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高歡一直密切關注爾朱榮的動向,包括晉陽和秀容川的收成,也是他最關心的事情之一。
聽到孫騰的介紹,高歡這才鬆了口氣道:“機不可失,今年初冬就出徵晉陽,明年或許就沒有這樣的好機會了。”
今年收成不好,外加冬天嚴寒。高歡相信哪怕爾朱榮用兵如神,此刻也是被削弱得很厲害了。去年爾朱榮就折損了不少兵馬,高歡認爲對方在這樣的年景下,很難恢復元氣。
爾朱榮就是這樣,你稍微放鬆一點警惕,他就有機會反殺。
“這樣吧,本王修書一封給斛律金,讓他派兵前往青徐作戰吧。”高歡微微點頭,地盤大了,麻煩也多了,並不存在絕對的安穩。
不一會,高歡寫完信,交給孫騰。後者離開後,他才一個人沉思着什麼。
“梁國出兵青徐,總覺得有點倉促啊。”
不知爲何,高歡總認爲劉益守不應該是如此衝動的人。動員大軍攻打易攻難守的青徐,若是贏了則會使得未來反覆拉鋸,一旦輸了,會動搖劉益守在梁國的地位。
到時候劉益守到底還能不能操控梁國的政局,可就難說了。高歡知道劉益守如今的局面也是來之不易,他有必要如此冒險麼?
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頭緒來,他只能將此事暫時放下,畢竟,劉益守目前對自己威脅還不大,不像是佔據了晉陽的爾朱榮,簡直就是心腹大患。
……
自斛律金入主幽州以來,日子過得一直都很愜意。幽州以北出塞就是草原,水草肥美,便於放牧。斛律部如今也逐漸參與到農耕當中,部落之民已經有人屯田耕種,並用產出之糧用以釀酒。
以常理來說,讓斛律部挪動地方,斛律金想都不想,就會直接拒絕的。
但是這次的情況有些不同,高歡寫親筆信過來勸說,而且並沒有要求斛律部挪動地方,只是要求斛律金派遣精兵一支,人數也不要太多,幾千人足以。
然後這些人走海路來到光州,再南下支援任城就可以了。
這個要求就讓斛律金很難去拒絕了。
首先斛律部也需要通過小規模戰爭,保持部曲的戰鬥力。換言之,他們也是需要打仗的,不能迴避這個問題。而如今河北無事,斛律金也不想深入草原跟那些草原部落交戰。
高歡的要求,也是斛律部的現實需求。就算以培養人才的角度看,斛律金也希望長子斛律光多多歷練。
其次,如今鄴城那邊與斛律部之間已經產生了間隙,爲了彌合矛盾,適當的出兵支持,這也是應有之意。
藩鎮,多半還是不能完全把中樞的話當耳旁風,多半還是需要在關鍵時刻出一點力,也是展示實力的好機會。如果全然不出力,中樞要你何用?到時候恐怕就是雙方要翻臉的時候了!
這天,斛律金將斛律光找來,面授機宜。
“父親是讓我帶兵支援青徐麼?途遙路遠,士卒勞頓,水土不服,此乃用兵大忌啊。”斛律光一臉古怪,還沒搞明白行軍路線!要知道,從幽州陸路到青徐,走很遠的路啊!
真打起來,等你走那麼遠路,到達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高王信中說是走水路,並派來了行軍嚮導。”
斛律金嘆了口氣說道:“此番高王準備充分,容不得我們拒絕啊。”
斛律光默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就是這個道理。出不出兵,那不是你說要如何就如何的。這就跟劉益守前世的銷售區域代理沒法跟銷售總代理爭雄一樣。
“這樣的話,那孩兒領兵出征亦是無妨。”
斛律光拱手說道。
斛律金點了點頭說道:“點五千精兵,坐海船去光州就行了。高王信中說,糧秣輜重他那邊會解決的,我們此番要是不出兵就是不識抬舉了。”
“好的,孩兒這就下去準備。”斛律光不由有他,乾脆利落的離開書房。
……
這天,段韶正在書房裏看地圖,梁軍前線部署了很多兵力,足以發動進攻全線入侵魏國,這讓他寢食難安。
“都督,出大事了!”
親兵急急忙忙的走進來,在段韶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梁軍來攻了麼?”
段韶條件反射一般的站起身,整個人都筆挺筆挺的。
“那倒不是,而是世子……”
高澄這傢伙?
段韶一臉古怪,自從高澄來了任城以後,整個人都安靜得過分,從來沒惹出任何事情來。
“世子怎麼樣?快說!”
