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羊侃一句話讓蕭綱的心從天上跌到谷底。
“這……是真的麼?”
蕭綱一屁股跌到軟塌上,呆若木雞。先給他希望,又把他推入絕望的深淵,真的很殘忍。
“回陛下,千真萬確。劉益守大軍正在掃清建康城內的其他藩王部曲,估計……很快就會攻城了。”
“羊將軍用心守好臺城吧,朕乏了……”
剛剛支棱起來的蕭綱,又倒下了。閉上雙眼,疲倦的對羊侃等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離開這裏。
累了,就讓一切毀滅吧,蕭綱已經麻了,任何事情都無法再引起他內心的波瀾。
羊侃和他那兩個兒子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要怎麼去勸說蕭綱纔好。如今這情況,確實挺讓人絕望的。
到了第二天下午,楊忠得於謹軍令,帶兵向臺城北門進發,沿途驅趕蕭繹麾下王僧辯所部的逃兵潰兵。
結果到地方以後才發現,王琳早就帶着部曲逃之夭夭,乘坐玄武湖上停泊的船隻逃走了。
至於他們到了長江江面上以後,會不會和巡視江面的韋氏水軍爆發激戰,那就不得而知了。
得知王琳逃走,於謹只能命令楊忠順勢進軍東籬門,前往鐘山發現清繳蕭綸大軍的殘部。結果楊忠部正好遇上打算逃到京口的蕭綸。
雙方不期而遇,一番激戰下來,缺兵少糧的蕭綸自然是不敵楊忠,連同韋載在內,殘兵全都被楊忠部俘獲。
這下於謹驚喜之餘又頗有些爲難。蕭綸這種藩王吧,死於亂軍之中,那死了也便死了,沒人會說什麼。然而將其俘虜後,卻又不好動刀將其斬殺。
要不然,劉益守肯定會被世人詬病,說他殺大舅子。
無奈之下,於謹只能派人將蕭綸送往江寧城,聽候劉益守發落。
……
朱雀橋邊,陳霸先凝神看着河對岸的樊猛部,似乎軍容邋遢,士卒騷動。
不似昨日軍容嚴整。
“兄長,你看河對岸,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陳霸先疑惑的問陳道譚。
他們還不知道劉益守已經派兵攻打臺城,掃清建康城內所有藩王兵馬的事情。但隱約也能察覺到事情或許不太對勁。
“蕭繹大軍不過如此,不如我們現在派兵渡河,試探一番亦是沒什麼關係。”
陳道譚若有所思的說道。
陳霸先微微點頭,其實他也是這麼想的,只是心中還不是太確定。聽陳道譚這麼說,自己已經有了些許底氣。
“此戰我爲先鋒吧。”
陳道譚請戰說道。
“不,此戰我親自指揮。”
陳霸先擺了擺手,他想親身體驗一下湘東王大軍的水平如何。
說幹就幹,陳霸先立刻下令,以竹排爲材料,搭建臨時浮橋。隨便用繩子捆一下,就能讓士卒踩着過去。秦淮河不寬,並沒有什麼難辦的。
陳霸先本來還以爲對手很厲害,之前攻過一次朱雀橋,樊猛應對得力,陳霸先沒有得手,還損失了些人員,對此有些忌憚。
沒想到士卒剛剛過河,樊猛部的人馬幾乎一觸即潰,調轉頭就跑路,搞得做好硬仗準備的陳霸先一臉懵逼。
既然沒什麼事情,那就更好辦了。陳霸先讓陳道譚帶着其餘部曲過河,在秦淮河北岸下柵欄,準備進攻太廟,清除湘東王的兵馬。
正在這時,一個去北面查探軍情的士卒急急忙忙的跑回來,拱手對陳霸先說道:“湘東王大營被人攻破,有一支大軍正在四處掃蕩搜捕落單的逃兵。屬下猜測應該是劉益守屯紮在江寧的兵馬。”
終於還是來了!
陳霸先心中一緊,猶豫要不要繼續進兵。
看到他有些猶疑,陳道譚拍了拍胸口說道:“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們吳興子弟斷然沒有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退卻的道理。”
“確實。”
陳霸先點了點頭,打仗哪裏有不死人的呢。精兵都是在血與火的惡劣環境下淬鍊而成的。如果說遇到劉益守的兵馬就退卻,那以後真是不用混了。
“來了!來了!”
