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248章

作者:携剑远行

“劉將軍猜猜看,老道到今年活了多少年歲?”

陶弘景不以爲意的問道,如同拉家常。

劉益守如實答道:“不過四十不惑之年。”

叫妹子比叫姐姐好,叫姐姐比叫阿姨好,叫阿姨比叫奶奶好,這個顛撲不破的道理,劉益守記得很牢固。

“老道今年,已經七十有四了。”

陶弘景摸了摸自己的花白鬍須說道。

這不可能!

在場腥硕际谴篌@,包括知道陶弘景年歲的蕭綱在內!知道是一回事,聽對方親口承認又是另外一回事!

“劉將軍,你隨老道入廂房一敘,其餘人就在此稍候片刻吧。”

陶弘景對着劉益守微笑點頭,示意他並無惡意,領着劉益守入了大堂後面的廂房。在場腥硕际敲婷嫦嘤U,羊姜甚至想跟上去,卻是被源士康用眼神制止了。

要是蕭綱叫劉益守密談,那絕對沒好事。但是很明顯這個陶弘景身份不一般,他纔是這裏做主的人,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

廂房裏的陳設很普通,甚至可以叫做書房,因爲這裏有幾個很大的書架,上面全都是各種陶弘景費盡心思收集來的書。

“我與沈約學士有舊,他落難之時,將家中藏書送了一大批給我保管。後來我給天子說情,天子最後沒有爲難沈家。”

陶弘景笑眯眯的說道,看起來很親切。

劉益守恭敬說道:“陶仙師宅心仁厚,在下佩服。”

陶弘景似乎沒有跟他閒扯的心思,在書架上翻了半天,翻出來一本書,將其交給劉益守說道:“這本書的這一頁,你自己看看,這是沈約學士當年蒐集前朝孤本的時候所收集到的。”

劉益守接過書,封皮上寫着《建康雜記·補遺卷》,作者是沈約。

沈約大名如雷貫耳,當初蕭衍起兵成功佔領建康,對於後續如何處理猶豫不決。是沈約力主蕭衍稱帝,這纔有了後面的梁國。

“玄(謝玄)令王蓬將北府千餘援洛澗,王蓬援之不及,至洛澗,秦軍已敗……”

“初,天光昏暗。後火光起,觀敵旌旗已殘,上書‘常勝軍’三字,依稀可見。敵軍士棄盔者,皆黃髮,鷹鼻陷目,仿若胡人。”

書上記錄了一件怪事,隸屬於北府軍的王蓬,得謝玄的命令,帶着千餘人支援前線。在路上遇到了一支奇怪的敵軍。

這些人打着“常勝軍”的旗號,用奇怪的武器還擊,火光一響,王蓬麾下士卒就會傷亡。後面王蓬帶兵火攻,將這支軍隊剿滅。之後等到達指定支援戰場後,秦軍已經戰敗逃走,王蓬援助了個寂寞。

而這時間已經是三天之後,但王蓬覺得不過一天一夜而已。

論戰功的時候,王蓬因“怯戰”受罰,便將此事講了出來,又被東晉的史官記錄了下來。最後典籍輾轉到了沈約這裏。

沈約當年確實是藏書數萬卷,收集了不少孤本,此事應當不假。

只是這個故事,怎麼看怎麼像是王蓬遇到了近代的排隊槍斃火槍隊啊!

發現劉益守面色古怪,陶弘景笑着問道:“劉將軍難道就沒有什麼想說的麼?”

“說什麼?”

劉益守感覺有些莫名其妙,心裏卻隱隱有點不安。

“老道活了這麼多年,做過皇帝的近侍,做過大官,也修生養心,追求養生長生。說真的,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打動老道了。那些功名利祿,對我來說都是浮雲一樣,無論你給我什麼,我也沒有任何感覺。”

陶弘景慢悠悠的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

“仙師有話不妨直言。”

劉益守沉聲說道。你特麼都這樣無慾無求了,還把我叫來問話,難道真的很閒麼?

“我研究煉丹的時候,某次丹爐爆裂,聲如洪鐘,視如烈火閃電。與這書中描述的有點類似。老道就在想,書中那些胡人,指不定是將來之人。那些聲如洪鐘的兵器,也不過是將來的人所用之兵器。

老道炸個丹爐都能做到,他們能做到相信不難。

以前老道對此將信將疑,直到聽聞劉將軍種種言行,又派道童潛入彭城查探劉將軍祖籍,發現劉將軍你似乎就是個從石頭裏蹦出來的人。

於是老道才猜測這種事情可能就是真的。

所以老道就在想,劉將軍你是不是,也是將來的人呢?”

陶弘景目光灼灼看着劉益守追問道:“劉將軍能不能現在就給老道一個答案?”

