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道希大師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道靜亦是雙手合十,對着劉益守深深一拜。
劉益守想起前世的老師跟自己說過。人是社會的動物,無論你在哪裏,你身邊的人都會不動聲色的觀察你,審視你。你的所有行爲,都會成爲他們做判斷的依據。
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此刻劉益守深以爲然。
那些武僧們或許很難知道劉益守到底想做什麼,但是他們一定能感覺得出來,這一位是個有情有義又有能力的好人。所以在關鍵時刻,這些人就願意站出來,給劉益守幫個小忙。
順便,爲自己搏一個前程,可不要小看底層人民的政治智慧啊。
正如於校尉願意給劉益守提供方便一樣,這年頭元氏內訌,層出不窮的陰衷幱嫞淮斡忠淮蔚姆垂サ顾悖呀涀尯芏嗳硕紖拹毫恕�
他們不願意再相信陰旨业娜魏卧S諾和謊言,以及一次又一次的被利用。從劉益守願意甘冒奇險替源士康送信以後,聖明寺裏從道希大師到武僧,都對他高看一眼甚至是推崇備至。
胡太后倒行逆施,幾乎站在了所有人對面,就連宣武帝所建的聖明寺中的僧侶,都看不慣她的所作所爲了。
這些人情願跟着一個不顧自身安危的“傻子”,去闖蕩一下。在哪裏死不是死呢?
“與虎制ぃ瑯O爲危險。雖然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是貧僧以爲吧,做完那些事,你就往南面走,去梁國吧。洛陽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道希大師苦勸道,劉益守只是微微點頭,並無言語。
要逃避很簡單,一死了之也是一種逃避。
難的是直面殘酷的現實。
……
作爲“傳說中”爾朱榮的親信劉益守,當第二次來到彭城王府的時候,迎接他的,沒有滿地鮮花,沒有嬌俏的暖牀侍女,甚至連一口夜宵都沒有。
只有關押家奴,處置家奴的柴房,以及捆住雙手的繩索。在得知劉益守“去而復返”甚至是“自投羅網”以後,元子攸笑得臉孔都有些扭曲了。
果然,再聰明的男人,爲了喜歡的女人,就是會“浪一把”。元子攸心中暗暗得意,劉益守哪怕再聰明又怎麼樣,最後還不是落到自己手裏了?
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傢伙,不過是藉着爾朱榮的虎皮罷了。等自己登基以後,誰會記得這癟三是誰?
看着面前被捆住雙手的劉益守,看起來如同拔了牙的老虎一般,元子攸很有一種在對方那張俊朗得讓人心醉的臉上踹一腳的衝動!
特麼的小白臉,居然把自己姐姐的魂都勾走了,他是何德何能!
在殺掉此人以前,一定要先把他臉給劃上幾百刀,哼!
元子攸就這樣居高臨下的看着坐在地上的劉益守,一言不發。
“你怎麼會回來呢?嘖嘖,我忽然想起來,我自己就能跟爾朱榮聯絡上,我還能得到洛陽城內一部分世家的支持,你算老幾?等我殺了你,然後我跟爾朱榮說你被胡太后殺了,難道他還會替你報仇?”
看到元子攸這麼得意,劉益守有心開口說兩句,結果元子攸根本就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這次死定了!我要出城乃是很容易的,馮氏的人,在南門有內應,我想出去,易如反掌。只要見到了爾朱榮,就根本沒你什麼事了。他見到我姐姐,就會神魂顛倒,到時候順勢就跟我們彭城王府結親,然後他就是我姐夫。
至於河北那些草寇,還有北海王這個廢物,爾朱榮會幫我搞定的,哈哈哈哈,不對,我現在不應該自稱我了,應該自稱朕!
還不給朕磕頭?”
元子攸冷冷的看着劉益守的眼睛,殺意迸發。
“那個……”
劉益守剛剛說了兩個字,元子攸猛的一揮手道:“朕不想聽你說什麼!朕一看到你,就很生氣!你算老幾?爲什麼你總是敢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朕?朕總覺得你是看不起朕!
殺你之前,朕要先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呃,你聽我……”
“朕不想聽你求饒,自從上次你來王府,破壞了朕的好事,朕就對天發誓,一定要殺你而後快!你現在想求饒,晚了!”
元子攸其實平日裏也不是這樣的人,但他心中有一股戾氣,不知道要往哪裏發泄。比如說元莒犁明擺着喜歡劉益守,他雖然很生氣,卻不能對着自己的姐姐發怒。
因爲元莒犁還要當爾朱榮枕邊人的!這枕頭風的威力極大,實在是得罪不起。
可是劉益守卻不一樣了,無論什麼脾氣,朝着他發那就對了,哪怕很多事情並不是由他引起了,誰讓他弱呢?誰讓他沒有後臺呢?
沒後臺還長這麼帥,你說他該死不該死!
