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我們兵力明顯佔優,堆人頭也把彭城裏那些人堆死了,這有何難的?”
宇文護一臉迷惑不解,他覺得,劉益守指揮打下彭城是理所應當的好吧,輸了纔是稀奇。
宇文泰有些失望的看了宇文護一眼,感覺自己這位侄子,缺乏作爲統帥的基本才能,也就是統帥全局的大局觀。
沒錯,這次劉益守指揮他們打彭城,確實是以多打少,甚至有點勝之不武。畢竟,在彭城上游修堤壩攔水,這種套路也確實不怎麼光彩。
只是,戰場上只有輸和贏兩種結果,並不過分關注手段如何。
當初葛榮數十萬人,爲何對陣爾朱榮慘敗?打仗可不是人多就能贏的。
此番劉益守在幾個位置安排兵馬,有的是爲了看門,有的是攔河築壩耍套路,有的是爲了打伏擊,有的則是預備隊在待命。
軍隊完全展開,各司其職,就像是一羣配合默契的獵手就位,準備圍獵掉入陷阱的獵物一般。劉益守如此優秀的大局觀,宇文護竟然不以爲然,足以見得自己這位侄子在這方面才能異常欠缺。
有時候,察覺到自己某方面很差並不可怕,因爲這代表着自知之明。有自知之明的人,就能揚長避短,巧妙安排呋I,一樣可以獲得成功。
最令人害怕的是,你根本察覺不到自己某方面很差,這樣就完犢子了。
“薩保(宇文護表字)啊,以後那些兵書你不用看了,多看些爲政方面的書籍吧。”
宇文泰笑着拍了拍宇文護的肩膀,儘量說話趕客氣的說。
“叔父是覺得侄兒的話有什麼不妥麼?”
宇文護也察覺到了宇文泰“話裏有話”。
這一刻宇文泰才明白,有時候自己的感覺,無法讓外人體會到。很多東西,沒有辦法用語言去告知對方,提醒對方。只能等宇文護有一天栽了大跟頭,自己再把某些話跟對方闡明,宇文護說不定就能領悟了。
當然,只是會領悟他在這方面才能很差,並不能實質性的提高他的大局觀與領兵才能。
正在這時,一個傳令兵急急忙忙的跑過來,將手裏的竹筒遞給宇文泰說道:“大都督軍令,楊忠將軍已經成功伏擊敵軍。現在敵軍四散逃竄,大都督命你部放下所有軍務,以十人爲一隊出城抓俘虜。不得放跑一人!”
這就結束了?
宇文護難以置信的看着宇文泰,等待對方的回答。
“好的,辛苦了,請回去覆命,在下這就安排下去,定將敵軍殘部一網打盡。”
宇文泰客氣說道,沒有擺一點架子。他寫了份回執,傳令兵拿着回執拱手行禮告退。
等他走後,宇文護這才語文倫次詢問道:“叔父,這就……這就完了?”
沒什麼大戰幾百回合,沒有什麼你來我往,彭城的守軍就像是故意出來送死一樣。
宇文泰神遊天外,想起小時候看到螞蟻逃到樹洞裏,然後有人往樹洞裏灌水,那些螞蟻最後都……爲什麼看起來跟今天的狀況有點類似?
“叔父?叔父?”
宇文護用手掌在宇文泰面前晃了晃詢問道。
“沒事,剛纔只是……罷了。”
宇文泰本來想說什麼,又感覺宇文護不可能理解自己的心情,說出來徒增煩惱,不說也罷。
“叔父,我們……我們將來要不要自立門戶?”
宇文護壓低聲音,在宇文泰耳邊悄悄問道。這個問題在他心中已經壓下許久,現在終於忍不住了。
想了想劉益守的本事,宇文泰苦笑搖了搖頭說道:“目前來看,暫時還沒有這個想法。天下英雄何其多,自立門戶的話,未必會比現在更好。”
第292章 梁國蕭總裁的一己之見II
“主公,您是怎麼知道彭城裏的敵軍會去偷襲水壩呢?”
跟在劉益守身後,斛律羨小心翼翼的問道,二人正在彭城內四處閒逛。此戰沒什麼懸念,楊忠埋伏在彭城到呂梁丘之間的必經之路上,一記悶棍把張亮的部曲打散了。
剩下的無須贅述,不過是滿世界的抓俘虜而已。在得知張亮帶兵一去不回,極有可能遇伏擊敗亡後,潘樂果斷的打開彭城城門,並派人聯絡位於龍城的獨孤信,請他派人接管彭城。
此時潘樂,包括所有投降了的將校兵卒,都已經一同回壽陽了。
出人意料的是,劉益守讓名義上擔任長城公主府衙閣帥的吳明徹,帶着兩千人駐守彭城,並讓王偉上表,請求蕭衍將彭城“賞賜”給蕭玉姈當“封地”。
如果蕭衍答應,那這樣大家面子上都比較好看。如果不答應也無妨,反正到嘴裏的肉是不會再吐出來了。
“如果你掉到又深又滑的水缸裏爬不出來,我又一直往水缸里加水,你還不會游泳,你說要怎麼辦?”
