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你先去驛館休息,等會我寫完信派人送去,你帶着我的信回去覆命就行了。吳郡明年賦稅減半的政令,很快就會送到張太守案頭的。”
劉益守如此知情識趣,是顧野王沒有料到的。年少的他還以爲對方扶持蕭歡上位後會膨脹得不可一世,沒想到還是和以前一樣機敏而低調,什麼事情都想在前面。
“如此,在下便替張太守謝過吳王了。”
顧野王走後,劉益守這才鬆了口氣,回到書房給張嵊寫信。
果然,扶持蕭歡上位,還有號召三吳子弟北伐,這兩步棋都走對了!吳郡出錢出力支持北伐,未嘗沒有押寶他劉某人的意思。
大概,也是因爲自己這幾步棋走得太驚豔,被認爲是有投資價值吧。亂世之中,只有你展現出過人的本事,纔會有人效忠於你,看好於你,投資於你。
這就是政治的鐵律。
劉益守冷笑一聲,蕭映和陳霸先如此不識抬舉,三吳之地態度又如此不盡相同,這波可要讓蕭映他們喫不完兜着走!
很快,建康中樞便下旨,褒獎吳郡太守張嵊支持北伐,爲減輕吳郡父老的負擔,明年稅負減半,讓子弟兵在外打仗的時候,無須擔憂家中賦稅。
對於會稽派船送來的大批糧秣,劉益守命人在丹陽建“丹陽倉”,將糧草囤積于丹陽,救濟因建康喪亂而耽誤農時,導致顆粒無收的自耕農和佃戶。
一時間,建康城內和周邊局勢大穩!很多人都是從朝廷的政令來觀察和預估這個政權的前途,看到劉益守主政照顧民生,一切都慢慢走上正軌,那個之前沒什麼人理會的“掄才大典”,頓時熱鬧起來。
建康周邊的許多人都慕名而來,參加考覈。
……
“下一個。”
劉益守打了個哈欠,他身邊的於謹等人都看得搖頭。場上的壯漢看上去很猛,但是舉不起大鼎,悻悻的退走了。
“主公,這參加考覈的人不怎麼樣啊,連大鼎都舉不起來。已經沒有下一個了,這是最後一個。”
於謹在劉益守耳邊小聲無奈說道。
“可以了,已經選出來五個了。到軍中當個什長什麼的還是可以的。”
劉益守嘆了口氣,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波考覈,是真沒有人才。
會耍刀弄棒的不識字,有氣力的不知兵,好多都是地痞混混,連大鼎都舉不起來,一問三不知。
當然了,劉益守必須要承認,那個大鼎他自己也舉不起來。但是於謹等人就可以輕輕鬆鬆的舉起來,所以這也不是考覈難度很高吧?
“走了,去青溪邊的酒肆喝一杯,這也算是體察民情了。”
劉益守嘆了口氣,有點意興闌珊。爲什麼自己虎軀一震,王霸之氣散發,沒有各地英豪前來投靠的事情發生呢?
他現在已經是位高權重,建康朝廷做擔保的招賢令都下了,居然無人投靠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吧。當然,也不是沒有人,確切的說應該是考覈現場人山人海。
但是真正的大才,一個也沒有,絕大部分是歪瓜裂棗。
劉益守帶着於謹和源士康等人,全部換上打着補丁的麻布衣,出臺城,來到東府城以北的青溪遊玩。
沿着青溪,有着成片的商鋪,酒肆,如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繁華。蕭繹來攻城那一波雖然建康城內死了不少人,但蕭繹畢竟不是侯景,沒有在城內有組織的大開殺戒。
一國都城,是永遠不會缺人的。死去的人留下了空位,外面的人會進來然後補上。
如今的建康就是這樣,劉益守的安民之策起了大作用,建康城內那些空着的房子,那些毀於戰火的房子,很快就有了繼任者。
幾人隨意找到一家小酒肆,這種地方,都是門面不大,但是院子很大。很多時候,客人都是買了酒就走人,很少坐到裏面喝酒的。
此時此刻,酒肆裏很安靜,只有一個看上去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在喝悶酒已經面紅耳赤快要醉倒。他身邊擺着好多個酒罈,一看就知道這傢伙是酒鬼。
劉益守找了張桌案坐下,對店裏的跑堂詢問道:“要是有人在你們這喝醉了,要怎麼處理?”
他指了指那個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年輕人問道。
“那是我家主人,他喝醉了,就直接在店裏睡。”
年輕的跑堂沒好氣的說道,言語甚是無理。
“你家主人這點威嚴都沒有麼?家奴可以如此編排主人?”
