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劉益守若有所思的說道。
“主公是說……那件東西麼?”
王偉伸手比劃了一下問道。
“確實如此,而且也不是白給的嘛。很多東西,蕭衍用了佛門就會用,佛門用了世家權貴們就會用,拿建康的財帛來建設我們的領地,這種事情怎麼會不好呢?”
劉益守呵呵笑道。
“從琉璃大佛到蓮花白瓷盤,主公這一切似乎都是有跡可循的。如今日進斗金,倒是真如同事前預料的一般。”
王偉感慨說道,他對劉益守辦事的前瞻性異常佩服,劉益守拍板的很多套路當時還看不清楚,但事後就能證明其英武不凡。
“建康城裏的那些權貴們,手裏財富多到數不清,卻又不消費,也不擴大消費。這些人不創造財富卻又佔有大量財富,長此以往,會有很多不可知的嚴重事件發生啊。
我們用工坊開發的新產品去掠奪這些財富,然後將這些財富用到壽陽等地的建設與民生上,實際上,是我們在拯救蕭衍罷了。”
王偉覺得劉益守的很多觀念都很深奧,而且很有預見性。比如說劉益守常常認爲,富人花不了幾個錢,王朝滅亡的最直接原因,就是因爲富人有錢花不了多少,窮人沒錢又沒法花,導致社會財富分配停滯不前,最後大家拖着一起死。
消費促進需求,需求促進生產,生產反過來再刺激消費,形成了一整套循環。對於民生是如何咦鞯模瑒⒁媸氐睦斫猓人麄冞@些质恳羁痰枚唷�
每次討論,他們這些人在類似方向,沒有一次能辯論辯贏劉益守的。
“主公,前兩天斥候來報,高歡正在帶兵入滏水陘攻晉州,也不知前線戰況如何。我們就這樣坐視高歡攻城略地麼?”
王偉有些不解的問道。
其實這件事,劉益守亦是在考慮要如何應對,總之,不能讓高歡太閒了。
“若是如當初陳慶之一樣帶兵打睢陽,未免會被人詬病,蕭衍問起來,不好解釋。”
劉益守若有所思的說道。
“主公所言極是啊,所以屬下現在就在想,此番要不要換個方向攻略一番,說不定,會有奇效,而且對蕭衍也能有個交代。畢竟,那是高歡在主動挑釁。”
高歡是不是在搞事情,都是兩說。可是你若是直接帶兵打睢陽,那就真的坐實了“養寇自重”的嫌疑。王偉這番話,其實很有道理。
“那你要如何?”劉益守好奇問道。
“當然是給高歡找點樂子啊。”王偉神祕一笑,從袖口裏拿出一封信遞給劉益守。
“有人不服高歡,想獻城請降,希望我們前去接應。主公名聲在外,就看這波有沒有機會撈一筆了。”
王偉十分自信,盼着劉益守快點拆開信件觀摩。
第361章 既生瑜何生亮
“辛纂?”
看到這個略有些熟悉的名字,劉益守陷入沉思。
這位大哥可以說是北魏出了名的“保皇黨”,也就是說,他的立場,只在於新任主公是不是掌控着“魏國正朔”。
當初六鎮之亂時,北魏朝廷不少野心家都跳出來,辛纂是保皇黨一脈中流砥柱李崇的鐵桿心腹。
李崇死了以後,他聽從明帝元詡調遣。
元詡沒了以後,他聽從元子攸調遣。
爾朱榮殺了元子攸,他反手就跳槽到高歡這邊。
似乎這一位,很善於在兩個爛蘋果裏面選一個好的,如今寫信給劉益守,其中很有些耐人尋味的意思。
“就算要投降,似乎也應該去找蕭衍纔對。結果這位不寫信給蕭衍,反而寫信給我,難道是因爲元亶一家在壽陽麼?”
書房裏,劉益守用手指敲擊着桌面,略微沉吟說道。
辛纂聽從高歡之命,鎮守魏國上蔡郡,屯兵懸瓠,戰略地位極爲重要,乃是河南戰場的南北分界點。
他要是投降梁國,可以將兩國中原地區的分界線向北推進一大步,更重要的是,讓魏國南面門戶大開,從此南面掌握進攻的主動權。都說牽一髮而動全身,辛纂這一動,要是操作得好,可以讓高歡摔個大跟頭。
只不過,辛纂這封信寫得很曖昧,只是說要“給劉都督牽馬”,卻不關蕭衍什麼事,這不由得令人有些疑惑不解。
“依我之見,十有八九是爲詐降。”
劉益守若有所思的說道。
沒想到等來這麼一句話,王偉大失所望。原本以爲劉益守會異常興奮呢,沒想到對方根本就是不爲所動。
“主公,辛纂此番不管有什麼謩潱覀冞�是積極應對爲好。反正,閒着不也閒着嘛。”
“辛纂隴西辛氏出身,家族一直在魏國從政,他們人心上認同魏國元氏,這個我能理解。但是人心是人心,現實是現實。
無論心裏怎麼想,高歡的統治已經穩固下來,這點毫無疑問。哪怕辛氏知道高歡野心勃勃,就是奔着改朝換代而去。目前的情況下,也很難作出反叛魏國的舉動。
他們之所以這麼做,只怕是有兩手準備。”
劉益守微微點頭道。辛纂想什麼很好猜,無非是看到高歡這一年來戰事不順,想丟個石頭問個路而已。這就好比年輕妹子在徵婚網站上掛個信息一樣,未必是衝着結婚去的,說不定只是爲了釣個凱子。
對於辛氏來說,他們跟劉益守“暗通款曲”,大可以作兩手準備。
高歡若是不行了,那就及時止損,免得被爾朱榮秋後算賬。如果高歡依舊大權在握,手裏一大堆硬牌,那辛氏也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甚至詐降一波。
“這封信我留着,蕭衍壽辰的時候,說不定用得上。對了,臨近的北義陽郡(駐馬店周邊),是誰在鎮守啊?”
