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兩人來到離彭城不遠的龍城,獨孤信兵馬已經前出至此,並且嚴陣以待。
等劉益守和斛律羨到來後,獨孤信這才從闕固趕來對劉益守說道:“主公,末將兵馬攻彭城稍顯不足,精兵太少,要不要從別處調兵?”
“那自然是要的!”
劉益守微微點頭說道。
張亮如此不識時務,他也是一肚子火。在斛律羨面前表現得無所謂,不過是因爲主公的架子要端着,不能隨便就氣急敗壞。對於不給自己面子的人,那當然是要狠狠打臉,這沒什麼好說的。
“第一道軍令,彭城以北不遠,挨着菏水的,有一小城名爲垞城,命宇文泰急行軍至此地。之前探子回報說張亮已經將軍隊從垞城撤走,但現在不排除他又派人駐守。
三天之內,宇文泰必須帶兵趕到那裏。
垞城乃彭城北大門,給我死死守住,走脫一人,讓宇文泰提頭來見!他辦不了這事,換人來辦!”
這次劉益守也是動了真怒。
把垞城佔了,關門打狗,張亮等人飛都飛不出去!
“第二道軍令,命於謹坐鎮竹邑城,趙貴攻呂縣,韓賢攻高冢戍!將彭城東西兩頭堵死!你還是繼續駐守龍城,按兵不動。”
高冢戍挨着彭城在彭城以西,呂縣在彭城以東,都是泗水河邊的據點。把這兩邊堵死,張亮連投降蕭衍都做不到了。
“主公莫非是想逼張亮出城南下決戰?”
“確有此意,第三道軍令,命楊忠帶麾下精銳到龍城,準備決戰。”
這波就是硬實力的對決,沒什麼好說的。
獨孤信點點頭,這些佈置雖然都是常規操作,但是幾乎是密不透風,非常嚴謹。劉益守現在調兵遣將也很有章法了。
“對了,再給宇文泰下一道軍令,垞城以南不遠,有一高地名爲呂梁,幾年前梁軍攻魏時,曾在此地修築堤壩,水淹彭城。
當時我不在場,不知道這一招管不管用。反正已經春天,馬上梅雨季了,閒着也是閒着,讓宇文泰修堤壩攔水,暴雨的時候水淹彭城吧。”
劉益守輕描淡寫的說道。
獨孤信和斛律羨二人都一臉駭然,這水淹彭城得死多少人啊!
“主公,彭城守軍已經是甕中之鱉。將他們困住之後,可以想別的辦法……”獨孤信還想勸說一下,畢竟犯不着做水淹七軍這種損陰德的事情,又不是打不過。
斛律羨也是很震驚,之前劉益守很有氣度的跟張亮等人交談,哪怕被拒絕也不發火不放狠話。沒想到現在反手就把對手推入絕境!
“獨孤將軍。”劉益守正色說道。
獨孤信連忙拱手行禮。
“你謹記住,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讓宇文泰放手去做就是了,事後有什麼,推我身上就行了。損陰德也是損的我的陰德,跟他無關。”
“喏,屬下記住了!”
如今劉益守威嚴日重,獨孤信今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他連忙拱手告退,剛剛走到城樓簽押房門口,就聽到背後某人喊了一句。
“對了,記得派人去給彭城的張亮送個信,就說我們要水淹彭城。不教而誅是爲虐,我們可不是暴虐的人,話要給對方帶到。”
“喏,屬下一定辦到。”
獨孤信背後冷汗都出來了。劉益守這種“不教而誅”,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等他走後,斛律羨一臉糾結,最後才硬着頭皮尬吹道:“主公英明神武用兵如神真是讓小子佩服……”
“行了,要拍馬屁多跟陽休之學着點,你這還差得遠。”
劉益守哈哈大笑說道,顯得心情爽快,根本不見剛纔的陰霾可怖。
斛律羨心中疑惑,對方剛纔究竟是演給獨孤信看的,還是他本來就很生氣?他越想越覺得老爹斛律金教導得對,世道人心,真是深不見底難以揣度。這些事情比沙場上一板一眼的較量要詭譎多了。
……
幾天時間過去了,張亮與潘樂之間多了一道明顯可見的裂痕。原因很簡單,張亮作爲爾朱氏的死忠,爲人也是死腦筋,他打算是爲了爾朱氏殉葬的,根本沒有想過投降的事情。
然而潘樂近期得了“神鳥”(就是一隻大烏鴉),認爲自己飛黃騰達就在眼前,聯繫目前的局勢,似乎冥冥之中暗示着什麼。
再加上他根本就不是爾朱榮的死忠,嚴格來說,他算是“晉陽黨”,也就是爾朱榮後面佔據晉陽以後,順勢歸附的一批當地人。
潘樂從葛榮那邊跳到爾朱榮這裏,也是因爲當時爾朱榮佔據了晉陽。他要是不投靠,家裏還能好過?
