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386章

作者:携剑远行

緊趕慢趕,本來以爲會見到熱火朝天的攻城場面,或者看到蕭繹攻破臺城,反正建康城內城外應該一片混亂就對了。

到時候無論是趁亂背後捅刀,還是渾水摸魚都是兩可之間。

然而現在四周除了橋對面的那支軍隊外,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臺城周邊安靜的嚇人!

情況確實有點不對勁,韋載看了看遠處臺城上的旗幟,又看了看王琳大軍的旗幟,很顯然,臺城現在還在蕭綱手裏。

昨夜攻城,是沒得手麼?情況到底如何?這下可壞事了!

韋載心中也是犯嘀咕,到底是臺城守將太兇,還是蕭繹太廢?昨夜那麼好的機會都沒得手?

“殿下,先看看情況再說。越是關鍵時刻,越是不能着急。”

韋載心裏也有點虛,可是大軍都來到建康了,前進還可以搏一把,退後卻已經不能回頭了。此時兩軍在青溪兩岸對峙,各自展開陣型,會不會全線接戰,還是未知之數。

要知道青溪水湥瑏K非必須走南尹橋不可,過橋是最快,卻並非唯一一條路。

其實,蕭綸要是不怕麻煩的話,亦是可以沿着青溪往南走,隨便找一座橋過河都沒什麼問題。青溪上共有七座橋,合併稱爲“七橋”,乃是建康外城著名的遊玩景點。

韋載並不想現在就動手,至少不該在南尹橋這邊動手。一着不慎,如今陷入極端被動,他現在也不過是強作鎮定罷了。

“殿下,我們不妨就在南尹橋這邊列陣,到了夜晚的時候,派遣部分精兵南下一兩裏地,便有其他橋樑可以過河。到時候前後夾擊對面那支軍隊。”

韋載不動聲色的對蕭綸說道。

“如此甚好。”

蕭綸心裏也有點怵,想法跟韋載雷同。

南尹橋對面,王琳若有所思的看着對面的召陵王大軍,一言不發。

老實說,被派來幹這種苦活累活,他心裏是很不爽的。但是沒辦法,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王琳兵家(兵戶)出身,小時候真是窮怕了。

得虧有個姐姐頗有姿色,被蕭繹看中成爲寵妾,要不然,他連發家的機會都沒有。

“大哥,蕭綸的人馬看上去不弱,我們要怎麼辦?”

副將陸納疑惑問道。

蕭繹的命令是讓他們堵住對方前進的去路,可沒說要殲滅對手。憑手上這點人,似乎消滅對方也不太可能。

王琳悶不吭聲。陸納繼續建議道:“青溪上有七座橋,我們夜裏派精兵繞路偷襲蕭綸側後,如何?”

“敵軍遠道而來,立足未穩。傳我軍令,全軍出擊,強渡青溪!”

王琳下了一道讓陸納驚掉下巴的命令!

第407章 代號:清場行動(完)

當一位將軍接到的命令是阻斷敵人的時候,想方設法將敵人擋在目標區域以外,纔是應該做的正經事。類比於足球比賽裏,後衛的主要任務並不是搶球,而是阻斷對方前鋒突破後衛線。

貿然出擊,風險極大。只有像陳慶之北伐的時候無路可走,纔會兵行險着,利用敵人立足未穩發動強攻,以快打慢。

陳慶之用這樣的辦法打得兵力佔絕對優勢的元天穆生活不能自理。問題是萬一輸了呢?

如果輸了,場面就很難看了。歷史上有很多貿然出擊輸了的倒黴蛋,他們都成爲了強者的註腳,或者叫一個笑話。

“大哥,我們這樣強渡青溪,是不是太冒險了?”

陸納迷惑不解的問道,呃,他何止是迷惑不解,簡直認爲王琳打仗不要命,喪心病狂。

“你問問兄弟們,搶來的財帛還要不要?如果不要那就算了,如果還想要的話,馬上渡河強攻!

眼看攻城不順,將來圍過來的人馬肯定越來越多。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百戰之後,現在的兄弟還能剩下多少?”

王琳靈魂一問,陸納無言以對。他這位大哥,記得隊伍裏每一個士卒的名字,沒錯,是每一個!平日裏王琳罩着兄弟們,關鍵時刻,兄弟們就爲他賣命,很簡單也很純粹的關係。

沒有王僧辯那邊彎彎繞繞的軍法。是兄弟,我罩着你,你爲我出生入死,這纔是兄弟!

“明白了。”陸納微微點頭,不再說些什麼了。

“擂鼓!”

陸納對傳令兵大吼了一聲。

咚咚咚咚咚咚咚!