“朕不接受你的效忠,也不接受你的求饒,無論你是跪着還是舔朕的鞋子,都是一個結局,朕甚至都不會讓你好死!”
“可是我卻能讓你當不成天子啊。”
劉益守滿懷委屈的說了一句,頓時讓元子攸愣在當場。
“你剛剛說什麼?”
元子攸揪住劉益守的衣領問道,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
“我剛纔說,我可以讓你當不成天子,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啊?”
劉益守“一臉委屈”的說道,那“無辜”的樣子,恨不得讓人給他幾拳。
雖然很想將那張臉給撕碎,但不知爲何,元子攸下意識的覺得,劉益守應該不是在開玩笑。
“你想說什麼?”
元子攸繃着臉問道,有些緊張的看着劉益守。
“其實呢,我給我的隨從寫了封信,如果明天天黑前,我還沒有回去,那麼,他會將我留的那封信送回去。你猜猜看,那封信寫了什麼?”
劉益守抬起手,用嘴巴努努胳膊上的繩索。
元子攸深吸了一口氣,用袖子裏藏着的小刀割斷了繩索。劉益守一邊揉着被勒得通紅的手腕,一邊漫不經心說道:“我在信中說,元子攸心懷異志,若是大都督見到此信,那麼相信本人已經遇害,死於元子攸之手。請大都督強攻洛陽,總覽大局,切莫被元子攸派來的說客所迷惑。
入城後,千萬不要對此人客氣。”
劉益守站起身,在元子攸面前晃了晃手說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說爾朱大都督是相信我這個死人的呢,還是相信你這個元氏王爺呢?”
元子攸緊緊的握住拳頭,他猜測,劉益守所說的信,十有八九是假的。
可問題是,光腳不怕穿鞋,他不敢賭啊!
“而且啊,我還有幾個小小的問題,如果你可以回答我呢,那麼不需要你來殺,等會我就會用你割斷的這根繩子掛房樑上自盡,你要不要聽我說說看?我這個人脾氣很好的,不會因爲你罵了我就騙你的。”
劉益守像是個蒼蠅一樣在元子攸面前晃來晃去的,惹人心煩。元子攸很想不去聽對方說什麼,但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耳朵。
沒等他回答,劉益守就自顧自的說了起來:“你想出洛陽,是一個人走,還是一羣人走?王府已經被人監視,走一兩個人,或許還可能,若是府裏的人都想走。起碼十多個人吧,你真是當那些宮衛是瞎子啊。”
面對劉益守的嘲諷,元子攸無言以對,他的臉青一陣紅一陣,不過在火把的照耀下看不出來。本來,他就把所有希望放在馮氏他們那些人身上,至於其間的風險,他沒有仔細考慮。
“好吧,我就算你們可以很從容的出府,那麼怎麼到達南城門呢?那邊離彭城王府可不算近啊。還有,就算你們出了城,現在外面兵荒馬亂的,萬一胡太后派軍隊出來追擊,你們能抵禦麼?”
劉益守也不顧元子攸越來越差的臉色,他繼續說道:“就算太后真的傻了,讓你們幾十個人出了洛陽城,來到河陽關。
那麼,你怎麼讓河陽關的守將打開城門?”
誒?
元子攸愣住了。
“爾朱榮沒有佔據河陽關麼?他不是已經佔住北中城了麼?拿下關隘不是時間問題嗎?”
元子攸十分詫異的說道,他是真的以爲,爾朱榮已經打下河陽關了,只不過洛陽消息閉塞,還不知道而已。
“因爲我給爾朱大都督寫了一封信,說你會憑藉自己的力量,拿下河陽關。如果拿不下來,那則說明你元子攸力有不逮,不是當天子的料,請爾朱大都督另選賢能。反正洛陽城裏姓元的宗室,沒有一萬,起碼有一千吧。
選出一個拿得出手的傀儡,貌似也不是難事,並非只有你元子攸不可,不是麼?”
你特麼敢陰我!
元子攸大怒,伸手就想拔出佩劍!
“大家都是好朋友,何必動刀動槍的呢?冷靜,冷靜嘛。”
劉益守訕笑着退後,一邊退一邊勸解道:“我死不足惜,但你坐不上天子的位置,問題可就大了啊。
爾朱大都督選出另外一個人來,那個人登基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先殺你元子攸,以絕後患。畢竟,你現在心裏也在想着類似的事情,總不能說只許你想,不許別人想吧。”
劉益守用最溫和的語調,說着最柔軟的話,做的卻是對元子攸來說最缺德,最陰險,最無恥的事情。
此刻這位元氏王爺總算明白了什麼叫做心有猛虎!
第31章 跳起來打不到膝蓋
心中有個聲音對自己說,劉益守此人,只不過吹牛吹上天,瞎雞巴胡扯的。
可心中還有另外一個聲音說,哪怕劉益守剛纔說的事情,有一條是真的,恐怕都會有不小的麻煩。
一時間,元子攸陷入兩難之中。而對方那張俊臉,那漫不經心的表情,又是十分的欠揍,想讓人直接給他一拳!
