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羊侃面色緩和了不少,心裏稍微舒服了一些。
“現在就上書朝廷,提議跟魏國議和,換回蕭正德等人。這樣我們開口在前,在道義上佔據優勢,朝中就無人說閒話了。”
聽到劉益守這番話,羊侃欣然點頭,真恨不得對方是自己的兒子纔好!他要是有這種兒子,啥也不說,馬上醞釀準備造反就對了。
“還有第二條。”
劉益守跟羊侃碰了一下杯。
“高敖曹一直以來,都跟高歡不和,自己獨領一軍。其麾下部曲將佐,都不聽高歡號令。如今他兵敗下相,老家的土地部曲都羣龍無首,說不得……應該說一定會被高歡吞併。
將高氏三兄弟放走,然後讓他們回去以後跟高歡去鬥,有助於分散魏國的實力。所謂意氣之爭,毫無意義,着眼於未來,纔是進取之道。
恕在下直言,梁國如何,蕭衍如何,蕭氏如何,這一戰後,岳父還看不明白麼?給蕭衍獻俘,又能有多少收益呢?”
“誒,可以了,這種話怎麼能隨便亂講。”
羊侃故作不悅的擺了擺手,他只是說不能亂講,卻沒說劉益守說的是錯誤的啊!
梁國腐朽不堪,皇子們更是一個賽一個的能作死,這些腥硕际强丛谘垩Y。唯一可說的,不過是蕭衍這個人還算是梁國的“精神領袖”,說到底,梁國也是他靠着壓榨底層來保障豪強世家的利益。
勉強維持着國家表面上的統一罷了。
實際上國內方鎮林立,政出多門,很多地方不是在造反就是在造反路上,離真正的太平盛世那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蕭紀與蕭正德縱然是無能到極點。可是他們帶領的梁軍,還是不少人浴血奮戰過的。岳父大人這次將那些人換回來,他們哪怕嘴上不說,心裏一定是記得這份恩情的。
有這麼多好處,岳父大人應該也滿意了吧?”
好吧,只能如此了。
羊侃無奈嘆息,不得不接受劉益守的勸說。他心中隱約有一個預感,這梁國的天,未必會一直是蕭氏的,或許真如山裏的六月天。
有時候說變,可就真的變了,連聲招呼都不會提前跟你打的。
……
羊侃上書朝廷,提議與魏國議和,這等於說是變相承認了高歡政權的“合法性”。同時他還將高歡派人送來的信件原封不動交給中樞朝廷處置。
消息傳到建康,便引起掀然大波,朝野震動!
前方梁軍大敗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羊侃能收拾局面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此戰是劉益守掏魏軍老巢逆轉乾坤,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可仔細回想一下戰局,居然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魏軍主力嚴重往東線偏移,補給線出現很大空檔,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能看到魏軍的軟肋,說明劉益守有戰略大局觀,出兵的時機也是恰到好處,但這並不能說明他是無所不能的神仙。
故事要是到這裏結束,也算是給此番梁軍的行動畫上了一個比較完美的句號。沒想到前線被困的梁軍竟然在魏軍都撤走的時候還慘敗,蕭紀與蕭正德等人被俘。
可以說是狠狠的打了梁國宗室的耳光!
如今已經不是要考慮地盤的問題,而是這兩位宗室之人,究竟要怎麼回到梁國。皇子流落國外,一旦國內有事,這些人會不會效仿春秋晉文公的往事?
這些問題蕭衍不去想,建康城內很多人也會替他去想的。
幾乎是毫不猶豫的,羊侃的提議就被採納,朝廷以賀琛爲使者,快馬加鞭趕到下邳,參與談判。其他事宜,由羊侃和劉益守等人負責,可以先斬後奏,不必事事恭請。
劉益守的提議讓羊侃得到了蕭衍的極大信任,可以預料的是,只要蕭紀和蕭正德等人能夠平安回來,羊侃就會是冉冉升起的一顆梁國政界軍界新星,被天子視爲股肱。
當然,要是處理不好這件事,蕭紀和蕭正德缺胳膊少腿什麼的,那就另說了。
……
下邳城的監牢裏,高敖曹坐在牢房的茅草墊上,鬍子拉碴如同野人一般,低着頭雙目無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的兩個兄弟高慎跟高季式都被分開關押,甚至都不在同一所監牢內。
剛剛喫過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的牢飯,高敖曹腦中閃過很多畫面,特別是最後那一場處於絕對劣勢,被人圍毆的戰役,其中的詭異之處,越想越是令人感覺心驚肉跳。
“嘖嘖嘖,平日裏你自詡爲小項羽,當初也算是打過爾朱榮悶棍的人了,現在卻如同階下囚一般,是不是很不甘心呢?”