“世子和祖珽,與秀y婦夜遊,回到男主人家中的時候,與對方正好碰面。那漢子不知世子身份,打傷了世子和祖珽,將二人綁在樹上,並驚動了里長。
現在親兵正在跟鄉里的農夫們對峙。”
親兵訕訕說道,這種事情太過丟人,他都很想放聲大笑。
與秀y婦夜遊,是鄴城的不良習俗。姦夫銀婦衣衫不整,點着燈辉谝寡Y大鳴大放的挨家挨戶敲門,遇到漂亮的婦人就拉進來銀亂,走一路浪一路。
據說劉益守麾下重臣陳元康當年便精於此道,只是後來跟着作風正派的劉益守,不得不收斂了很多。
“還愣着幹什麼,快帶我過去啊!”段韶急了,一把揪住親兵的衣領怒吼道。
第421章 深深的憂鬱
段韶心急火燎的前往高澄出事的街道,還好是發生在任城城內,而不是郊外的村鎮。要不然,事情還不知道會鬧到怎樣的地步。
然而,等他到達事發的院落時,只見地上全是血跡,死屍到處都是。
這些屍體基本上都是下僕的打扮。而“當事人”高澄,正揮舞着鞭子,抽打着被綁在樹幹上的一個漢子。
此人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倒是高澄,僅僅臉上有個紅印子,其他地方看起來基本完好,哪怕是衣服,也就一點點褶皺而已。
段韶似乎明白了什麼,不外乎指鹿爲馬之類潑髒水的行爲。高澄是希望段韶來擺平此事的,若是他直接說自己一點事都沒有,是他把苦主給綁樹上的話,段韶還會來麼?
那顯然是不會的。
畢竟,高澄這麼牛逼,玩得這麼花,段韶知道了肯定要袖手旁觀,看看“小高王”怎麼收場啊。
段韶明白自己是被高澄擺了一道,不動聲色的走了過去,心中已經有了定計。
“孝先,你來了啊。”
高澄似乎抽鞭子抽累了,將馬鞭仍到地上,輕輕喘息着。他那年輕俊朗的面孔略有些猙獰抽搐,段韶默默觀察對方,只是微微點頭,面色平靜不苟言笑。
“我與祖孝徵(祖珽)在路上走得好好的,這傢伙竟然帶人襲擊我們!他肯定是劉益守派來的密探!我呸,你還敢看我?”
高澄發現那漢子正死死瞪着自己,他心虛的過去對着那人又是一番拳打腳踢。
“既然是探子,那此事交給在下處理,世子回府衙後面歇着吧。”
段韶恭敬的拱手說道,至於高澄的那些說辭,不值一提,也沒必要去深究。他是高歡嫡長子,就足以抵消所有的問題。
嗯?
高澄在心裏打了很多腹稿,準備了很多說辭,唯獨沒想到段韶竟然如此“知情識趣”。一時間他還沒轉過彎來。
“祖孝徵,你保護世子不利,讓世子受了皮肉之苦,伱可知罪?”
段韶忽然對着鼻青臉腫的祖珽怒喝道!收拾不了高澄,給對方的狗腿子一點顏色還是沒問題的,段韶認爲這樣做正好。
“回小段將軍,確實是在下的過錯,在下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祖珽慢悠悠的拱手行了一禮,退到一旁。他很明白,高澄這件事是瞞不住高歡的,總要有個站出來背鍋。比如說高澄如何會和根本不認識的美婦人通姦,那隻能是他祖珽慫恿的。
祖珽這種滾刀肉,段韶還真是拿他沒什麼辦法,畢竟自己不是高歡。類似的事情,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此人心懷叵測,斬首後扔亂葬崗。里長和近鄰識人不明,被其蠱惑,連坐下獄。這樣的處理結果,世子可還滿意?”
