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於將軍關心則亂。此戰就如同在地上撿球一般,撿一個就是一個,沒有人說要一口氣撿起來三個球。”
陳元康感覺今天於謹完全不在狀態,遠不如勇猛果敢的楊忠,渡河極爲堅決迅速。
“明白了。”
“傳令下去,全軍渡河,目標臺城南城門。”於謹對傳令兵下令道。
聽到對方下令,陳元康這才露出笑容來。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此戰勝負已定,在開戰前就已經沒什麼懸念,現在無非是摘取勝利果實而已。
牢牢的把握住籃子,讓果子安安靜靜的躺在裏面,就可以了。沒有那麼多用奇用險。不陰溝翻船,就是勝利。
……
得知有軍隊趁着夜色在渡秦淮河,樊毅匆匆忙忙的在土山附近的大營內點兵。因爲不是本部人馬,又沒有王僧辯統一調度,各部推諉扯皮,花了好長時間才集結五千兵馬。
滿心憂慮的帶兵前往太社附近的敵軍渡河地點,卻發現有一支軍隊已經列陣嚴整,等着他來了!
不是啊,不是說半渡而擊的麼?
樊毅心中大駭,這踏馬渡河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按說現在不是應該剛好在架設浮橋麼?
“你們是哪一部的兵馬,爲何離開州郡,前來建康?”
樊毅策馬出列,扯着嗓子質問一箭之地外的軍隊。
咻!
一支箭射落他的頭盔,樊毅頓時長髮披肩,狼狽異常。在他逃回本陣的過程中,對面那支軍隊爆發出劇烈的歡呼聲。
“殺!”“殺!”“殺!”
咚咚咚咚咚!
一時間鼓聲大作,沒有任何事先的弓弩掩護,對面的刀盾兵在前,步槊兵在後,已經奔跑着朝自己這邊撲來,氣勢如同排山倒海一般。
踏馬的不講武德!
樊毅心中大罵,只能硬着頭皮招架。
剛一接觸,對面兵馬那股雄健而狂暴的氣勢頓時壓得自己這邊喘不過氣來。他還在裏頭瞧見一個熟人。
當初也在禁軍當中值守的白袍系禁軍將領馬佛念,那張馬臉哪怕只是火光照耀,也是依稀可見,不難辨認。
亂拳打死老師傅,一波流對沖,楊忠帶兵直接殺穿了樊毅五千兵馬的本陣。
樊毅不知道的是,這種打法就是白袍軍一貫的戰法,楊忠出自白袍系,馬佛念等人更是陳慶之的死忠。
步卒擊破本陣,位於大軍側翼的騎兵開始追擊砍殺,樊毅帶着不多的殘兵狼狽逃走。
這一戰一炷香的時間就解決了戰鬥,等於謹帶着中軍渡河,跟楊忠部匯合的時候,看着滿地屍體的戰場,竟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於將軍,敵軍不堪一戰,我軍士氣高昂,勇猛無匹。如今敵人敗軍已經退回臺城南門土丘處,士氣低落。末將建議乘勝追擊,不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楊忠壓住內心的興奮,拱手對於謹建議道。
“好,依然是你部爲先鋒,務必攻破蕭繹大營!”
於謹沉穩說道。
計劃不如變化,看楊忠如此輕鬆就擊潰了蕭繹派出的阻攔兵馬,可見湘東王大軍強弩之末,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
這時候不痛打落水狗,難道要等對方恢復元氣以後再說?
楊忠帶兵離開後,於謹想想還是有些不放心,他將胡僧祐找來,將一個木盒遞給他說道:“這個是僞造的湘東王人頭。你帶着它去西州城,騙開守軍開城投降,然後扼守西州城,防備湘東王的兵馬回援。”
“喏!”
