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高歡在他身後站了一會,此人並未察覺,依舊是專心寫案牘,卻讓高歡大爲驚奇。
因爲這個人的字寫得太好看了!書法是文士的必備技能,寫得好並不稀奇。但是字寫得讓人眼前一亮的人,還是不多見的!
滎陽行臺是高歡之弟高琛在管,高歡好奇之下將高琛找來,詢問大堂內辦公的那人叫什麼名字。從高琛口中得知,此人叫崔季舒,字叔正,博陵崔氏旁系出身,乃是滎陽郡主簿,很有才能。
高琛特意強調,這是他發掘的人才,背景很“乾淨”,並不算是河北世家培養的那批嫡系。高歡聞之大喜,邀請崔季舒對飲,順便考校對方的才能。
一番詢問下來,崔季舒都對答如流,在政務方面非常嫺熟,並且引經據典,顯示出不同尋常的文化底蘊。
此時高歡身邊老兄弟們都不在,沒個商量的人,高歡便問崔季舒道:“此番我軍虜獲梁國八皇子蕭紀,宗室蕭正德,你以爲如何處理爲好?”
崔季舒是州郡主簿,官府裏的人,斷然不可能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高歡所問,也不算是很離譜。
“卑職以爲,高王的大敵始終都是爾朱氏,而非是梁國。至少在殲滅爾朱氏以前,是不可能對梁國打滅國之戰。哪怕是此番出兵,也不過是收復失地,並不在於能吞併梁國多少土地。”
崔季舒行了一禮,慢悠悠的說道:“高王不妨對蕭衍表示親善之意,主動將梁軍俘虜和兩位梁國宗室送回,以表找狻A簢熳雍妹暎匀粫䦟⒏呤现撕头斔突兀允咀约汗饷骼诼洹!�
這有點兒戲了吧?
高歡心中不悅,臉上卻沒有任何表示。他微微嘆息,假惺惺道:“只怕我將蕭氏之人送回,蕭衍卻未必領情。這國與國之間,無信無義的事情太多,豈可將手裏的東西隨便交與他人?”
崔季舒不過二十歲而已,還沒有那麼多心機。
見自己的想法沒有被採納,他雙手攏袖對高歡行了一個大禮繼續說道:“人無信則不立,國無信則必衰。以我之有信,對彼之無信,高下立判。深遠影響,不在於這頃刻間的得失。”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高歡從懂事開始就在底層爾虞我詐的環境裏生存,若不是因爲長得帥被婁昭君看上有了翻身的本錢,現在指不定在哪個鬼地方廝混呢。
崔季舒滿口的理想道德,高歡還是感覺這位想得太美好,有些過於理想化了。
“叔正才華橫溢,可是,你不懂這險惡的世道人心啊!”
高歡嘆息說道,之後便只談些日常瑣碎之事,旁敲側擊的摸崔季舒的底。
一番試探下來,高歡原本打算啓用崔季舒的心思也淡了。這人才是不錯的,只不過還稍微稚嫩了點,缺乏歷練。
高歡心中暗想,先熬他十年,放在地方上歷練。等自己培養接班人的時候,再將他安置在繼任者身邊,一舉兩得。爲表重用,高歡授予崔季舒大行臺都官郎中一職,負責滎陽行臺的一切政務。
……
梁國中樞當中,最看不慣劉益守的人,非賀琛莫屬。賀琛曾經多次對朱異等人說過,未來亂梁國者必劉益守也。
只是不知爲何,這次蕭衍卻指名道姓的讓賀琛前來協助劉益守和羊侃等人,負責充當中樞與方鎮之間的使者,來處理交換俘虜及兩位蕭氏宗室的事宜。
蕭菩薩的操作常常讓人看不懂,不過賀琛還是很有才能的,在梁國中樞裏面算是能臣,從這個角度說,蕭衍派賀琛前來,或許是“沒想那麼多”。
賀琛頗有才華,又是嫉惡如仇脾氣火爆,再加上本身就看不慣劉益守的所作所爲,於是他到了下邳城後,一見面就沒有好臉色。
這天,魏國孫騰派人送信過來,表示可以將俘虜的梁軍都督趙伯超送回,以示找狻=粨Q俘虜的地點,就在下邳城附近的泗水河北岸。
通過這次送還俘虜,雙方建立互信,然後再進行下一步的交換。不得不說,孫騰還是很會來事的,他這個要求,劉益守等人完全沒法拒絕。
“看起來,魏國似乎有交還俘虜,至少是部分俘虜的心思。”
府衙大堂內,劉益守若有所思的對羊侃說道,一旁坐着的賀琛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國寶(賀琛表字),你怎麼看?”