小不忍,則亂大郑�
元子攸壓下內心的衝動,感覺隱約上了一個大當!他之所以敢這麼對劉益守,就是聽了某些世家之人的教唆。
那些人跟自己講,完全可以拋開劉益守這個“中間人”,直接跟爾朱榮接上頭談條件。何必讓眼前這個大尾巴狼給自己不痛快呢?
“反正,夜還很長。王爺可以……哦,我記得你好像還不是王爺呢,不好意思啊,記錯了。”
劉益守連忙給元子攸道歉,只是那語氣更像是在嘲諷,沒有絲毫的愧疚。
“劉益守,你贏了,我這就放你出去,爲你準備上好的廂房,熱水,美食。連暖牀的侍女都給你準備好。
剛纔那些,不過是我跟你開個玩笑罷了,想考驗一下,你對爾朱大都督是不是夠忠心。”
元子攸毫無邏輯的拼命把話往回圓,看得劉益守一愣一愣的。
真是,得罪成這樣,都能往回圓回來,這元子攸簡直就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的代名詞。
劉益守笑着微微點頭,既沒有接受對方那番話,亦是沒有反駁。他直接往身後的草垛上一躺,仰面看着元子攸說道:“不啊,這裏挺好的。你這人一天三變的,說不定明天早上又要拿我腦袋送胡太后那邊,誰知道呢?
不如讓弩箭飛一會吧,落地再說。”
劉益守根本就不喫元子攸那一套,或者說,他就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喫!
“你到底想我怎麼樣?我已經服軟了啊,那我現在發毒誓,如果以後我再對付你的話,就讓我死在爾朱家的人劍下,這樣你滿意了麼?”
元子攸氣急敗壞的說道。
他真怕劉益守搞什麼幺蛾子。對方固然是會完蛋,但自己這邊也沒法好過!這世間真有那種爲了一口氣,也要拖你下水淹死你的混蛋。
“誒?別那麼見外嘛。”
劉益守舒服的在草垛上伸了個懶腰道:“你元子攸是什麼人,我心裏可是明白着呢。不過也沒事,我這個人挺大度的,不會輕易跟人爲難,包括你。
而且我也相信,在你想殺的人名單中,我劉益守啊,應該是排到很後面很後面的。你相信我,無論你多麼恨我,實際上我對你的威脅,比某些人要小多了。
真犯不着你費那麼多功夫去惦記我。”
聽到劉益守說的話裏有話,元子攸的臉沉得如陰溝裏的水一樣。
也不顧他難看的臉色,劉益守繼續說道:“比如說,你現在最想殺的,不是我這個外人,也不是胡太后這個註定要死的倒黴蛋。
反而是跟你相親相愛的兩個兄弟,你大哥元劭,跟你弟弟元子正。”
不可思議!
內心最深處的陰暗,居然被人一語道破!
元子攸的手不自覺按在劍柄上,恨不得此刻就拔劍殺人。
“我又不是禽獸,豈會做下這等禽獸不如之事?再說我兄長和我弟都已經讓我當天子了,我又何必去殺他們!”
元子攸梗着脖子強辯道,只是這樣子怎麼看怎麼心虛,更像是在狡辯。
“你當然不用親自動手,你要是親自動手的話,天下人會怎麼看你呢?”
劉益守呵呵一笑,繼續說道:“如果我是爾朱榮,那麼則會扶持你上位,但是爲了控制你,鉗制你,我會將你兄長和你弟弟帶在身邊,就當是隨從吧。
以後你聽話,那就好好當這個傀儡。如果你不聽話,那麼爾朱大都督也能將你兄長跟你弟弟直接扶上去。
就像是現在將你扶上去一樣。”
“爲了自己的權勢,你又怎麼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呢?我可是很佩服你的,從未小瞧過你的智慧啊。”
“一派胡言!”
元子攸心虛的猛一揮衣袖,轉身便走!他實在是不敢在劉益守面前待著了,對方就像是自己肚子裏的蛔蟲一樣,無論埋藏多深的想法,劉益守這碧蓮都是洞若觀火一樣。
等元子攸走後,劉益守長長的出了口氣。
江湖險惡,多準備點後手,果然沒錯。
……
元子攸走了有一會之後,柴房門被推開,一個窈窕的身影慢慢靠近劉益守躺着的草堆。
“剛纔那些話,都聽到咯?”
劉益守睜開眼睛,看着滿臉淚痕的元莒犁,對方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令人心疼。
“所以說了,像馮小娘那樣的,纔是活着幸福。人清醒的時候,才能瞭解到自己的不幸與苦難,爲什麼你總是喜歡問那麼多問題呢?豈不聞知道得越多越苦惱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