劫掠的糧草送回了晉陽。
如今韓軌、張保洛等人已經收縮兵力到壺關城和刈陵城重點防守,不排除被慕容紹宗逐個擊破。人要餓肚子的話,什麼事情都是做得出來的。比起士氣,高歡軍的士氣明顯不如爾朱榮麾下那些餓紅了眼的士卒。
“主公,狹路相逢勇者勝。如果我們不去增援晉州,那麼壺關城和一系列城池的陷落都不可避免,我們又會被趕回鄴城,隨時被爾朱榮的兵馬威脅。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哪怕賀拔嶽不跟我們約定好一同出兵,我們現在也顧不上了。”
孫騰有些急了,高歡這個人比較能聽得進去勸,但麻煩的是他常常會沒主見,一遇到什麼事情就動搖了。
比如說高澄私通庶母那件事發生後,高歡就一度心灰意冷,想立婁氏次子高洋爲世子,想着反正肉爛了在鍋裏,婁家肯定不會反對。
雖然這種廢長立幼的荒謬念頭只是存在了那麼幾天而已,但不得不說,高歡這個人有時候腦子確實會犯渾。
如今事關晉州安危,孫騰不說也要說了。
“可是,兵力不足……”
高歡有些爲難的說道。
“高王,魏國的兵力是足夠的,只是好用能用的兵馬不夠多。段韶年少有爲,又是自家人,可以如臂指使。不如調高敖曹部前往青徐,以替換段韶部精銳。”
孫騰爲高歡出了個可行的好主意。
高敖曹不是不能打,只是心思比較多,關鍵時刻未必靠得住。他也不是說會反叛,只是瀕臨大仗惡仗的時候,你讓高敖曹往前衝,他就很可能會慢幾拍,或者出工不出力!
而段韶的兵馬是嫡系,你讓他衝,他絕對是衝在第一線不含糊的。
不得不說,孫騰能在高歡身邊屹立不倒,長期出謩澆撸俗约汉苡兄略外,更重要的是把高歡麾下袑⒌倪h近親疏關係喫透了。
“龍雀言之有理,那便授高敖曹爲青徐大都督,負責統轄諸州郡兵馬,防備梁國大軍入侵。”
高歡點了點頭,對孫騰的話表示贊同。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想明白事情的原委之後,就能很快做出決斷。
“還有事?”
發現司馬子如一直沒說話,好像欲言又止的樣子,高歡疑惑問道。
“高王,此次是否要帶世子一同出征?”
司馬子如低聲問道。
“他長於後院,不知戰陣辛苦,如今像個紈絝子弟一般,讓他一起隨軍磨礪磨礪也好。”
高歡嘆息說道,高澄什麼人,只能說知子莫如父。
“高王,屬下建議,還是留世子在鄴城爲好。萬一在戰陣之上高王與世子一同失蹤或被俘,高王基業豈非拱手於人?若是世子在鄴城,無論有什麼意外,多半也能穩定局面啊!”
司馬子如這話有點烏鴉嘴,不過他跟高歡十幾年朋友了,相信對方梟雄之姿,應該明白這個道理的。
“遵業(司馬子如表字)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