羊侃詢問賀琛道。
“在下昨日剛來,對伱們二位俘虜了多少魏軍心裏沒數。要換回二位蕭氏宗室,我們手裏掌控的俘虜分量夠大麼?”
賀琛直爽之人,就連蕭衍都敢頂撞,今天既然談到了換俘虜的事情,他便單刀直入,根本不繞彎子。
“之前一戰,在羊都督的帶領下,我軍全殲魏軍高敖曹部,並俘虜自高敖曹以下魏軍千人,無一人走脫。”
劉益守平靜的說道,語氣甚至有些冷淡。
聽到這話,賀琛鬆了一口氣,他如釋重負的說道:“那樣就沒什麼問題了,我們的底線就是換回八皇子蕭紀與臨賀王蕭正德。其他的,跟他們討價還價吧。”
賀琛定了個基調,反正給蕭衍有個交代便是,梁國與魏國交兵,經常有邊鎮的將領反覆橫跳的,那些人不必理會了。
當然,能把柳仲禮換回來就更好了。
“那個……”
羊侃心虛的看了賀琛一眼,言不由衷的說道:“我們已經把高敖曹放走了。”
“放走了?”
賀琛大驚,聲音都有些走調,變得高亢尖銳起來。
“那邊沒有放人,你們就把俘虜都放走了?”賀琛心中大罵,出於個人修養纔沒有口吐芬芳。
“賀長史,飯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說。我們沒有把俘虜都放走,只是把高敖曹一人放走了而已。這兩件事不能等同。”
劉益守耐心的糾正賀琛話語裏的小漏洞。
“那又有什麼區別呢?這些人裏面就高敖曹值錢啊!”
賀琛忍不住說出來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賀長史不要激動嘛,聽我慢慢道來。”
劉益守慢條斯理的說道,面帶微笑。
賀琛急得冒火,哪裏有心思聽劉益守胡侃,他站起身便在府衙大堂內來回走動,如同熱鍋螞蟻一般。
“天子已經詢問過多次了,這樣的事情!這樣的事情!唉!”
賀琛一跺腳,氣得熱血上湧,喘着粗氣坐下來休息。
他只是認爲劉益守將來要造反,卻不認爲對方會投靠魏國。起碼現在這個階段,劉益守還是梁國邊鎮的強藩,主要還是爲梁國賣力氣的。
此人明明狡詐似狐,爲何這次犯渾呢?
賀琛不滿的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羊侃,似乎也很困惑爲何羊侃不阻止劉益守這麼做。
“放走高敖曹,不過是二桃殺三士的計至T了。我們留着那些魏軍俘虜也沒有用,終究還是要把二位宗室換回來的。
只是高敖曹若是不回去,河北一系人馬,有極大可能被高歡吞併。高歡若是順利整合麾下各部人馬,實力一定會大大膨脹,將來梁國邊境不會有安寧之日。
此番高敖曹被高歡麾下嫡系出賣纔會兵敗被俘,放他回去,讓他跟高歡麾下那些人互咬。到時候高歡左右爲難,不得不放走二位宗室換回高敖曹兩位兄弟的可能性,不是變小了,而是變大了。
高敖曹若是被我們關押着,那麼魏國那邊定然有人千方百計阻撓兩邊交換俘虜,那個時候,賀長史纔是無法回臺城交差。”
劉益守娓娓道來,將其間因果描述了一遍。哪怕賀琛看不慣他,也不得不承認,劉益守實在是看透了高歡麾下那幫人。
得罪了高敖曹,然後又沒法子和解。如果有機會,像是段榮他們這些人,肯定都是盼着高敖曹早點死啊!
到時候一杯毒酒毒殺蕭紀,兩邊交換俘虜的路就被徹底堵死,你難道準備拿手裏的籌碼去換個死人回來?
“好吧,放走高敖曹是一步好棋。”
賀琛實話實說道。
“對吧,所以看上去應該是我們着急,實際上,高敖曹回去以後,魏國內部肯定要鬧起來,着急的是他們纔是。
如今天氣轉暖,正是踏青的好時節,賀長史要不要明日隨我們一同去郊外遊玩啊?”
劉益守笑眯眯的問道,差點把賀琛氣得七竅生煙!
大家在說換俘虜的事情,結果你踏馬在想着春遊,這還能忍?
“劉都督!不要忘記了你的身份!”