劉益守回過頭問道。
聽到這話斛律羨一臉愕然,還能怎麼辦,等死唄!
劉益守看他不說話,接着說道:“要是不想死,起碼也要試試能不能爬出來,再不就把放水的玩意堵上,不然就必死無疑了。”
“主公是說如果彭城守軍不想被淹死,那就必須要把攔河的堤壩毀掉,對麼?可是萬一那些人都萬念俱灰等死呢?”
斛律羨問了一個很有水平的問題,畢竟,當人們遭遇危難的時候,絕大部分都是手足無措的,這也是人之常情。
劉益守露出一絲無奈的表情,隨即嘆了口氣問道:“以前你跟着你父打獵,每次都能滿載而歸麼?”
“當然不是,空手而歸是常有的事啊。”想起某些不愉快的回憶,斛律羨喃喃說道。
“對啊,所以楊忠空着手回來,不也是挺正常的一件事麼。他又沒有別的軍務,閒着不也閒着麼。”
劉益守的話讓斛律羨無法反駁。
正在這時,一身戎裝,同樣是年輕英挺的吳明徹走了過來,看到劉益守後對他拱手行禮,目光有些複雜難明。
似乎是佩服中夾雜着迷惑。
“你去泗水河邊射幾隻鳥,等會我們喫燒烤。”劉益守對着斛律羨擺擺手,將其打發走。
看到對方身邊終於沒人了,吳明徹這才小聲問道:“劉都督讓在下守衛彭城,難道不怕在下把城池交給梁國麼?”
有時候,某些人雖然沒有把“造反”二字掛在嘴邊寫在臉上,但所做的事情,沒有一件不是爲了將來自立門戶做準備。
比如說劉益守是這樣,蕭衍的第七子蕭繹也是這樣。
對於這些事情,吳明徹看得明明白白,只是平日裏同樣是嘴上不說而已。
“你把彭城交給梁國,天子有極大可能不記得你對他的好,然而我卻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記得你對我的不好。如果你覺得這種事情做起來很有意思,那不妨試試看再說。”
劉益守軟中帶硬,綿裏藏針的把吳明徹的話頂了回去,平淡中透着霸氣!
吳明徹苦笑一聲,拱手告罪道:“末將失言了。”
“無妨的。守好彭城,不必擔心強敵來犯。無論多強的人在聒噪,都有我在後面頂着,你放心便是。我讓崔暹來配合你,民政他來管,軍事你來管,就這樣,我就不去府衙了。”
劉益守拍了拍吳明徹的肩膀,轉頭朝着城門外走去,沒興趣繼續在城裏閒逛了。要是再不走,估計城內會有不少人前來認親戚,到時候有口難辯可是個麻煩事。
……
劉益守的兵馬攻克彭城,就像是往一片平靜的大池塘裏面扔進去一塊石頭,就算沒有驚出一大堆魚蝦,也弄得到處波瀾,不少人背後都在議論紛紛。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朱異不可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將一切壓下來,於是很快,關於此戰的戰報,就送到了蕭衍的案頭。
嗯,喫齋唸佛的蕭菩薩依舊是在同泰寺的大佛閣內接見了朱異,臉上依舊是無悲無喜,似乎梁國所有的事情,都跟自己無關一樣。
梁國在州郡劃分上有着可笑的一幕,東徐州、南徐州、西徐州、北徐州,都在自己控制範圍內,但這些地方,都不算是真正的,傳統意義上的“徐州”,可謂是“離題萬里”。
而真正的徐州,梁國反而沒有實控,卻又虛設“徐州刺史”,也搞不懂蕭衍或者朝廷中樞到底是怎麼想的。
如今彭城收入囊中,算是真正的“徐州”了。然而,梁國中樞依舊只是名義上統治,而非實際掌控。一時間,朱異不知道應該如何跟蕭衍彙報這件事,只是把探查到的戰鬥經過寫下來呈給對方。
“微臣想問陛下,此事應該如何處置。是賞賜,還是斥責,又或者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
朱異小心翼翼的問道。
蕭衍閉眼數着佛珠一言不發,很久之後才睜開眼睛,輕輕嘆口氣。
這件事真不好處理!
對外,肯定是宣佈這是朝廷讓劉益守動武,對方纔“跨區”攻擊魏國,並攻破彭城,算是“北伐”餘波。
如果不這麼說,難道指責劉益守這幫人是叛軍?
既然是叛軍那你要不要去平叛?蕭玉姈跟這個叛軍首領是什麼關係能不能解釋下?朝廷還要不要臉?