王琳軍中鼓聲大作。大軍分爲三股,其中一股走南尹橋,另外兩路卻是脫下盔甲,就拿着一把刀,亡命之徒一般的朝着青溪對岸的蕭綸軍撲去。

沒有防禦、沒有甲冑、沒有長槊、沒有盾牌。就這樣淌過剛剛沒過腰間的河水,前赴後繼的撲來。

橋對面的蕭綸看得目瞪口呆。

雖然有弓箭掩護,這麼打仗也太莽了吧?

“殿下,撤到後面吧。”

韋載看到蕭綸站着的位置太靠前了,拉着對方來到後方,二人騎上了戰馬。

現在兩軍都不知道對手實力如何,貿然突襲,是一件很莽撞的事情。然而,現在也缺乏針對性的應對,只能先懟一波看看再說了。

韋載很無奈,感覺遇到這樣一個打仗“不講規矩”的對手。不過很快,他就知道對方爲什麼要這麼選擇了。

王琳軍三路齊攻,只有少數弓弩手在後面掩護,看起來毫無章法。但是,強攻本身,就是一種極爲厲害的“章法”,通俗點來說,就叫“亂拳打死老師傅”。

王琳麾下兄弟,平日裏都是作奸犯科之輩,不說多了,就說這次進入建康,壞事就沒少幹。這樣的士卒,根本就沒想過打仗打輸了會如何。

如果他們失勢,以前那些苦主絕對會撲上來讓他們不得好死。所以這些人全都知道,只有自己的“大哥”王琳能護得住自己。

在這些人眼中,不論是蕭繹也好,王僧辯也好,都是見利忘義之輩。只有王琳纔是義氣深重,能跟兄弟們同甘共苦的。

這一戰看似是在替王琳打仗,替蕭繹打仗,實際上不過是爲自己打仗罷了。因爲輸了他們必死,無非就是早晚而已。

一邊是不顧生死的作戰,一邊是剛剛從京口趕路到建康,腿腳都是軟的,身上還有甲冑。剛剛一接觸,高下立判。

蕭綸麾下大軍雖然裝備整齊,卻是被王琳麾下的亡命之徒打得節節敗退。最後三股軍隊竟然有合圍之勢,嚇得韋載連忙鳴金收兵,朝着鐘山方向的北籬門撤退,丟盔棄甲異常狼狽。

王琳因爲兵力不足,再加上剛纔一戰損失了一些部曲,因此並未在黃昏時尾隨敵軍入鐘山。他將大軍屯紮於南尹橋附近的朱異宅院,派出斥候四處偵查京口和鐘山方向的動靜。

此戰大勝,極大的鼓舞了意志有些消沉的蕭繹。於是這位湘東王認爲,並不是他麾下兵馬不精銳,準備不充分,只是時機還未到罷了。

……

湘東王大軍雨夜急攻臺城。

暴雨中臺城城牆上的土山崩塌。

湘東王大軍勝利在望。

雨停了被羊侃用猛火油反殺。

第二天蕭繹麾下王琳部在南尹橋附近大勝蕭綸,後者逃往鐘山。

一條又一條戰場訊息及時的送到江寧城,又通過不同的斥候發來的一手消息反覆比對,劉益守和麾下卸嘀士都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

老天真是會玩人,先把土山搞崩了,又把暴雨停下來,像是各打五十大板一般。

蕭綸帶兵來建康玩了個寂寞,連臺城都沒到就退走了。

蕭繹麾下實力還是很強的啊,難怪他那麼有野心!

劉益守心中暗自揣度,恐怕還有一場硬仗等着自己在。

“主公,事到如今,我們也是時候發兵了。”

王偉沉聲說道。

“非也非也,此時還是要緩一緩,我看蕭繹還會攻臺城的,到時候再出發亦是不晚。”

陳元康擺了擺手,認爲劉益守現在還不適合冒頭。

現在這個遊戲,跟“拔刀術”有點像。刀在沒有拔出來的時候最有威懾力,一旦拔出,力氣就用老,沒什麼威脅了。

“長猷(陳元康表字)說得有道理,現在還不急。”

劉益守沉聲說道。

“都這個時候了還不急?”

王偉一臉莫名其妙,蕭綸都退場了,還要等誰,等三吳的兵馬麼?

“我想強調一點。”

劉益守坐直了身體,正色道:“最關注能不能入建康的人,是蕭歡,是蕭氏的人,而不是我劉某。此番入建康,我們是扶持蕭歡上位,因此,我們不急纔是應該的,着急反倒是本末倒置了。

退一萬步來說,此番就是現在退回壽陽,也不存在什麼難以處理的問題,無非是後面的路難走一點。我們寧可多等等,也不用那麼着急出手。”

正在這時,一個斥候急匆匆的跑路,穿着粗氣大聲稟告道:“都督,丹陽郡城方向出現了一支軍隊,目前屯紮在烏衣巷,跟湘東王大軍對峙,至於是哪一支人馬,天黑看不清。”

烏衣巷從前是孫吳的兵營,那個地方,其實是個打仗的要害之地。從這支軍隊出現的方向看,應該是走破岡瀆而來。

“這是三吳的兵馬!”