胡僧祐拿着木盒走了,這戰功估計跟白送差不多,他差點笑出聲來。
“於將軍,兵貴神速,我們這就跟在楊將軍後面吧。萬一王僧辯帶攻城主力回援,又有一番苦戰。”
陳元康小聲建議道。
於謹忽然明白劉益守爲什麼要讓這一位跟着自己了。當年李崇在邊鎮討伐北地胡人的時候,陳元康就跟在身邊出謩澆摺�
這位很有實戰經驗,而且出道極早,對突發軍情反應迅捷。
“傳令下去,繼續朝着南門前進,接應楊忠大軍。”
於謹從容下令,稍稍整頓兵馬後,繼續朝着蕭繹所在大營而去。
而此時此刻,那位文采斐然的湘東王,完全沒有料到自己已經大禍臨頭。
第409章 擋我者死(下)
建康的外城牆,爲木籬笆,乃是南齊年間的產物,防禦盜匪或許還可以,但對於正規軍來說,這樣的防禦等於沒有。
所以臺城的外城牆,其實一直都是建康的“真正城牆”。
而臺城內所修“二重牆”“三重牆”,與其說是城牆,倒不如說是宮牆,防禦異常薄弱,且千瘡百孔。
此時此刻,臺城外牆以內,三重牆以外的區域,包括東宮、衙署和世家富戶們所居住的臨時屋舍,全都一片大亂。到處都是湘東王麾下的士卒,見人就殺。
這些亡命之徒殺紅了眼,只要王僧辯不下令他們停手,那這些人就會一直殺到建康宮的最深處。當然,他們現在完全無法攻破三重牆,所以只能拿三重牆以外地方的人泄憤。
羊侃應對從容,眼看大司馬門難以攻破,王僧辯便派兵繞到東面,集中兵力攻打東華門。東華門是禁軍“左衛”的駐地。這部分人不是羊侃麾下親信,而是建康禁軍舊部。
按道理,這個地方是臺城內的關鍵據點,很難攻破纔是。
沒想到王僧辯的精兵一來,這些人直接放棄左衛的防守,打開東華門讓王僧辯麾下精兵進入,隨後那波人則是趁着無人關注,溜出臺城逃之夭夭。
東華門失守,局面猝然崩壞。不得已之下,羊侃下令棄守大司馬門,守軍退往二重門。二重門只圍住了建康宮的宮牆,已經不能再退,再退的話,王僧辯的人馬就要進宮跟蕭綱的妃嬪們“親切交流”了。
“父親,不能再退了,再退就要入宮了。”
羊侃幼子羊鵾扯着嗓子喊道。
此刻羊侃正帶着親兵與敵軍廝殺,堪堪擋住對方的攻勢。而三重牆的守軍,還有很大一部分並未撤退到二重牆後面。
很久之後,手中的刀都換了好幾把的羊侃,躲在二重牆後面喘息,時不時就有敵軍的箭矢吊射進來插到地上。
“三重牆是怎麼失守的?”
羊侃沉聲問羊鵾道。
“還不是那個叫周石珍的制局監(名義上掌管禁軍)打開了東華門,讓王僧辯的人馬長驅直入。”
羊鵾一臉無語,沒好氣的說道。
堡壘從來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更何況這並不堅固的三重門。羊侃早就知道周石珍不是什麼好鳥,故而將他投閒置散,安置在左衛這邊拱衛建康宮的安全。
沒想到百密一疏,臺城外牆被破後,這傢伙的位置從閒置變成了要害。
“去華林園的北上閣,帶陛下出臺城,從玄武湖上走水路。”
羊侃壓低聲音說道,生怕周圍休息的士卒聽見。
“父親……”羊鵾有些爲難,南梁太踏馬坑了,身邊全是坑貨,還有必要去爲這種皇帝效力麼?
“快去,莫要聒噪!”
羊侃不耐煩的說道,羊鵾只得含淚而去,依依不捨。
等他走後沒多久,羊侃忽然感覺有點奇怪。按說這二重門也就是個樣子貨,爲何王僧辯還不攻城呢?
“你翻牆出去看看。”
羊侃對身邊的親兵說道。
……
臺城外的湘東王軍大營,此時已經被熊熊大火所吞沒。地上到處都是死屍,絕大多數都是民夫的,以及湘東王大軍的。
楊忠微微皺眉看着這一切,心中莫名古怪。
這種感覺,有點像是宅男追妹子,以爲對方是貞潔烈女,得手後卻發現這女人是老司姬,車技比自己高了十幾個段位。
湘東王大軍實在是太不經打,楊忠所率前鋒過處,沒有一合之敵。大軍就這樣一鼓作氣殺到對方大營內,然後……結局是蕭繹和樊毅等人落荒而逃,往北面去了。
如果說這是誘敵的話,那此番下的誘餌未免也太大了點吧?