很多事情不能深究,一旦深究,處處都是破綻。就好比一個人穿得人模狗樣的像是那麼回事,結果一脫下衣服,身上全是爛瘡膿包,令人不忍直視。
蕭衍也不想多事去追究這些,本身梁國國內,福建那邊已經在叛亂,廣州那邊也是蠢蠢欲動不太安寧。
“讓劉益守都督徐州軍事,將彭城納入徐州管轄。”
蕭衍說出這麼一句令朱異驚愕不已的話來。本來只有個“政治概念”的徐州,如今變得有“地理意義”起來。
只是如此一來,等於是承認了劉益守此番越境攻城的合法性,順便,南濟陰郡也肉包打狗了!這會開創一個極爲惡劣的示範先例。
將來梁國邊鎮地方,肯定是有樣學樣,鬼知道會蹦出個什麼玩意來。淮南還算是安定的,江州南部,整個荊襄,歷來都是喜歡出幺蛾子的。
“陛下,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啊。”
朱異苦勸道。
倒不是說他一心爲國,而是劉益守勢大難制後,將來從對方那裏敲詐的可能性就很小了。這種肥羊,一定不能讓他長出爪牙變成猛虎。
“淮南不能亂,就這樣吧。劉益守待在淮南,也是替我們看着大門,姑且如此吧。”
蕭衍輕輕擺了擺手,不想再繼續跟朱異討論這個話題。
“那南濟陰郡的事情……成景俊不能赴任,現在正在建康等待中樞的詔令。”朱異有些爲難的說道。
嘛,畢竟成景俊開竅了,這次給自己“孝敬”了不少錢,要是沒點表示也說不過去不是麼?再說成景俊也算是蕭衍的鐵桿嘛。朱異也想給蕭衍賣個好。
“成景俊回荊州,給蕭歡打下手就行了。”
蕭衍的意思就是:成景俊從哪裏來,就讓他回哪裏去。
朱異略一愣神,沒想到蕭衍居然這樣公事公辦,記得當初蕭衍還在成景俊買兇殺人後稱讚對方有桓溫之遺風。沒想到當年的“小甜甜”現在直接變“牛夫人”。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皇帝翻臉起來真是比翻書還快。
但朱異又有點不甘心,如今劉益守領地橫跨幾個州郡,已經有些勢大難制了。要是制約不住,以後怎麼敲這廝的竹槓?
“陛下,劉益守雖然娶了公主,但手握重兵,不可不防啊。他若是胡作非爲,固然石頭城駐紮白袍軍不怕他南下威脅建康。可是現在淮南精兵已經抽調南下,兵力空虛之下,難免會讓他有什麼不軌的心思。”
朱異不動聲色的建議道,他就不相信蕭衍連這些也不在乎了!
果然,蕭衍幾次說是要出家,然而始終都是放不下權力的。他那數着佛珠的手停了下來,臉上浮現出思索的神色。
“依你之見,如何是好?”
蕭衍淡然問道。
“宗室之中,選一得力之人,坐鎮渦陽。若是劉益守無異動,則不必理會對方如何。若是他不安分,則可以迅速將其統轄之地一分爲二,使得首尾不能相顧。”
朱異終於拋出自己的殺招,這又是一單生意。喫完上家喫下家,劉益守現在已經不肯出錢賄賂他,那麼自然而然的,對方的利益就沒法被保證。
沒想到的是,蕭衍微微搖了搖頭道:“朕的那些兒子們都不成器,舞文弄墨或許可以,但領兵並不在行。”
自家事自家知,這點逼數蕭衍還是有的,畢竟也當了三十年皇帝了。
“忠武王蕭憺之子蕭映,聰慧過人,現爲吳興太守,熟悉地方政務,在吳興多年,頗有政績。如今吳興地方安定,不如調蕭映去渦陽,委以重任。
陛下以爲如何?”
吳興向來都是魚米之鄉,物產豐饒,又是在建康南面,地理條件十分優越,向來是南朝重鎮。蕭映不想繼續在吳興擔任太守,不過是因爲他擔任太守多年,也是要挪一挪位置了。
蕭映老爹蕭憺是蕭衍的異母弟,如今太子新立,蕭映不想繼續在吳興這個地方當地頭蛇,平白無故引人猜忌也能理解。
和蕭正德不同,蕭映想做的是遠離權力中樞。吳興這個地方“太肥”,繼續呆在那裏,遲早會被人清算的。
不過蕭映沒有想到的是,他求朱異把他調到廣州當刺史,然而對方卻提出把他調到渦陽當刺史。顯然,現在求官依舊的“賣方市場”,朱異非常強勢。收了錢雖然還是辦事,卻不見得讓你稱心如意。
“蕭映這孩子不錯!”
蕭衍微微點頭笑道,原則上同意了朱異的建議。
“陛下,還有件事。”
朱異面色糾結,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蕭衍平靜問道:“是和蕭正德有關的,就不必說了。”
朱異面色一僵,長嘆一聲道:“微臣知道了。”
蕭正德已經是蕭衍的心魔,只要一提這個人,蕭衍就會想到當初承諾蕭正德當太子後面又食言。所以現在無論蕭正德做什麼壞事,蕭衍都覺得是自己欠他的。
只要這個問題不解決,他的“佛心”就無法圓滿。
朱異退出大佛閣,離開同泰寺。卻見剛剛還晴好的天氣,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
壽陽城內翻修過,又擴大了不少規模的監牢內,劉益守在獄卒的領路下“參觀”了一圈,最後在關押張亮的監牢前停了下來。
他示意獄卒打開牢房門,屏退對方之後,就慢悠悠走到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的張亮面前坐了下來。目光平靜的跟張亮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