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293章

作者:携剑远行

“其實吧,都挺沒意思的。這一切的一切,都很沒意思。這些殺人放火,勾心鬥角,都挺……沒意思的。”

劉益守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現在我還真是挺羨慕魚弘的,僅僅靠着盤剝勒索,喫喝玩樂,就能獲得這樣多的快樂。十年如一日的快活,樂在其中,挺不容易的。”

劉益守說出來一句很荒謬的話,但羊姜聽起來卻感覺似乎有那麼點道理,只是常人無法理解罷了。她似乎也理解劉益守平日裏爲什麼常常會有一些“驚人之舉”。

明明是英明神武的主公,卻常常說怪話,做怪事。

他那些“癡言妄語”不會傷害其他人,有時候更像是一種別人完全無法理解的玩笑,只有他自己明白是什麼意思。

這就好比是“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看起來好笑,事實上挺可悲的。

羊姜被自己這個推理嚇了一大跳。

“你有過理想麼?不是嫁人的那種,就是那種特別想做的事情,比如在天上飛一圈,比如寫很多傳世的詩文,比如走到地球……嗯,走到世上最遠的邊界,爬上最高的山,去看看從未見過的風景。

這樣那樣的想法?”

劉益守撥弄着羊姜垂下來的留海問道。

很震驚於這樣的問題,又很羞愧於這樣的問題,羊姜捫心自問,自己好像什麼也沒想過,都是老爹讓自己幹啥就幹啥。

按這麼說來,自己算是白長這麼大麼?

“我不知道。”

羊姜像是做錯事的小孩一樣,低下頭玩弄着自己的衣袖。

“我本來也不知道。但是這次遇到魚弘,稍微有點明白了。”

劉益守說完,羊姜感覺到對方身上的氣勢又回來了。

“蕭衍的心是對的,路卻錯了。”

不知道怎麼回事,劉益守又提到蕭衍了。

“爲什麼呢?”

羊姜好奇問道。

“因爲蕭衍做了皇帝,內心其實就空虛了,他需要用別的東西來填滿,要不然就會發狂!秦皇漢武也是這樣的,是靠不斷的征服,文治武功,來獲得滿足感,讓自己心安。

這就像是船兒在水上游蕩,一個大浪來了就會翻了沉了。它只有建造得足夠堅固,大錨能夠沉到水底將自身固定住,纔不會滑向痛苦的深淵。

秦皇漢武可以征服,可以文治武功,這對於蕭衍來說是不行的,他只有靠佛,也只能靠佛,通過不斷新建佛寺,參悟佛法,來實現內心的滿足。”

劉益守說了一大通,羊姜深有體會,居然懂了。畢竟她爹羊侃就是個需要靠享樂來填補內心空缺的人啊!

“可是呢,作爲上位者來說,他們就像是蠟燭與燈火一樣,可以照亮別人,照亮身邊人甚至照亮天下人。卻唯獨無法照亮自己!無法溫暖和取悅自己。

所以當他們自身無法獲得溫暖與光亮的時候,就會墮入黑暗之中,成爲自己原先最討厭的那一類人。所謂昏君、暴君就是這麼來的。”

羊姜沉默了,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劉益守說的這個深邃問題。

“那阿郎呢?”

“我啊,我雖然不知道什麼是對的,卻知道什麼是不對的。排除了所有不對的路,剩下的那個就是正確的路。”

“所以?”羊姜感覺心裏很難受。

“所以此心安處是吾鄉。只要我做的事情,對得起自己,能夠直面內心不逃避畏縮,再來一次依舊選同樣的路,那我就心安理得了。

至於快樂,上位者是不可能有什麼真正長久的快樂,所以我才羨慕魚弘啊!有時候傻一點,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不是麼?”

劉益守苦笑道,帶着一種淡然的豁達,與不甘的寂寞。

羊姜撲到他懷裏,放聲痛哭。

等她哭完,軟綿綿的問道:“沒去洛陽以前,阿郎在家鄉有相好的小娘麼?”

“相好的小娘啊……那是沒有的,但是有很多很好的朋友,我們時常一起去釣魚玩耍,只是,他們現在都不在了。”

劉益守慢悠悠的說道,語氣異常平靜淡然。

……

“謝徐公!”