“他們到底是怎麼打到建康來的?”
楊忠托起下巴沉思,沒想到此戰會如此順利。
“將軍,臺城內有湘東王大軍從土山上下來,正在結陣準備進攻。”
一個斥候跑來稟告說道。
“趁其立足未穩,讓陳昕帶白袍舊部去絞殺。”
楊忠擺了擺手說道。
過了一會,又有斥候來報。
“楊將軍,敵軍打開臺城大門,從西門逃走了,我們要追擊麼?現在臺城的城門已經大開,我們要進城麼?”
副將激動的問道。
“不必,城外紮營,等着于都督中軍前來。”
楊忠感覺自己這一波已經可以了,如今湘東王軍大營已被擊破,沒必要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胡亂行動。守住目前的勝利果實就可以了。
事實上,王僧辯原本想從土山原路返回大營,沒想到土山下面一大堆人圍着返回的士卒猛砍,帶兵回去就跟白給差不多。
得知戰局崩壞,他二話沒說,直接丟棄蕭繹,命人打開臺城的外牆城門,帶着部曲從西門逃之夭夭。
此舉完全是憑着當將領的直覺,事到如今,他根本不能實錘究竟發生了什麼,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城外大營被人偷家了。
而此時此刻,建康宮後面的華林園北上閣裏,蕭綱如同一條在沙灘上曬太陽的鹹魚一般,躺在軟塌上假寐。被封爲淑妃的範氏,正將一顆櫻桃塞到他嘴裏。
淑妃挺着大肚子,已經懷胎八月,過不了多久就要生了。
“陛下,周石珍打開了東華門叛逃,三重牆失守。如今二重門也是岌岌可危,還請陛下隨在下出玄武湖,去三吳那邊避難。”
羊鵾毫不客氣的大聲說道。
要是以前,這肯定是欺君之罪,然而現在,似乎也沒什麼人在意了。
皇帝嘛?沒有兵馬不過是一條狗而已。
“去三吳?去那裏做什麼。”
蕭綱眯着眼睛,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躺在榻上沒動。如今說什麼都沒用了,還不如多休息一下。
“陛下,湘東王的人馬,可能就快進建康宮了。”
羊鵾強調說道。
“那又怎麼樣呢?”
蕭綱繼續不爲所動,什麼蕭繹逼宮啊,自己必死啊之類的,都是浮雲。他累了,讓一切毀滅吧。這樣擔驚受怕的日子,他已經受夠了。
“可是陛下……”
羊鵾急得語無倫次,蕭綱活命的機會,可是他爹羊侃用命換來的,雖然離開的時候羊侃還在,但二重牆一旦被攻破,想來自己老爹必然殉國。
蕭綱這混蛋怎麼能如此不珍惜這樣的機會呢?你不想活了就快點去死好吧!
正在這時,羊侃的另外一個兒子羊球趕到,對憤怒得要爆發的羊鵾使了個眼色。
“陛下,湘東王大軍已退走,確切的說,是退出了臺城。全部撤走,一個都沒剩下。”
嗯?奇蹟發生了?
蕭綱瞬間坐起身來,彷彿打入一劑強心針!整個人看上去都是精神抖數模�
如果可以活,誰又想等死?
“好!好!你父不愧是名將!來人啊,給朕更衣,朕要去慰勞守城的將士們。哈哈哈哈哈哈!”
蕭綱爽朗的笑道。
羊鵾和羊球對視一眼,二人眼中都充滿了無奈。
眼前這位皇帝,簡直無法用語言來描述概括。真要說,大概……就是個讀書讀傻了的廢物吧。
羊侃兩個兒子不敢離開,一直等到蕭綱換好了衣服,這才鬆了口氣。如果可以,他們一分鐘都不想呆在這裏。更不想跟蕭綱有什麼瓜葛。
正當一行人準備動身前往臺城外城牆的時候,羊侃滿頭大汗的急匆匆趕來,臉上全是焦急。
“羊將軍來得正好,朕本來還打算去找伱的。”
蕭綱面帶微笑說道,對於打退蕭繹的中流砥柱,他內心是充滿了信任和感激的。這種情感絕對是發自內心。
“陛下,劉益守派大軍包圍了臺城,並打出前太子蕭統後人蕭歡的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