又一個前出偵查的斥候回來了,老遠就騎着馬對着陳霸先大喊道:“將軍快列陣,敵軍……”
正在這時,他被人一箭射落馬下,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就不動了。
其實用不着他去喊,陳霸先已經看到有一支步騎混合的隊伍列陣緩緩前進,已經出現在自己視野當中了。
“快吹號角列陣!”
陳霸先大喊了一聲,表面上還算鎮定,其實內心慌得一比。
這一戰是意料之外的,過秦淮河真是個錯誤的決定!他已經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陳霸先心中十分後悔,如果沒有過河,那真是進可攻退可守。
然而現在剛剛過河,大軍列背水陣,難道真學韓信破龍且?
這波其實是被樊猛給坑慘了。如果河對岸沒人,現在斷然不至於如此被動。
軍隊與軍隊是不同的,氣勢上的壓迫感,讓陳霸先心裏十分緊張。自己這邊大軍好不容易纔列陣完畢,結果對手就已經殺到眼前。
沒有問話,沒有虛與委蛇的客套,迎接陳霸先他們的便是一陣箭雨。
和北魏軍隊交過手的陳霸先心中咯噔一聲,瞬間明白對手肯定是個不好相與的狠角色。
果不其然,一陣箭雨之後,對面的刀盾兵就不顧死活的衝上前來,後續兵種跟在後面接應。恍惚之間,一杆步槊刺來勢大力沉,直接把陳霸先手裏的盾牌打脫手了。
狗X的劉益守什麼時候有這樣的精兵?他以前太會裝了吧?
陳霸先腦子一懵,瞬間就感覺有人把自己擠到了身後。他大哥陳道譚舉着盾替換了陳霸先的位置。
“帶着吳興子弟撤到南岸,帶他們回家鄉!這裏有我頂着!”
交錯之間,陳道譚在陳霸先耳邊大吼了一聲。
第410章 劉都督將於今日抵達自己忠實的建康
蕭繹麾下王琳部不戰而逃,從玄武湖水路離開。
蕭繹麾下王僧辯部從臺城西門逃逸,從玄武湖水路離開。
蕭繹中軍被擊潰,殘部同樣是從玄武湖水路離開。
樊猛部被陳霸先擊潰,殘兵被清繳,樊猛本人被俘。
蕭綸殘部被楊忠殲滅,本人及韋載以下全部被俘。
一條又一條關於戰局的消息傳到江寧城裏,王偉喜出望外,因爲這意味着所有既定目標都在有條不紊的完成,甚至超乎想象。
更爲重要的是,自己這邊所有部曲都謹記劉益守強調的:無論如何,都不要進臺城!哪怕城門是開着的。
“主公,我們也該動身,前往臺城了。以前都是在別人的監視下入城,這次,主公一定要風風光光的進去。”
看到劉益守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王偉強調道:“南朝歷來是入建康者爲王,主公行伊霍之事之事,將來取而代之,只需要幾年而已。”
“建康是蕭氏的建康,而非是我劉某的建康啊。”
劉益守長嘆一聲。
“當年董卓入洛陽而身死,建康這樣的地方,是不能久待的。蕭菩薩當年也是多才多藝,文韜武略遠勝於我,不過數十年光景,就將國家弄得民不聊生。
想來蕭歡是很想入建康的,他想去,那便讓他去吧。”
呃……要不要這麼消極啊。王偉不知道說什麼纔好,等着劉益守的下文。
“對了,傳令給於謹,我說你記。”
“好的主公。”
王偉鋪開大紙,提起筆準備記錄。
“第一個,陣亡和受傷將士的名單,讓於謹那邊提供一下。等名單送來了,發壽陽那邊督辦撫卹。雖然戰鬥還未結束,但是要讓前方將士免除後顧之憂。”
如果在前方打仗的士卒知道已經陣亡的和受傷的弟兄都有安排,他們會不會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奮勇拼搏,士氣高昂呢?