段韶指着被綁在樹上的那人,在高澄耳邊輕輕問道。
高澄自知理虧,嘆息一聲微微點頭。
“孝先(段韶表字)你自己處置就可以了。”
昨天本來是浪的飛起的,沒想到居然發生這樣的事情!被人捉姦在牀不說,還差點挨頓打。得虧是祖珽機敏讓他跑出院子叫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青徐之地民風彪悍,人家真把他打死,那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高澄也是心有餘悸。
“孝先(段韶表字)處事公允,我就先回府衙了。”
高澄面色尷尬的說道,巴不得早點離開這裏。
“世子慢走。”
段韶鬆了口氣,總算是把這位爺哄好了。要是對方真要發飆,說把這一片的人都給砍了,那估計自己也真要這麼玩一出。
等高澄走遠了,段韶纔看了看被捆在樹上的那個可憐蟲。
“來世投胎投個好人家吧。”
段韶長嘆一聲,跟親兵交代了幾句,隨後走出了院落,心中感慨萬千。
“父親說當年劉益守在微末時,每當抄家抄到美人,都會將其分給他人以結其心,自己分毫不取。如今看世子言行……有雲泥之別。”
原本段韶也是認爲劉益守不算什麼的,也就是個有才無德的梟雄之輩。但看高澄的言行,段韶忽然覺得劉益守這個人很有人格魅力,難怪能聚攏那麼多英雄豪傑在麾下。
要是高澄現在坐劉益守那個位置,只怕建康城內不知道多少女子要被禍害。他聽到很多傳言,說劉益守帶兵入建康後有王師之相,起碼能做到婦女無所幸。
見微知著,段韶心裏頭壓力更大了。跟這種對手交戰,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纔行。如劉益守這樣的頂尖人物,若是不把關注點放在女人身上,那麼他定然是在打敵人的主意。這本身就是件非常令人恐懼的事情。
只有高澄這樣自認爲沒什麼事情可以做的人,纔好覺得“歲月靜好”。
“彭城那邊有什麼動向麼?”
段韶忍不住詢問身邊的親兵道。
“回段將軍,斥候今日還未迴歸。”
親兵哪裏知道敵軍的動向如何啊,那些都是軍事機密,知道得越多,身份不夠的話,純屬找死。
段韶發現自己關心則亂有些失態了,輕咳一聲說道:“等斥候到了以後,直接把前方敵情送我書房便是。”
“喏!”
……
臺城的顯陽宮裏,劉益守正在跟蕭歡辭行,因爲他馬上就要去青徐前線督戰。當然,對外宣稱是這樣,至於實際如何,等離開了建康後,除了少數人之外,其他的人誰也不會知道劉益守的行蹤。
“姑父此番真的要出兵麼?好不容易三吳地方的豪強才安分下來……”
梁國新任天子蕭歡有些不捨的說道。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如果劉益守慘敗了,他那些叔叔只怕會再次起兵造反!
像是蕭續、蕭繹、蕭綸(封地被改到了豫章)等人,封地偏遠,周邊民風彪悍,敢死之輩不在少數。他這些叔叔們都不是什麼好鳥,一旦有機會入主建康,絕不會跟蕭歡客氣的。
如今的劉益守,用一句詩來形容就是“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他娶了公主,扶持了前太子的後人上位,你能說他是王莽麼?
或許有一天他真的會篡位,但那也要等他做出實質性的篡位之舉才能算數。而今的情況,劉益守可以算是建康朝廷這邊嫡系中的嫡系,忠臣中的忠臣!
要是沒有劉益守,蕭歡還在荊襄玩泥巴呢!
劉益守要出兵青徐,蕭歡完全不覺得對方此舉是在篡位,只是感覺自家這位“姑父”太浪了!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陛下雖然入主建康,但立足未穩。三吳之地,面服心不服者比比皆是。更有諸位藩王擁兵自重,將來削藩亦是在所難免。
若是不能狠狠的教訓一下高歡,到時候等陛下想削藩的時候,他們定然會從中作梗。請陛下三思。”
“如此,那姑父一切小心。”
蕭歡頗爲惋惜的說道。
“陛下請留步,微臣自己走出宮就可以了。陛下千金之軀,關係社稷安危,還請多保重。”
見蕭歡要起身相送,劉益守連忙行禮,讓對方別跟着了。劉益守走出臺城,就看到陳元康已經在犢車上坐着,等着他出來了。
“你不在尚書府,在這等我作甚?”
劉益守好奇的問道。
陳元康一言不發,將一份聯名信交給劉益守。
“今天在臺城裏裝孫子很累,有什麼事情直接說吧。”
劉益守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說道。
“鄱陽太守柳偃,聯名很多朝臣上書,說主公驕橫跋扈,目無君上。要求中樞罷免主公的職務。”
這踏馬是哪裏冒出來的一根蔥啊?
“他們是看我要北伐自顧不暇,所以挑撥我與天子之間的矛盾麼?”
劉益守面色一黑,就像是看到一盆沾滿了蒼蠅的腐肉出現在腳邊上,噁心得不行。
“廣州啊、越州(廣西)啊、合州(雷州半島)啊,看看這些地方有沒有空出來的實缺。我們不是剛剛頒佈了新法令,對於大的州郡,可以同時存在兩個甚至三個刺史麼?
直接給他們安排了,讓他們跟着蕭映和陳霸先去混吧。”
劉益守不耐煩的擺了擺手,蛤蟆噁心人,也是個很煩的事。蕭歡當然不會按照這封信裏面說的理由來罷免自己。事實上,蕭歡如果不合自己的意思,劉益守同樣可以把他弟弟蕭詧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