建康城的徐府書房內,一個年輕人對着徐勉深深一拜。他就是華皎,特意來感謝徐勉提拔之恩的。

之前華皎的官職尚書比部令史,只能算是個整理文檔的小官,根本升遷無望,而且能力不可能得到什麼鍛鍊。這就好比讓你去當一個公司裏頭整理文件的,又沒有電腦沒有索引之類的,你能鍛煉出個啥能力來?

華皎都覺得這些年自己快被廢掉了。

“唉!”

徐勉嘆息一聲,從袖口摸出一封信遞給華皎問道:“劉駙馬作保,說讓給你安排個外調的職務,如今恰逢其會而已。”

這封信是劉益守麾下王偉寫的,王偉跟華皎是老相識了,兩人求學的時候就認識。

果然,天上不會掉餡餅,一切好事,都有源頭。

“呃,有件事在下不好發問,但徐公曾言要把清白留給子孫,今日何以……”

徐勉從不貪腐受賄,他發過毒誓,並留下了“把清白留給子孫”這樣的錚錚之言。華皎有點搞不懂爲什麼徐勉今天會“提拔”自己。

“第一個嘛,你的能力我心裏有數,並非是胡亂安排。”

徐勉摸了摸長鬚說道,顯然,這只是“必要條件”,而非是“充分條件”。

“至於第二嘛,我已經老得快要走不動了,每次去衙門,回來都要休息許久。我不在了,徐氏卻還在……劉駙馬開了這個口,我辦事他未必會記得恩情,我不辦,他一定會把仇記在徐氏身上。

我不怕死,可是我死了,將來也沒人能保護徐氏了。今日老夫就賣你個人情,賣劉駙馬一個人情,又沒有收你們的好處,不算是破壞了清白。”

徐勉感慨說道。

人老了就必須要學會妥協,爲了後代,由不得你不妥協。死亡是一種解脫,活着纔是勇敢。

華皎對着徐勉深深一拜,退出了徐府的書房。

他難掩興奮,匆匆忙忙回到家,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夫人。結果剛進屋,就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子,穿着華麗迮郏┦┤坏淖诖筇脙群茸啪扑�

那樣子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樣!

華皎一時間以爲自己是不是走到鄰居家了!

“在下不請自來,有些唐突華先生了。”

那人起身對着華皎行了一禮,做了個請的動作,就像是在招呼客人一樣。華皎被他的動作搞得一臉懵逼,坐下來之後,有一肚子問題要問,卻不知道要怎麼開口才好。

“閣下是……”

“陳元康就是在下。”

劉益守麾下质浚�

華皎心中一驚,前有熟人王偉,後面有陳元康駕臨,看來對方根本就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啊。

“嗯,那閣下來此是爲了……”

華皎疑惑問道。

“哦,我家主公派我來建康打前站,順便拜訪下朋友。華先生應該馬上要去盱眙了吧?”

聽到這話,華皎瞬間就緊張起來,身上汗毛倒豎。不過此刻裝模作樣已經沒有任何意義,自己能去盱眙完全是劉益守等人咦鞯模阊陲梻�什麼呢?

“確實如此。”

華皎不卑不亢說道。

“哎呀哎呀,華先生啊,我家主公花了不少力氣才提拔你去盱眙這樣的地方當太守,多少人都望着在呢。你就是這麼對待恩人的麼?態度太冷淡了吧!

我們在建康也還有熟人呢,明日在下去跟徐公說說,不讓你去,換別人也行呀。”

陳元康不緊不慢的說道。這下華皎真的熄火了,去盱眙當太守就是他的命門所在,現在被人捏死了。

他可以預感到,去盱眙那邊,就是自己人生最重要的幾步之一,甚至是唯一。錯過了這個村,再找下次機會,要到猴年馬月啊!

“有什麼事情,陳先生大可以直說,在下對劉都督是非常仰慕的。”

華皎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說道。

“啪!啪!”

陳元康拍了兩下巴掌,一個健碩的親衛,一個手提着一個罈子到大堂裏,將酒罈放在地上就離開了。

“最近我家主公的酒坊裏面釀造出了一批美酒,也不知道哪個神仙喝了,十分滿意,於是將喝掉的酒裏面裝滿了黃金,唉,華先生你說,這世上怪事多不多。”

陳元康這已經不是在暗示了。

“確實……這世上光怪陸離的事情,確實還挺多的。”

華皎面色僵硬,帶着微笑說道。

“俗話說千里做官,只爲喫穿。我家主公體諒華先生想爲官清廉,又憂慮先生過於清貧,把自己和家裏人的身體拖垮了。

反正在下這裏兩罈子黃金都是仙人所贈,沾着仙氣。華先生收下以後到盱眙赴任,倒也沒有喫穿用度的擔憂,不需要搜刮民脂民膏了。這樣也算是還了仙人的願望,華先生以爲這樣的安排是不是妥當呢?”