劉益守站在牢房的門外,看着柵欄內的高敖曹,一番唏噓感慨。
高敖曹轉過身面對牆壁,連搭腔的興趣都沒有。
“此人力大無窮,且狂暴難制,你要注意保護我。”
劉益守對身後的源士康說道,然後不動聲色繞到了對方身後。
“主公,恕在下直言,這廝喫了這麼多天的牢飯,餓都餓暈了,不過死狗一隻,有何懼哉?”
源士康面色古怪答道。
“那不一定,你看,他還力氣跟我慪氣呢。”
劉益守揶揄道,指指點點,跟長舌婦的語氣差不多。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沒事快滾!”
高敖曹甕聲甕氣的說道,他也是被整得沒脾氣了,劉益守哪怕在牢房外冷嘲熱諷又能怎麼樣呢?他高某人現在已經是階下囚了,你還能怎樣?人死不過頭點地嘛!
“唉,本來今天來是打算放你走的,沒想到你這麼大脾氣,那就沒辦法了誒。”
劉益守攤開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你說什麼?”
這下高敖曹也無法繼續淡定下去了。他站起身走到木柵欄跟前,瞪着劉益守叫道:“你剛剛說什麼?”
“嗯,我說你現在還挺有力氣的呢,一聽到不高興的還對我吼叫啊,這樣可真不行。”
劉益守失望搖頭,讓源士康叫來牢頭,對其吩咐道:“這個囚犯牢飯的量減半,先餓兩天再說,讓他冷靜一下。”
“卑職一定遵照劉都督的吩咐辦好!”
負責管理監獄的牢頭點頭哈腰說道。
隨後帶着源士康揚長而去,把看傻眼的高敖曹晾在牢房裏。
兩天之後,劉益守又帶着源士康前來探監,還帶了好酒好菜。已經餓暈了的高敖曹狼吞虎嚥了一番,喫完抹抹嘴,再也不敢擺譜了。
“嗯,你應該反省過了哈。”
劉益守看着高敖曹,笑着問道:“是不是很奇怪,爲什麼最後是一羣人打你,援兵卻不見了?”
這句話直戳高敖曹的痛點,他之所以不服氣,就是因爲段榮父子並未按照事前約定來狙擊羊侃的援兵!如果段榮父子真的出兵,此戰結局或許會大不一樣。
高敖曹這段時間就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
“求劉都督解惑。”
高敖曹沉聲說道。
“原因很簡單啊,因爲我派人從彭城出兵,直搗任城,高歡狼狽逃竄,你們後方糧道也被斷了,難道你沒有感覺到,在決戰前的一段時間裏,從北面來的糧草越來越少了麼?”
劉益守反問道。
高敖曹微微點頭,表示認同。劉益守不說他還沒感覺,現在細細思索起來,他都是靠着孤軍深入後搶來的糧草在維持,到後面魏軍似乎真的沒有從北面送糧過來。
“段榮父子乃是高歡的心腹。看到高歡出事,你說他們是會按約定來跟你打配合,還是馬不停蹄的回去救援高歡呢?”
劉益守又問了一個拷問靈魂的問題,讓高敖曹無言以對。
“你現在應該明白了吧,你就是魏軍所拋棄的那根斷尾。純粹就是高歡那波人把你們給賣了,讓你們拖住梁軍的步伐。”
劉益守的話,像是鐵錘一樣砸在高敖曹的心頭,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所以劉都督就是來看高某笑話的?”
高敖曹不忿問道。
“非也非也,今日來,就是放你走的,當然,只能你一人離開,你那兩個兄弟是不行的。”
劉益守招了招手,讓牢頭打開監牢的門。
“好了,你可以走了,監牢外有一匹馬還有些乾糧,你且自去吧,沒人會攔着你的。”劉益守做了個“請”的手勢。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高敖曹還沒回過神來!
“在下這就可以離開?”
哪怕是個渾人,高敖曹也能察覺到此番舉動極不尋常。
“你是想在這住到過年麼?說起來現在春耕,離過年還挺久遠的呢。”劉益守背對着高敖曹,似乎一點也不關注對方會不會走一樣。
沉默良久,高敖曹拱手對劉益守的背影行了一禮道:“大恩不言謝!高某將來必有厚報。”
“誰知道呢,或許下次我把你抓住,先吊起來打一頓也未必呢。”
劉益守背對着他擺了擺手,示意高敖曹快滾。
高敖曹走後,源士康滿肚子疑問的跟在劉益守身後出了監牢,有很多問題想問,卻又不方便開口。
“有什麼話就說吧,我又不是那種聽不得意見的人。”
劉益守淡然說道,目送高敖曹騎着馬朝北門方向而去。
“主公,高敖曹是用來換回蕭紀和蕭正德的核心人物。提前將其放走,我們拿什麼跟魏國人談判呢?”