類似一批人在劉益守前世那個時候,爾朱榮一死他們就轉投了高歡。所以現在局面已經很明顯了,跟着爾朱氏走到黑,然後莫名其妙的被消滅,根本不值得。這讓他跟張亮之間產生了不可彌合的尖銳矛盾。
這天,潘樂正在喂鳥,傳令兵就帶來了一個極壞的消息。
“潘將軍,斥候來報,劉益守大軍已經攻克垞城,並在呂梁修築堤壩!”
“你說什麼!”
潘樂嚇得手裏裝穀子的簸箕都掉在地上,腦子裏蹦出四個字:水淹彭城!
第291章 較短的板纔是決定整體實力的關鍵
潘樂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七年前,梁軍北伐,水淹壽陽,得手。
五年前,梁軍再次北伐,水淹彭城,未得手。
四年前,梁軍還是北伐,水淹穰城,未得手。
儘管水淹之法並不是每次都奏效,但它給守軍帶來的傷亡,每次都是毀滅性的。哪怕攻城的一方未成功,守城這邊的都是死傷慘重。
如今聽聞劉益守命宇文泰死死卡住作爲彭城北大門的垞城,並在呂梁修建堤壩攔水,準備水淹彭城,誰會不慌啊!
潘樂連忙去找張亮,兩人在彭城城頭的簽押房碰面的時候,張亮亦是緊皺眉頭。顯然,軍情的緊急還是有些出人意料。
如果劉益守派兵直接把彭城圍困了那還算好的,起碼彭城內部上下一心準備決戰就完事。可對方就是把周邊東、北、西三面都困住,留出南面一條路。
很明顯是想跟他們在南面決戰。
而南面也只是說包圍圈松一點,並非完全沒有看守的,這樣的佈置可以說用心異常險惡。除了逼迫潘樂等人出城決戰,還有故意噁心他們的成分在裏頭。
如今周邊軍情陸陸續續的傳回彭城,得到的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張亮也有些坐不住了。
簽押房牆上掛着簡易的周邊地形圖,潘樂看到彭城周邊的地方,都被畫上了圓圈。彭城在這一羣圈圈裏面看起來有些楚楚可憐。
“這個劉益守,還是有些能耐啊。”
潘樂看了看面色不善的張亮,陪着小心說道,只是心裏卻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潘將軍說得不錯,在下之前小看了劉益守。”
張亮嘆了口氣,他也不想承認,只是現在的局面,真的很棘手。
城內的士卒知不知道敵軍在上游攔河築壩,準備水淹彭城?就算現在不知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遲早也會知道的。
你讓那些人怎麼想?軍心很快就會亂到不可收拾,因爲誰都不想連敵人的面都碰不到就被淹死啊!
“潘將軍,如今之計,只能趁着夜色出兵垞城,擊敗北面守軍,劉益守佈下的這個局就迎刃而解了。”
張亮說了一個不算是計策的“計策”,再正確不過的“廢話”。
擊破北面之敵,對方也無法再繼續築壩,那樣彭城的危機自然可以解除。剩下的,劉益守要是喜歡,那就來爬彭城的城牆吧,大家各憑本事就是了。
這個辦法,跟劉益守前世那個分幾步把大象裝進冰箱是一個道理。步驟誰都知道,可問題是,垞城的敵軍又不是瞎子聾子傻子。
你想打別人,難道別人就乖乖把頭伸出來不反抗讓你打麼?
“張都督,在下以爲……若是出彭城襲擊垞城,恐怕此行異常兇險。”
潘樂不動聲色的說道。
其實他是想說,劉益守在北面築壩,估計就是看他跟張亮不會出彭城,所以死死的套路他們。打埋伏的估計都在等着了。
出城襲擊,頃刻就死。
不出城慢慢熬着,等梅雨季節一到,也是必死無疑,不過是苟活幾天罷了。
到底要怎麼選才好呢?
“潘將軍,你來守彭城,我帶兵襲擊垞城。若是我戰敗被擒或者戰死沙場,你就打開城門引劉益守他們入城吧。”
張亮嘆息一聲說道。
他這麼坦蕩,倒是讓這段時間猶豫要不要兵變的潘樂有些不好意思了,搞得自己像是小人一樣。
“伯德,我觀那劉益守用兵老辣,此番佈置以強凌弱,毫無破綻。只怕他早就猜到我們要向北擊破垞城。此行只怕是一去不回啊!”
潘樂感慨說道。他都能想到的套路,怎麼能指望劉益守想不到呢?