賀琛氣得直拍桌案,手掌都拍紅了。
“做事啊,並不是着急就能把事情做好的。這一點啊,賀長史還要鑽研一下養氣的學問。此番把二位宗室交換回來,對我來說簡直易如反掌。
可是呢,我這個人做事就是不喜歡心急火燎的。賀長史若是覺得自己就能完成,那麼此事我便不再插手便是,賀長史請自便。”
劉益守軟中帶硬的說道。
賀琛這纔想起劉益守過往的經歷,此人跟高歡麾下很多人都有交集,如果他不出面,很多場合還真是難以把控,起碼在知己知彼這方面就差了太多了。
賀琛壓住怒氣,拱手行禮道:“那一切就有勞劉都督費心了。”
“好說好說,明日踏青,賀長史一起來吧,有驚喜哦。”劉益守神祕一笑道。
第336章 祕密武器
春暖花開,大雁北歸。下邳城東北的圯橋附近,劉益守正和羊侃等人郊外踏青,趁着交換俘虜的空檔瘋狂偷懶摸魚。
隨意在地上鋪了一塊布,腥司拖囟蕾p河邊的風景。
羊侃看了看劉益守身邊的那位穿迮鄣拿裁朗膛雌饋碛行┭凵疫@女人怯生生的似乎不太像是僕人一樣。
“來,給羊都督倒酒。”
劉益守對身邊那位侍女說道。
這女人笨手笨腳的給羊侃斟酒,然後退到劉益守身後,似乎很有些不情願。
“知道她是誰麼?”
劉益守若無其事的問羊侃道。
“聽聞你後院妾室卸啵夷难Y知道是哪一個!”
羊侃沒好氣的說道。這女人似乎昨天才從別處趕來,令人頗有些疑惑。
“她兄長叫韓軌,高歡麾下大將,至於她嘛,也沒什麼,只是高歡的妾室而已。”
劉益守輕描淡寫的說道。
“哦,原來是高歡的……”
羊侃說了一半,回過味來,這尼瑪畫風有點不對啊!
“你是說高歡的……”
羊侃好不容易把嘴裏的一口酒嚥下,差點沒噴劉益守一臉的。
劉益守站起身,昂首挺胸,將手背在身後,便走邊吟詩道: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說完,一臉遺憾嘆息的搖頭,彷彿曹植七步成詩。
其他人都不好說什麼,只有一向看不慣劉益守的賀琛譏諷道:“劉都督,此乃項羽所作,將其佔爲己有,不太好吧。”
這話羊侃本來也想說的,只是感覺劉益守應該不至於如此神經大條。
“非也非也。”
劉益守面向腥耍瑪[了擺手道:“高歡飲恨任城,狼狽逃竄,宛若那垓下項羽兵敗,拋下虞姬。當然,高歡拋下的這位是韓姬。”
“聽聞此番是高歡种鲗O騰主持換俘,此人很不好對付。不過我們手裏有韓姬呢,把握多少還是大一些。”
嘖嘖嘖,手裏沒籌碼就拿個弱女子來要挾,好下賤啊!
賀琛心中一陣吐槽,卻又不方便公開說出來。畢竟,只要蕭衍的兒子跟侄子能回來,那麼其他的都不是啥大事。劉益守這個小意思了。
“劉都督,倘若孫騰不答應送回兩位宗室子弟,那我們應該如何?”
賀琛沉聲問道。
“那就麻煩賀先生委屈一下,以後照顧這位韓娘子的飲食起居吧。”
劉益守繼續輕描淡寫的說道。
賀琛大驚,這高歡的女人,也是可以隨便丟給自己的麼?
“劉都督,這種玩笑不能開的……”
賀琛漲紅了臉說道,高歡爲一國之主,要是傾盡全力去對付某個人,以國家的力量對付個人,真是綽綽有餘了。
“所以說嘛,精請F結最重要,高歡也不想看到韓娘子被你欺負吧,若是伱們生下幾個兒女,你讓高歡情何以堪?”
劉益守臉上帶着燦爛的笑容,卻是讓賀琛背後一陣陣的發涼。
站在劉益守身後的韓智輝面無表情,已經麻了。
她昨天被彭樂派人送到下邳,說是要給劉益守侍寢的,來之前彭樂說了很多威脅的話,還說了劉益守很多好話。
結果可好,這一位昨晚根本見都不見她!一直到今天兩人纔算是第一次見面。
正在這時,天上一羣大雁北飛,往山東的方向而去,呈現人字隊形。大雁還在空中發出“嘎”“嘎”“嘎”的響亮鳴叫聲,似乎像是在嘲諷地上的人不能飛一樣。
劉益守抬頭看天,有點理解爲什麼古人狩獵只要有本事的都喜歡打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