不得不說,劉益守辦事,每一條都在關鍵的地方。他當老大才是正常的,他要是伏低做小,會把你的根基都掏空。
“記下來了。”
王偉點點頭,這一條在戰鬥結束後只是常規操作,然而在戰鬥未結束時督辦,就是實實在在的兵法。
上兵伐郑炎约哼@邊的問題解決好處理好,亦是致缘囊环N。
“第二個,諸藩王起兵,實因先帝遺詔不明,情有可原。命其回封地好好撫卹傷殘,造福一方。若再提兵奔赴建康,按址凑撎帯�
另有召陵王蕭綸,對新天子出言不遜,奪其封地廣陵,改封江州豫章。”
如果說第一條策略令人欽佩的話,那麼劉益守這第二條策略,就讓人完全看不懂了。
且不說蕭綸這幾年根本就沒跟蕭歡見面,更別提有什麼“出言不遜”。就說處置這些藩王的政策,就異常不妥。
“主公,藩王造反,失敗後返回封地當做無事發生……將來藩王豈不人人造反?”
王偉靈魂發問,直指核心。
劉益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微微點頭道:“說得對,第二條加一句:爲懲戒藩王此番帶兵入建康橫行不法,今後十年的朝廷賞賜全部取消,這樣就可以了吧。”
蕭衍時代,作爲老爹,當然會很擔心兒子們在封地過得好不好,因此每年都賞賜他們大量財帛。
當然,換了新君以後,哪怕還是蕭綱在那個位子上,這些封賞也極有可能被取消。如今劉益守提出來,不太像是“懲戒”,反倒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只怕蕭繹之輩,閒來無事還會將這些當做茶前飯後的談資用來調侃朝廷軟弱無能。
“主公,每年那點財帛,藩王們又看不上,這點聊勝於無啊,還不如不說呢。”
王偉無奈說道,放下筆,希望劉益守解釋一番。
“你啊伱啊,要知道,欲速則不達。”
劉益守嘆了口氣,手下嗷嗷的都叫嚷着要取而代之,主公的定力很重要,不能被手下的思想所左右。
“如果殺藩王,誰會最高興呢?你,於謹,還是陳元康?”
“那自然是蕭歡或者蕭詧他們家的蕭統後人啊。”
王偉脫口而出。
這點完全沒什麼爭議。自己的親叔叔們死絕了,自然無人可以來爭奪皇位。而皇位穩固後,再老實的人也會開始搞事情。
“是我們立蕭歡爲皇帝,而不是蕭歡封我們爲藩鎮,這個主次順序,一定不能錯。”
劉益守很是露骨的暗示道。
王偉懂了,微微點頭,不再糾結這個話題。
只要蕭歡的那些叔叔們都還在,蕭歡就要緊緊抱住劉益守這個大腿,絲毫都不能鬆手。而那些藩王們會不會老老實實的在封地一輩子都不動彈呢?
想想都覺得不可能啊!
他們起兵是必然,到時候,劉益守便可以名正言順的帶兵討伐他們。
那時候天下人會怎麼看?
還能怎麼看?
劉都督怎麼還不把這些碧蓮都弄死啊!只怕喜歡過安定日子的人都會這麼想吧。
而這一波放走諸位藩王,劉益守可謂是“忠義仁孝”皆備,將極有可能陷入長期內戰的梁國,明面上穩住了臺柱子。
至於將來,那都是藩王造反導致的國家喪亂,跟劉某人是無關的。他帶兵平叛,又是刷一波新聲望。
果不其然,劉益守嚴令大軍不得入臺城,是有着深厚政治考量的。大軍不入城,讓蕭綱“和平交權”,這就是“撥亂反正”“民心所向”。
這踏馬比爾朱榮會玩多了!
王偉在心中感慨,能當主公的人,果然沒一個是簡單的。
“第三條,貶蕭綱爲靖安侯,封吳興。不得設立行臺,不得開府,不得離開吳興。”
劉益守接着說道。這第三條有些嚴厲,可以說是蕭綱一人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主公,對蕭綱如此嚴厲,他玉石俱焚,不打開臺城城門怎麼辦?”
王偉疑惑問道,這一條他又不敢寫紙上了。
“他會的,因爲有第四條。”
劉益守輕輕拍了拍衣袖,站起身說道:“臺城禁軍,忠於職守,無論將校士卒,官職保留不予撤換。作戰中有逃逸者,全國緝拿問罪。臺城禁軍被赦免,蕭綱就是想抵抗,也沒人給他賣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