該事件網絡流傳甚廣,不過我花了點時間已經證實是後來人編造的,至於是哪個年代的人編造不太好說。寫到小說裏只是因爲應景和劇情需要,切不可信以爲真。

第258章 決戰紫金之巔

你是誰?你來自哪裏?你要做什麼?

這是三個最簡單也是最難準確回答的問題。有的人甚至用一生去追尋這三個問題的答案,最終卻無法讓自己滿意。

陶弘景問的這個“你從哪裏來”的問題,劉益守還真不好回答。

“我也想問仙師一個問題。如果仙師能給我答案的話,那我也能給仙師想要的答案。”

劉益守平靜的說道。

聽到這話,陶弘景似乎一點也不意外。無論劉益守是不是他所想的那種人,簡簡單單的給出答案,都有些不符合位高權重的大都督人設。

能混得風生水起,讓蕭衍都不得不把女兒嫁給他的人,能是簡單人物麼?他就是簡簡單單的說出來,你敢信麼?

“劉將軍但講無妨。”

陶弘景含笑點頭,一副非常謙和的樣子。

“仙師覺得,天是什麼顏色的,簡單點說,就此時此刻吧,天是什麼顏色。”

劉益守指了指廂房窗戶外面的湛藍天空問道。

這句話對於普通人來說很好回答,對於精研各類學術的人來說,反而不好回答。陶弘景搖了搖頭說道:“天是什麼?”

“天就是天。”

劉益守正色道:“包容萬物的是天,萬里無雲的也是天。但是天就在那裏,無論我們看或者不看,它都是一樣的。我們可以感覺出天是如何,或者藍一點,或者白一點,但那些都是虛妄,並不是天的本來面目。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天,並非是天不同,而是人不同。所以天是沒有顏色的,或者說不同的人眼裏有不同的顏色。”

“精彩。”

陶弘景輕輕拍了拍巴掌,眼中掩藏不住對劉益守的欣賞之意。

“罷了,那些我都不問了。我給你看的那段記錄,你似乎有所得,能給我解釋一下,王蓬所遇到的那支軍隊,用的是什麼兵器麼?”

陶弘景觀察力非常驚人,劉益守看到這篇匪夷所思的記錄,他的表情不是愕然,也不是完全不懂這到底是什麼,而是一副“原來如此”的瞭然姿態。

這實在是太反常了。

劉益守看到桌案上有文房四寶,他快速磨墨,在白色大紙上畫了一張示意圖。

“仙師煉丹的時候,有時候會砰的一聲炸裂。這股力量,推動這圓球一樣的鐵丸從這根管子裏出來,然後……”

他儘量用最樸實的語言給陶弘景解釋了一番原理,對方聽了以後連連點頭。

“劉將軍,你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陶弘景和善笑道,從書架最上面拿下來一個盒子,遞給劉益守。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道:“不如打開看看?”

一個長條形的木盒子,劉益守掀開蓋子,裏面靜靜躺着一根鏽得一塌糊塗,但仍然能依稀揣測當初模樣的……步槍槍管。

有點19世紀步槍的風采。

“燧發槍啊!”

劉益守忍不住開口說道,說完才自覺失言。

陶弘景走過來,手指在槍管上比劃着說道:“從這一頭爆裂,彈珠順着管子射出,如同弓弩,劉將軍倒是個實杖四亍!�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劉益守在陶弘景身上感受不到哪怕一絲的惡意。如果說這是僞裝的話,那隻能說此人演技渾然天成,影帝也要被亮瞎雙眼。

陶弘景將盒子蓋上,又在書架頂上取了一個盒子遞給劉益守。

“劉將軍新婚在即,老道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相贈。這把刀名爲善勝,聽聞劉將軍戰陣之上呋I帷幄十分了得,應該不會辱沒這把刀的威名吧。

我手裏還有一把刀與之配對,名爲威盛。那是一把帝王之刀,送給你就不合適了。

有道是:冰鋒含彩稱威盛,映日生光寶日開。斬卻關山千萬裏,隨君伴帝入王臺。此番入建康,老道與你同去,要將威盛刀獻給天子。”

乖乖,自己收的新婚賀禮居然是跟送蕭衍一個檔次的,這陶老道莫非是想送自己上黃泉路?這莫不是捧殺?