源士康憂心忡忡的說道。
“蕭紀是我兒子麼?”
劉益守反問道。
源士康無語,那明顯不是的,這種問題又何須回答。
“高敖曹回去了,高歡那邊的人,肯定會覺得把蕭紀和蕭正德放回去有些不值得。那樣一來,我們肯定也不會釋放高敖曹的兩個兄弟,還有高敖曹麾下那些部曲,很多也是當了俘虜,不會被釋放,你覺得得知此事的高敖曹會怎麼想?
這樣僵持下來,只會導致高敖曹與高歡等人離心離德,更加談不到一塊去。這樣對我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無論他們怎麼協調的,對我們都無所謂不是麼?
至於蕭紀等人如何,那自然是由他們的長輩,也就是蕭衍來操心,我們就別想那麼多了。”
劉益守不以爲意的說道。
服了!
放個俘虜都有這麼多道道,源士康不得不佩服劉益守思慮深遠,無論打不打仗,他的套路都是一波接一波的。
第335章 梁國皇子多少錢一斤
因爲擔心爾朱榮偷襲,在任城被劉益守派兵出人意料奪取後,狼狽逃竄的高歡,就熄了再報復回去的心思。
畢竟,此番擴地青徐,已經把觸手伸到了濟南郡這樣的地方,算是回本了。再跟梁國糾纏下去,撈不到好處不說,還惹一身騷。換句通俗的話來說,前期的損耗,很多都成了“沉沒成本”。
一路奔逃到滎陽,高歡纔算緩過氣來,他開始派人聯絡前方的部曲,這才慢慢發現,情況似乎比自己預料得要好很多。
李元忠率部屯紮挨着兗州的魯郡(山東曲阜),封隆之屯兵東安郡(沂源縣東),算是守住此番進軍青徐的“戰果”。
不太適應跟漢人地方豪強打交道的六鎮部曲,則是兵分多路敗退到濟北郡的碻磝城,打算從黃河水路奔赴滎陽、鄴城等地。
高歡後來得知,這些都是孫騰的統一部署,在當時的混亂局面下,能從容部署,並且不被梁軍有機可乘(姑且不論梁軍有無反擊的心思),頗爲不易。
孫騰乃是高歡的种鳎藭r卻並未返回,而是坐鎮兗州,處理善後事宜。他還給高歡寫了一封信,詳細敘述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主要是高歡從任城逃走以後發生的事情。
諸如高敖曹大軍全軍覆沒,六鎮部曲順利脫離,段榮父子二人大有斬獲等等。
尤其是最後一條,他花了很多筆墨去描述,並且在信中詢問高歡,段榮父子他們所抓獲的蕭正德與蕭紀二人,要如何去處理比較好。
孫騰傾向於用其中一個,將高敖曹等人換回來,另外一個留着“備用”。將來一旦梁國有事,那麼就可以玩春秋晉文公那套戲碼了。
倘若梁國不肯,那就不換好了,把責任都推在梁國那邊,然後趁機整合渤海高氏的勢力,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總之,要如何去做,孫騰自己是無法做主的,一切由高歡來定奪。
幸福的煩惱擺在眼前,一時間高歡也有些進退失據。
其實從本心來說,他更傾向於不把高氏兄弟幾個換回來,然後老大高乾一人獨木難支,又無帶兵的本事,難免會讓渡一些利益出來。
再說高敖曹部向來桀驁不馴,有爭奪魏國“主導權”的趨勢,高歡也不介意來個釜底抽薪。總之,這不是一件壞事。
然而,這種想法雖然很誘人,但實現起來依然有不小的障礙。從凝聚人心上來說,就是一大昏招。今日有高氏兄弟,他日其他部曲有難該如何?對待麾下部腥绱藳霰。渌藭觞N看待他高某人?
高歡思慮再三,感覺不能放任着不管。於是他寫信給孫騰,讓孫騰全權處理此事,不必事事通報,只需要把最終的結果告訴他就行了。
原則上,要實現利益最大化!
現在那些梁軍戰俘和兩位蕭氏宗室都在兗州,高歡自己身邊也沒個人商量,他不想再費腦子去關注類似的破事,就想好好休息放鬆一下。此番先贏後輸,乃至被人以點破面,高歡心中也是忍不住唏噓感慨。
人生無常,成敗得失不過轉眼之間。
親信們大多不在,滎陽的府衙大堂內只有一個年輕文士在辦公,處理滎陽行臺裏的日常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