劉益守好奇的問道。
“我倒是希望他有點威嚴呢,可你看他那樣,就跟死人差不多了,有個什麼威嚴。”
這位下僕恨鐵不成鋼的說道,明擺着是對主人家裏很有歸屬感的那種。
劉益守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這年頭雖然沒什麼人人平等可言,但對家僕很好的主人也是有的。特別是從軍的將領,家中家丁家將與主人感情親厚,上陣後可以爲其赴死。
“你家主人到底是遭遇了什麼事呢?”
劉益守好奇問道。
“我只跟你說,你不要告訴別人哈。”
那位跑堂湊到劉益守耳邊低聲說道:“我家主人是給事黃門侍郎蕭介的親信,本來準備跟隨其南下廣州帶兵出征。沒想到現在被封吳王的劉益守,竟然將蕭介給宰了!如今建康各權貴視我家主人爲蛇蠍,避之不及。我家主人仕途無望,只能整日借酒澆愁,爲之奈何?”
蕭介是哪根蔥?
劉益守一愣,這踏馬好大一口鍋壓下來,真是讓人無言以對。而且家僕居然可以議論朝政,這家主人可真是夠放蕩不羈的。
“蕭介是誰?”
等跑堂的年輕人走後,於謹一臉無語的問道。
第417章 軟刀子殺人
劉益守在腦子裏搜刮了一番,因爲蕭玉姈的緣故,他幾乎把南梁宗室裏面的人認全了,好像沒有叫蕭介的。
然後又回憶了一下前朝蕭齊的宗室,似乎也沒有叫蕭介的,這廝到底是誰?
跑堂的是明白人,一看劉益守面色有異,便岔開話題,端上來幾罈好酒,隨即去招呼他家那位喝得爛醉如泥的主人去了。
“蕭繹亂軍攻城,當時許多朝臣都在臺城內,指不定有人中流矢而亡……”
於謹在劉益守耳邊小聲說道。
嗯,確實如此。
劉益守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便不再關注此事。
“主公,此番三吳之地對北方的態度不一,以在下看來,可以將平滅吳興的事情提前辦了,以免變生肘腋。”
於謹也是很有大局觀念的人,此番三吳之地的吳郡與會稽都是服軟的態度,吳興就顯得很是冒頭,可以把這個出頭鳥教訓教訓了。
“你覺得要如何處置?”
劉益守沉聲問道。
“寫信給吳興的沈恪等人,陳明利害。倘若他們依然是冥頑不靈,那麼就可以將這些人一起收拾了,誰也不會說主公殘暴不仁。”
於謹慢悠悠的說道,他相信這些劉益守也能想到,但是從自己嘴裏說出來,效果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先禮後兵,繞過陳霸先等人,跟吳興豪強聯繫。不得不說,這個思路總體上是很對症的。
“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伲q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咱們話帶到了,要是那些人不聽,也就別怪我劉某人心狠手黑了。
此事我自有主張,你不必擔憂。”
劉益守微微點頭,其實並未將吳興的那些土豪們當回事。
這些地頭蛇,只有抱團取暖的時候才能發揮出一定實力,而今三吳之地有影響力的張,朱,陸,顧四姓都妥協求存了,劉益守不相信陳霸先能翻出什麼浪來。
“主公,北伐之事……青徐似乎會來回拉鋸,得不償失。”
想了很久,於謹憋出來這樣一句話。劉益守只是跟手下說想北伐,卻並未說將何處作爲突破口。對外的口徑是出兵青徐,糧秣的咻斠彩且詢苫礌懩康牡亍�
但劉益守心中究竟是如何打算的,無人知曉。
“能,示之以不能;不能,示之以能。”
劉益守將手掌翻面,意味深長的說道。君不密則失其臣,臣不密則失其身,此番北伐事關重大,劉益守口風很緊,無論是誰,他都沒有透露半句。
他心裏很明白,如果有人對你說“這件事我只告訴伱,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那麼此事也就離天下皆知一步之遙了。
正在這時,那位年輕的跑堂走過來,客氣的對劉益守等人說道:“鄙人剛纔說話多有冒犯,這頓酒就不收錢了。”
聽到這話,劉益守和於謹二人對視一眼,心說此店的主人還真是個妙人,都喝醉了還能下達正確的指令啊。
“明天日落以後,讓你家主人拿着這三枚銅錢,到雞鳴山後面的玄武湖邊來找我。”
劉益守從袖口裏掏出三文錢,放在桌案上,對於謹使了個眼色。
二人起身離開,留下那位跑堂盯着他們的背影,面露鄙夷之色。
“呵,又沒想收你錢,還假惺惺的丟下三文錢,又是鐵錢,我呸!”