“仙師,在下恐怕擔當不起啊。”

劉益守栈陶恐的說道。

陶弘景態度非常堅決將裝寶刀的長盒子塞到他懷裏,笑呵呵的說道:“天子喫齋唸佛,若是送兩把刀給他,殺念太重,會增加他的課業。

此刀曰善勝,有道是:寶刀開刃稱善勝,常隨君子遠出征,威風凜凜河山去,斬將衝關猛虎生。劉將軍當得起這把刀,若是轉送他人,未免明珠暗投,有些不美。”

陶弘景一番好意,話都說這個份上,不收也不行了。不過看起來此人對自己十分欣賞,劉益守暗自揣摩,這位“修道之人”,似乎對他劉某人是“穿越者”這件事不以爲意,甚至還有點開心。

“仙師,所謂無功不受祿,你我初次見面仙師就贈在下厚禮,難免讓人心中惶恐不安,受之有愧。”

劉益守有些爲難的說道。

“其實你應該懂的,不懂的話,多想想。那根鐵管你都明白,世間還有什麼事情你不明白呢?記住你今天說的這句話,天就是天,總是一樣的,只是人心不同,看到的天就不一樣。

將來不要做辱沒這把寶刀的事情。”

陶弘景說了很多,卻又像是什麼也沒說,一切都似是而非的。劉益守好奇問道:“仙師,這句容山有些耳生,它是不是還有別的名字?”

忽然說起這個話題,陶弘景一愣,似乎沒想到劉益守會這麼問。他不假思索道:“沒錯,這裏我們都叫它茅山,這裏是上清茅山派,祭壇在山頂。”

呃,原來道教人才輩出的茅山派,老巢就是這裏啊!那眼前這一位很明顯了,就是茅山派的開山祖師爺!

“佛家禪機、占卜星算、仙術道術、本草醫術、黃老之學老道我都有涉獵。書架上的書,你喜歡什麼樣的,我幫你挑幾本。”

陶弘景十分大度,劉益守絲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想加入茅山派,對方絕對會欣然應允。

“仙師真是……太客氣了。”

劉益守言不由衷的說道。陶弘景笑着擺擺手道:“你主政壽陽,造福一方。若是老道能幫上點忙,也算是積了德,這些書又算什麼呢?”

陶弘景是個明白人!

劉益守忍不住微微點頭,這一位別看道骨仙風的跟箇中年人差不多,實際上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劉益守感覺這一位應該是時日無多,在做某些打算,甚至可以說是安排後事了。

“那就謝過仙師,在下想挑選一些醫書,將來在壽陽我麾下若是有人想開醫館,或許用得上。”

佛啊道啊什麼的還是算了,占卜也沒什麼意思,如果占卜有用,那還要努力做什麼,躺着等好呓蹬R不就可以了麼?

陶弘景說得雖然多,唯獨醫術是對自己治理壽陽有用的。劉益守不做他想,直接選醫術。

陶弘景也沒有含糊,直接從書架上拿下來一本又厚又大的“冊子”,封皮上寫着“本草經集註”,一看這分量就是非同凡響。

“這本書我還沒編完,只收錄藥物七百三十餘種,以玉石、草木、蟲、獸、果、菜、米食分類。有多大用處我心裏實在沒底。

你手下能人應該不少,若是可以繼續編撰下去,功德無量。

就算不能繼續編撰,將其發揚光大造福百姓,亦是不枉費老道我一番苦心。

連寶刀都收了,這本醫書就更不該拒絕吧?拿好了!”

剛纔裝寶刀的盒子陶弘景只是隨手往劉益守懷裏一塞,現在這本醫書卻是鄭重交到對方手裏,如同託付自己的孩子一般。

劉益守感受到了這份莊嚴,認真的對陶弘景點點頭說道:“仙師放心,我一定命人將此書繼續編撰下去,分門別類。必不會辜負仙師一番苦心。”

陶弘景含笑點頭,對劉益守的“知情識趣”非常滿意。

“這樣吧,你在我這邊住兩天,我教你一套引體之術,可以強身健體。你看我七十多了依然身體健朗,都是此術之威,學習一下沒有壞處。

梁國天子亦是每日操練不輟,劉將軍不必多想。”

陶弘景對着劉益守眨了眨眼,暗示他“什麼都知道”。

“如此那邊叨擾了。”

劉益守客氣說道。

“隨老道來吧,一起去山頂祭壇祭拜一下天地。”

陶弘景淡然說道,轉身便走。

……

秋蟬到了晚上,也是聲嘶力竭的喊着,吵得人無法入睡。羊姜躺在牀上,心裏像是有無數蟲子在爬一樣,翻來覆去的睡不安穩。

“茅山算得上是梁國最清淨安穩的地方了,這樣你都靜不下來,過幾天我們去了建康怎麼辦?”

並排躺着的劉益守閉着眼睛問道。

“陶道長送你的那把刀,我看了,比我爹的佩刀還好,羊氏的庫房裏沒有比這更好的刀了。”

羊姜翻了個身,抱着劉益守的一隻胳膊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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