張亮嘆息道:“我又何嘗不知道劉益守肯定有所準備。只是出去還有一線生機,若是困守彭城,等梅雨季節一到,那真就無藥可救了。”
潘樂點點頭。
張亮這個人怎麼說呢,能力是不錯的,人品也靠得住,就是腦子一根筋不太靈光,有些愚忠。像爾朱氏這樣的,根本就不值得去效忠,潘樂就是這麼認爲的。
將自身前途交託到爾朱氏身上,就跟在沙灘上堆城堡一樣,風浪一來,這些看起來精美的城堡就會頃刻間土崩瓦解。
“呃,不如讓在下領兵吧。”
潘樂無奈說道。
張亮搖了搖頭說道:“不瞞你說,要是潘將軍領兵,我心裏還會疑神疑鬼的,想你會不會就這麼一去不回。不如我領兵出征,這樣我也安心,你也放心。危難時刻,大家也不必內訌了,各聽天命吧。”
潘樂的想法,張亮當然很明白。只是對方似乎也僅僅是停留在想法上面,並未訴諸行動。既然那樣,他也不好意思做什麼過激的舉動。
要是說想法有害就把人搞死,這年頭看到了主公的漂亮妾室,又或者同僚的貌美夫人,有誰會一點反應都沒有的?
然而你不說出來,不把惡念訴諸惡行,那大家就還是好朋友。
對於這個道理,張亮是很明白的,所以潘樂不動手,他也不會動手。如今提出來也好,免得大家互相猜忌。
“如此,張都督保重吧,唉!”
潘樂也不好說什麼,話都說開了,就按張亮的辦法來吧。贏了大家繼續在彭城混着,輸了的話自不必提,一切都等此戰結束後再說吧。
……
垞城在彭城以北,它的北面,全都是一個又一個星羅棋佈池塘沼澤。歷史上鉅野澤經歷地形大變,形成面積廣博的微山湖,垞城就成爲了微山湖最南面的一座城。
當然,它現在看起來還有些荒涼,基本上是作爲扼守天然水道的一個關鍵節點而存在。值得一提的是,北魏在此地設立了都水臺,並設使者、參軍、河堤謁者等職,巡查河防,緝拿走私。
因此這裏的城池十分堅固,天然就是個看門的好地方。
張亮放棄這裏,乃是此番佈局的最大失誤!然而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因爲人心惶惶,連潘樂都想着投敵,你怎麼能指望麾下將校沒這個心思呢?
派兵駐守這裏,不過是肉包打狗而已。張亮的無奈,也是客觀條件造成的,並非是他連這點軍事常識也沒有。
垞城很小,每天的巡視走幾步路就完成了,駐守在此地的宇文泰,每天都會奔波於垞城跟呂梁丘(此地爲山丘地形)之間,查看築壩的情況。
宇文泰身邊幫手不少,宇文護、尉遲迥兄弟、賀蘭祥等人都能出力幫忙。
這天巡視完呂梁丘回到垞城簽押房,宇文泰將頭盔摘下,累了一天的他,感覺到大戰即將來臨的沉悶氣息。
大張旗鼓的在呂梁丘築壩攔河,當真以爲彭城內的守軍不知道?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呂梁離彭城太近了!目前彭城又沒有被圍困,人家打探這點消息還是不難的。
問題是,知道是一回事,會不會行動,是另外一回事。
宇文泰認爲,只要是個正常人,就不會有襲擊呂梁築壩隊伍的心思。原因很簡單,在必經之路上,手握精兵的楊忠,已經埋伏好了等魚兒上鉤。
甚至彭城那邊出城的隊伍都無法抵達垞城!劉益守把這些都已經算計好了!
“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王者氣象,捨我其誰,唉!”
宇文泰感慨嘆息一聲,想起劉益守當初不經意間吟詩的詞句,心中隱約的那一點小火苗,似乎也被無聲的掐熄了。那些不可說的想法,甚至連“既生瑜何生亮”都算不上,他根本不敢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宇文泰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只要劉益守還活着一天,他,或者說宇文氏,就會被壓得死死的。
劉益守實在是太有“人主之相”了,幾乎是包含了一切有作爲主公的表徵。
年紀輕輕就氣度非凡,舉手投足之間都讓人感覺親切熱眨赜袦羡诸H有城府不說,又不顯得陰炙阌嫞掠蟹筋H有平衡之術。
不僅對政務很有理解和想象力,而且指揮打仗現在也愈發純屬老練了。
雖然宇文泰並不想承認,但是劉益守已經羽翼豐滿乃是毫無疑問的現實,手下都能很好的團結在他旗下。
這妥妥是一個進取向上謯Z天下的團體。
對於宇文泰來說,現在令人欣慰的事情在於他是這個團隊的一員,令人沮喪的事情卻是,他只是這個團隊的一員,而非領袖。
最最可悲的是,劉益守如此年輕,似乎有生之年,自己已經看不到什麼希望了。
“叔父爲何無故嘆息?”
宇文護悄然走進簽押房,有些疑惑的詢問正在發呆的宇文泰。
“沒事,我只是在感慨劉都督用兵老辣,這次攻克彭城應該沒什麼疑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