……
別看吳興那邊拒絕建康的徵調令好像很瀟灑,實際上內部早就分成兩派。
吳興太守蕭映,直兵參軍陳霸先,還有吳興豪門沈氏中的沈恪、沈巡等人,都力主拒絕朝廷徵調。除了個人私心作祟外,主要是拿出實實在在的錢糧兵員“餵狗”,也是滿肚子苦水不知道要怎麼說。
如果建康那邊不作妖,他們又何苦明目張膽的跟朝廷對着幹?
然而,吳興內部卻並非是陳霸先等人的一言堂。
田曹參軍,醫學世家出身的姚僧垣,議曹從事章法尚等人,就覺得完全沒必要明火執仗的跟朝廷作對。徵調兵員錢糧這種事情,又不是什麼非常規操作,南朝幾百年都是這規矩。
既然建康那邊在伸手要,給一點不就好了嘛!
如果光這麼點事情就要造反,那南朝之地幾乎沒有一天不要鬧事了!爲了完成兵員配額,地方官員拿着繩子去鄉里綁人的事情都屢見不鮮,如今建康那邊的喫相已經很好看了吧!
不過即使這些反對派的聲音不小,也沒什麼卵用,因爲吳興郡內的兵權是掌控在蕭映跟吳興沈氏手裏的。
這天,建康那邊送來的最新政令,還有吳興卸喙賳T的調令,一齊擺在了蕭映的案頭。
“姚僧垣入太醫院,領大醫正。章法尚入建康,擔任黃門侍郎,入中樞在尚書府聽命。陳霸先調廣州擔任太守,沈恪調襄陽擔任直兵參軍,沈巡調彭城擔任直兵參軍……”
蕭映看着這份蓋有皇帝印章的官員調令,心中怒氣壓抑到了臨界點,馬上就要爆發出來了。
佔據中樞建康,就掌控了所謂“大義”,還有官員的任免權!這是地方實力派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抵消的優勢。如今,蕭映就從這張薄薄的紙上感受到了來自建康臺城的深深惡意。
一份官員調令,就能把你的勢力拆得七零八落,你說厲害不厲害,可恨不可恨!
你一個抗旨不要緊,難道要帶領一堆人抗旨麼?
還說你不是想造反?
蕭映可以想象,陳霸先或許會拒絕調令,但姚僧垣等人則一定不會。
或許沈氏的態度也很難說。
“興國以爲如何?”
蕭映無奈的詢問身邊的陳霸先,後者面色僵硬,對這一手突如其來的“軟刀子”,似乎也有些失神。
“如今,只好將當事之人都召集起來,商議對策纔行了。”
陳霸先嘆息說道。
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擋人官路那就等於殺人全家了!這份官員調令雖然是送到吳興城的府衙,但能作出決定的可不是蕭映!
調令裏面就硬是沒提蕭映這兩個字!
“直至今日,在下方纔明白爲何劉益守可以迎娶公主。”
陳霸先嘆息說道。此人的權炙剑媸浅裁撍住_@傢伙絕不僅僅是個會指揮打仗的人!
能娶公主,難道不是因爲他長得帥?
蕭映心中古怪,也不知道陳霸先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也只得跟着嘆息一聲。
事關重大,調令上的幾人都被找來府衙大堂議事。
“此人心思深沉,長袖善舞,不可以常理揣度,唉!”
看完這份調令,沈恪幽幽長嘆,心中有一種無法對他人表達的無力感。
這就好比是你跟人比賽跑,就算是奧吖谲娫谘矍埃阈闹谢蛟S也不服氣,認爲“我努力一下也能摸一摸邊”。
但是要跟飛機比速度,那就是一件令人絕望的事情了。無論多傲慢的人,心中也會湧出一股無能爲力的感覺。
果不其然,三十多歲的姚僧垣笑道:“家中世代行醫,某繼承衣汨嵮嗅t術,正打算請辭郡內職務,閉門苦修。沒想到中樞調在下入太醫院,正好成全在下。如此,那在下這便告辭,準備去建康赴任了。”
說完,姚僧垣竟然起身告辭,揚長而去!
你走了不要緊,可是你這一走,你家的態度也會跟着變啊!
蕭映在心中瘋狂吶喊,可惜姚僧垣聽不到心聲,要不然絕對會對蕭映嗤之以鼻。
他本來就反對跟朝廷對着幹,如今這份調令正好讓家族擺脫兩面爲難的境地,何苦在這裏繼續跟蕭映等人糾纏?你又不是我爹?
這份看似簡單的調令,實則已經是把他們的個人背景都調查清楚了,每一招都是打在最致命的地方!看上去不過一百多字,這背後的炙悖瑓s是令人心驚膽戰。
不單單是姚僧垣,就是沈恪和沈巡,也有點動心。畢竟,他們脫離了吳興這個漩渦,就算朝廷帶兵來剿滅陳霸先等人,那也跟他們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