收下黃金是不是妥當華皎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如果駁了劉益守的面子,對方一定會讓他非常不妥當!

而且一旦打壓,這種壓力是全方位的,從軍事上,到人脈上,甚至到蕭衍那裏!

“既然是仙人所賜,在下豈能推辭,那就多謝先生了。”

華皎終於還是妥協了,對自己說,只要這兩壇黃金不使用,最多也就算是幫劉益守保管一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劉都督只是希望,華先生到任盱眙以後,可以跟於謹將軍合作愉快,雙方不要鬧什麼矛盾,互相干涉政務軍務這樣的事情,說出來都不美,讓人看笑話了。

華先生覺得呢?”

陳元康綿裏藏針的問道。

“陳先生所言極是,極是。”

華皎不言有他,既然劉益守不要自己言聽計從,那後面一切都好說。

“還有件事,華先生啊,我家主公這個人呢,有個怪癖,他很反感別人在背後亂嚼舌根甚至是告密。

於將軍在屯田的地方有什麼得罪華先生的,還請華先生擔待一下,也別把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捅出來弄得滿城風雨了。

我家主公會不高興的。”

“明白明白,在下一向不是多事之人。”

華皎臉上的笑容很勉強,很無奈,他卻又不得不笑。

陳元康滿意的點了點頭,拱手告辭。等他走後,華皎纔像是大病了一場似的,癱倒在地上喘息。

第308章 skip beat

劉益守並未等華皎來交接,他派人水路通知於謹帶着兩千兵馬接管盱眙的防務之後,就帶着楊忠等人,還有八百精兵,沿着水路南下揚州。

其實他倒不是不想走陸路,而是現在這個時候,劉益守前世那個年代的高郵湖還沒形成,這一帶遍地河網跟魚塘。

如果走陸路,且不說道路泥濘溼滑難走,就說這三步一條溝,五步一條河的狀況,等到建康,估計蕭衍都要準備明年的壽宴了!

一行人領着八百精兵,乘坐十艘雙層樓船,浩浩蕩蕩朝着揚州而去。船隊到高郵城以北的安宜縣駐泊,受到當地官府的熱烈歡迎與熱情接待。

他們的態度跟魚弘比起來,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就像是在另外一個國度當官一樣。

劉都督兇名在外,彈指間,魚弘灰飛煙滅,領地民變後被對方以軍屯的名義吞併。安宜縣當地豪強無不膽寒!

他們生怕惹怒了劉益守,讓這位喫人不吐骨頭的爺鬧騰一下,誰知道最後會鬧出多大的風波?

爲防止節外生枝,劉益守命麾下將士不得離開渡口範圍,違令者斬立決。這天晚上,腥嗽诙煽诎哆咟c起篝火,喫着烤魚聊天。

前面處理了魚弘這個不開眼的,現在所有人的心情都比較放鬆。

劉益守烤魚的技術很純熟,他先將一條烤好的魚遞給羊姜,然後又分發給楊忠、陽休之、斛律羨、厙狄昌等人。

等腥碎_喫,劉益守才隨意問道:

“我問諸位,都說世間諸事紛繁複雜,有時候難分善惡。既然善惡是一個標準,那麼我想問你們,何爲善,何爲惡?”

這個問題貌似十分簡單,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杆尺子,誰好誰壞似乎一目瞭然。

然而,這個所謂的“好”“壞”,都是個人的標準。傳統意義上的好人,與殺人魔王,他們心中的善惡標準,定然大不一樣。

哪怕陽休之平日裏巧舌如簧,此刻也陷入沉默之中,不願意第一個站出來當小丑。

“佛家有云:不可殺生。

倘若有一天一隻老虎要從你身邊經過,你有能力殺死它,那麼你們殺是不殺?

殺,它是一條生命,不殺,它改天甚至明天就會喫人。”

劉益守環顧腥嗽儐柕溃骸澳銈儦⑦�是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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