劉益守有些好奇的問道。南邊他一直都在兩淮混,對於河南地方不是很熟悉,不知道地頭蛇到底是哪一條。
要是再出個夏侯夔,只怕不是那麼容易對付了。
“回都督,此人的兄長是名將曹景宗,不過已經去世。他乃是曹景宗九弟,名叫曹義宗。生性貪婪。
曹氏乃是老牌豪強,其父曹欣之乃是宋(南朝)之正三品的徵虜將軍,位高權重,鎮守一方。後曹景宗隨蕭衍屢立戰功,一家人都是熾手可熱,至今尤是。”
王偉對於這些事情如數家珍娓娓道來,如果說兩淮的方鎮還算是“老實”,那麼河南與荊襄的地頭蛇們,就是一言難盡了。
用劉益守前世某句著名的話講,就叫:那裏當官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已經在造反的,還有一種是準備造反的。
南梁河南地方勢力錯綜複雜,北投的魏國豪強,南朝的地方實力派,宗室藩王,朝廷派遣的外放官員等等,形成了一道敵友難辨的奇特關係網。
“主公有什麼打算呢?”
王偉察覺到,劉益守可能對辛纂沒什麼興趣,但是他對於派兵在河南插一腳,卻是很有興趣!
“高歡手腕活絡,長袖善舞。只要不浪,把時間耗下去,定能穩贏爾朱榮。我們在青徐搞事,對於高歡來說不過是芥讨病F鸩坏绞颤N牽制作用。
相反,如果能在懸瓠那邊鬧騰一下,定然可以極大牽扯高歡的兵力,使其不敢全力攻打爾朱榮。我並不在乎上蔡郡如何,就算拿到,我們要穩住戰線,要經營這塊飛地,也要花費大量人力物力。這個得不償失。
反正此番以鍛鍊隊伍爲主,如果有梁國保障輜重的話,倒是可以玩玩。”
劉益守心中已經有了定計,只不過要去梁國中樞那邊稍微活動一下。方鎮要是不打仗,誰知道你是猛虎呢,別人還以爲你是隻看門狗呢!
劉益守就是希望藉着梁國這個靠山,在有限的時間內,儘快練兵成軍,整合勢力。打着梁國的旗號四處征伐,爭取好處,自然也是應對蕭衍的套路。
曹義宗生性貪婪,當然不可能讓劉益守攻略懸瓠後佔爲己有的。但是劉益守若是打了就走,將地盤交給曹氏,那曹義宗肯定願意拿些東西來換。
而對於劉益守來說,只要高歡不好,那他就是最大的好了。只要不自帶狗糧的,怎麼玩都可以。
“這次去建康給蕭衍祝壽,你隨我同去吧。”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劉益守拍了拍王偉的肩膀說道。
上次陳元康去建康,把永陽王的王妃王氏給偷了,兩人乾柴烈火的玩得太過分,此事鬧得滿城風雨的。王氏雖然本身就不是什麼好鳥,但是像陳元康那樣住在人家家裏公然通姦,也實在是太過分。
劉益守靠手腕才擺平了這件事,所以這次可千萬不能讓他去了,免得被戴了綠帽的苦主打上門來。
貴族的事情嘛,懂的都懂,送妾什麼都是尋常,公開無遮攔大會也不是沒有。
可是伱偷人家正妻就過分了,更過分的是玩上癮住在家裏玩。苦主天天戴上碩大一頂綠帽,礙於臉面不敢對外傳揚,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劉益守不想幹涉陳元康的私生活,也只好耐心勸誡了對方一番,也不知道那位到底聽進去沒有,多半是沒有聽進去了。
“主公,聽聞元修現在已經在洛陽,四處聯絡魏國舊臣,鼓譟他們勸諫高歡逼元朗退位。我們要不要派人把這傢伙做了,然後栽贓給高歡?”