劉益守、王偉、陳元康三人一齊說道。

“休息下,已經有人再去探查了。”

劉益守略有些尷尬的擺了擺手,屏退這名斥候和身邊的親兵。

“主公,應該是蕭映麾下的兵馬,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支。聽聞他聯合了許多三吳豪強。”

陳元康有些忌憚的說道。

蕭綸兵微將寡不足爲慮,之前就打不過柳仲禮,現在進不到臺城,實在是太正常不過。然而三吳那邊兵精糧足,還是有些實力的。

“蕭映麾下,肯定是陳霸先了。如今尚未在建康站穩腳跟,他又怎麼會把打前站的任務交給不信任的人呢。萬一那些三吳豪強一旦遇到挫折投降蕭繹怎麼辦?”

劉益守微微一笑,十分篤定的說道:“我要是蕭映,只可能派陳霸先帶兵,其他人都是信不過的。”

這倒是句實話,不管過多少年,哪怕到現代,中國人也是喜歡找熟人辦事。信任這種東西,那都是有着時間的積累和沖刷,三吳豪強又不是蕭映兒子,顯然不可能剛剛被召集起來就被委以重任。

“三吳的兵馬看似強悍,實則不堪一擊。只要擊敗陳霸先,蕭映就沒有號令羣雄的資本。到時候好多軍隊無法統一調度,甚至立場都無法協調,又如何能夠打勝仗呢?”

劉益守不以爲意的擺了擺手。

正說着,又有一個斥候急匆匆的跑來,對着劉益守拱手說道:“大都督,秦淮河南岸的樊猛部撤走了,朝着烏衣巷方向去了。”

“好的,再探,隨時回報!”

劉益守鎮定的說道。

等那斥候走了之後,他才嘆息一聲道:“伱看,陳霸先還是有點水平的,估計蕭繹隨便派個阿貓阿狗去鎮不住他。”

劉益守猜得基本正確,如果說蕭繹上一次對陣蕭綸大獲全勝的話,那麼這波他就是被人打成了豬頭。

……

時間回到幾個時辰以前,天色剛剛入夜。

臺城南面的朱雀橋附近,陳霸先大手一揮,身後出現幾十個手持彈弓的“彈弓手”。迅速將石塊拋擲到遠處,把王僧辯所親率的大軍“砸”出來一個缺口。

弓弩手立刻上前補位,又是一陣射擊,湘東王大軍節節敗退。緊接着,沒有任何兵器的步卒扛着柵欄飛速奔跑,在弓弩手跟前立柵欄,刀盾兵補位,防禦湘東王大軍的反擊。

果不其然,王僧辯命人反攻回去,剛剛跟刀盾兵接觸,陳霸先就命步槊兵,隔着柵欄用長槊捅向敵軍。

很快彈弓手又上好了石塊,又是一輪新的吊射,湘東王那邊的兵馬留下一堆屍體後撤了一箭之地。

多兵種聯合作戰,在這狹小的街面上配合默契,陳霸先指揮若定,意氣風發。王僧辯麾下兵馬雖然多,卻根本發揮不出原本的實力。

這裏太狹窄了,哪怕有幾千人,也就是最前面一百個人在作戰。

從烏衣巷一路敗退到朱雀橋,被陳霸先零敲碎擊折損了不少人。後者穩紮穩打,步步爲營,一路將湘東王大軍主力殺到朱雀橋對岸,才停下腳步,在橋邊佈防。

這裏離蕭繹大軍中軍營帳的位置非常近,得知前線戰鬥不利,蕭繹騎着馬趕到後,才倒吸一口涼氣。只見朱雀橋對岸火光聳動,軍容嚴整。

“這是誰家的兵馬,如此精悍?”

蕭繹壓低聲音驚呼道。

“三吳的兵馬,領兵之人叫陳霸先,末將有過一面之緣。”

王僧辯不情不願的說道。

今日之敗,陳霸先有點欺負人了。畢竟湘東王麾下主力,昨夜可以在臺城的城牆上血戰一夜,折損了不少精銳。

“殿下,我軍需要修整,不如換樊猛部來朱雀橋邊屯紮,監視陳霸先動向。樊猛部一直處於修整中,並未參戰。”

王僧辯建議道。

蕭繹想了想,微微點頭,有些不甘心的問道:“能不能將陳霸先招攬過來?本王可以開價。”

“殿下……這個恐怕很難。”

王僧辯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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