王偉陰惻惻的問道。
對於騷擾自己寵妾的行爲,王偉是十分小心眼的,比針尖還小!只要元修一天不慘死街頭,他就一天不會放下這事。
其實吧,劉益守早就忘了元修這倒黴蛋了。
“栽贓給高歡?有點意思。”
劉益守微微點頭,王偉這一招雖然是私怨,但確實目光毒辣。
元朗雖然聽話,可是最大的問題在於,屬於宗室遠親,說服力不是很夠。倘若上躥下跳的元修死在高歡眼皮底下,那些投靠過去的元氏宗族,多半會留個心眼吧?
“再等等,要等元修有點氣候,再動手,那時候效果才最好。”
劉益守嘿嘿一笑,亂世已經開始,不爭就是等死。爲了削弱敵人,他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好,那就再等等。”王偉深沉一笑,似乎想到了什麼餿主意。
……
盱眙東北的湖墅,被於謹帶人開墾了一年,已經頗有規模。宇文泰接手後,更是四處安置災民和流民,屯田生產,這裏可謂是兩年大變樣。
這天,剛剛巡視完河道,宇文泰來到湖墅中心的原魚弘府邸,摘下頭上的斗笠,讓尉遲迥給自己扇風。
南方夏季的溼熱,北地出身的漢子還真是喫不消。
“叔父,都督麾下諸將,最先跟來的那批人,現在基本上都是位居太守之職。何以叔父還在盱眙屯田?”
一邊讀書,一邊熱得不行在扇扇子的宇文護問道。
語氣中略有不滿。
“慎言!這種事情,豈是你可以隨意質評的?”
宇文泰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樣,板着臉毫不留情的呵斥了一句。
“叔父,這裏沒有外人。”
宇文護強調了一句。
“是啊舅舅,主公這麼做不公平啊。”
扇扇子的尉遲迥也不滿說道。
宇文泰擺了擺手,示意尉遲迥不要扇了。
“很多時候啊,你們都感受不到那樣的絕望,因爲你們的層次不夠,學識也不夠。”
宇文泰嘆了口氣,很多話不知道要怎麼跟自己的侄兒和外甥說。
“你們覺得劉都督如何?”
宇文泰不動聲色的問道。
“還行吧,邭夂枚选!庇钗淖o不以爲然的說道。有時候劉益守邭獯_實很好,打仗的時候下暴雨對方營地所在高地塌方泥石流,這不是邭馐鞘颤N?
“呵呵,對付女人一套一套的。”尉遲迥憨厚一笑,搓了搓手。
“兩個蠢貨!”
宇文泰生氣的往二人後腦勺各打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每天讀《春秋》吧。”
宇文泰嘆息一聲,感覺自家子侄輩,貌似不太聰明的樣子。
“看不清劉都督是怎樣的人,你們就不明白,和他生在同一個時代,是怎樣的幸吲c不幸。”
宇文泰從書案的抽屜裏拿出一個冊子,上面一頁一頁,一條一條記錄了劉益守所頒佈的政令、條令,攤開給宇文護和尉遲迥二人看。
“作爲武將,或許披堅執銳,所向無敵就可以了。但是作爲一方之主,那還遠遠不夠。劉都督的雄才偉略,越是細想,越是覺得恐怖。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這九個字,字字如金。你們,完全領悟不到啊。”
宇文泰有種“高手寂寞”的無聊,又感覺自己時刻都活在劉益守的陰影裏。
每當要決策之時,他想到一個主意,對方給的命令都是“英雄所見略同”,然而對方的似乎更妙一些。
每次發生類似的事情,宇文泰就會想起一句古話:既生瑜,何生亮!
老天既然生了劉益守,還要我宇文泰做什麼啊!
在盱眙屯田的日子裏,宇文泰就一直在猜想劉益守想做什麼,要做什麼,在做什麼。很多細節被拼湊到一起,便讓他感覺到深深的恐懼。
那些“偶然事件”會如何發生,宇文泰猜不到。但是從大勢上說,劉益守的戰略非常清晰。
挑動蕭梁宗室內鬥,使自己成爲左右局勢的“強援”。在平衡中逐步奪取地盤,在平衡中逐步削弱各方勢力。
把梁國攪得稀碎時,再伺機挑動北面的勢力爭奪地盤。除非高歡等人自己稱帝,否則那些勢力的關係永遠也不可能緩和。因爲一旦他們在明面上講和了,那麼執政合法性都會受到強烈質疑!
賀拔嶽奉元子攸爲先帝,高歡亦是奉元子攸爲先帝,兩個勢力兩個皇帝,到底誰說了算?誰纔是正統?
這就是他們要咬死對方的重要原因之一,原則上優先級要遠遠高於坐鎮梁國兩淮的劉益守。
當初劉益守選擇千里迢迢行軍到壽陽,很多人都疑惑不解,甚至還有人提出要回河北跟高歡等人爭霸。如今看來,幸虧當初劉益守想得明白,沒有聽從那些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