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爾朱榮大軍就在離雍丘不遠的白羊陂,我若是現在就帶兵離去,動靜太大了容易驚動爾朱榮。”
竇泰沉聲說道。
“姨丈可以明天再走,等爾朱榮帶兵往睢陽方向走遠了再動身。”
正在這時,親兵敲響書房的門,在門外喊道:“竇將軍,大都督派人來催促,讓我們明日出兵攻打襄邑,信使正在大堂等候。”
“好的,我知道了。讓他稍後,我換身衣服就來。”
竇泰答應了一聲,面色變得很難看。
“爾朱榮會不會已經察覺到什麼了?”
竇泰沉聲問段韶說道。
怎麼爾朱榮的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高歡跑路了就過來了呢?
“一不做二不休……”
段韶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竇泰臉上陰晴不定,似乎還沒下定決心。二人來到縣衙大堂,見來人居然是爾朱榮的族弟爾朱弼。
竇泰暗暗與段韶交換了個眼色,他們原以爲傳令的會是什麼小角色,沒想到爾朱榮把他族弟都派來了。
雖然此人能耐一般,但卻是爾朱榮的“自家人”。可見爾朱榮也是感覺到了些許不安。
“爾朱將軍到此,真是稀客啊。”
竇泰客氣的說道。
卻見爾朱弼板着臉,指着段韶問道:“段榮之子,何以在你軍中!”
高歡被爾朱榮派去守老巢小黃城,竇泰被爾朱榮指派去守雍丘城。兩城相距可不算近,段榮和段韶那是跟着高歡都在小黃城的。
此刻能出現在雍丘,必然是高歡指派段韶來傳遞消息。至於傳遞的是什麼消息,爾朱弼還無從得知,但顯然不會是什麼好事!
現在段韶和竇泰這種行爲,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軍中大忌!
“噗!”
這是兵器入肉的聲音。
身材高大的段韶,揪着爾朱弼的頭髮,拔出腰間短刀,捅入對方腹部!竇泰瞳孔驟然一縮,身懷利刃,段韶顯然是有備而來。
剛纔自己在書房若是要反水,只怕這刀已經捅到自己腹部了!看到爾朱弼還想說什麼,段韶冷冷的拔出短刀,又連捅數刀!
這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等竇泰回過神來,爾朱弼已經躺在地上抽搐,眼看就有出氣沒進氣了。
“姨丈,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就點兵,從小黃城坐船去滎陽吧!”
段韶斬釘截鐵的說道。
想起爾朱榮總是把最麻煩的事情交給自己,似乎也沒什麼好的。竇泰咬咬牙道:“如此,那便豁出去了!且隨我去點兵!”
如果說高歡和段榮還可以狡辯說自己被白袍軍襲擊,不得不撤退的話,讓爾朱弼死在雍丘的竇泰,顯然沒法自圓其說。
這回不反也要反了!
他不由得看了看處事果決的段韶,心中暗暗感慨,段榮真是生了個好兒子。
……
天已經亮了,爾朱榮一宿沒睡,就是在等爾朱弼的消息。
考城那邊的安靜,實在是讓他有些擔憂。對於賀拔嶽和高歡等人,他從來就沒有真正的信任過。相信那些人對他也是一樣的感覺。
賀拔嶽派出去是爲了給他增援,防止劉益守跑路的。而竇泰則是保證自己的後路。爾朱榮必須要去確認一下。
“叔父……”
爾朱兆走到爾朱榮身邊,欲言又止。
“要不,全軍退往雍丘城修整?”爾朱兆有些爲難的問道。
退是可以退,只是劉益守卻不會一直等你。
“兵貴神速!現在就出發!”爾朱榮沉聲下令道。
睢陽是不缺糧草的,只要攻下了睢陽,消滅了劉益守部,無論竇泰等人耍什麼花樣都不要緊,一路清理門戶就行了。
只是他依然很難相信平日裏唯唯諾諾的竇泰,敢做什麼狂妄的事情。
爾朱榮的隊伍在繼續行進,遠遠的,汴河上有一艘小漁船,也慢慢跟着在移動。
“叔父,河上面有條船,好像在跟着我們。”爾朱兆指了指遠處。而爾朱榮低頭想事情,根本就沒關注周邊的情況。
“你理那些漁船做什麼,由得他去。難道上面的人還會到岸邊來行刺我麼?還是多想想怎麼攻打睢陽吧。當初邱大千在睢陽周邊築城九座,劉益守倒是有可能分兵駐守,給我們造成些許麻煩。”
爾朱榮抬起頭,有些不悅的反問道。他一向都感覺爾朱兆腦子不太靈光,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叔父說得是。”
爾朱兆被訓斥了一頓,訕訕住嘴。
“報大都督,前方寧陵城沒有異動,亦是沒有大軍埋伏在寧陵周邊!”
一個斥候遠遠的跑過來,對着爾朱榮行了一禮,彙報完畢,又繼續往前跑了。
“此戰結束後回洛陽,勢必要對高歡、賀拔嶽、竇泰等人的部曲進行打散整編。長此以往尾大不掉,總會出事的!”
爾朱榮騎在馬上看着前方,恨恨說道。
“叔父所言極是。”
爾朱兆附和道,那種壓抑的感覺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更沉重了。
第246章 劉都督能有什麼壞心呢?
夜已深,一支步騎混合的隊伍,在睢水北岸,沿着河道靜悄悄的行軍,火把也不點。當然,這樣肯定會讓一部分士卒掉隊。但是比起襲擊的突然性,這樣的損失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都在可以接受的範圍。
皎潔的月色與河面的反光,勉強讓他們看到前方的道路。不遠的渡口,有根粗大的木杆上點着火把,渡口裏連一艘小木船都沒有,空空蕩蕩的。
渡口南面是河道,北面有條路,依稀可見一座小城,正是寧陵城無疑!
“叔父,現在我們走的這條路,正好穿過在睢水與寧陵之間。要是在這裏被打伏擊,只怕……”
隊伍當中,爾朱兆沉聲對身邊的爾朱榮說道。爲了防止意外,他們都牽着馬在走,小心翼翼的行軍。
現在這個地方,確實是對路過的軍隊很不利,南面是睢水,可以淹死人的深度!北面是寧陵城,只有東西兩頭這條路可以走。
他們甚至不方便派出斥候去偵查,因爲不能點火把暴露位置!
“沒事,我們悄悄的來,寧陵城的人又不是夜貓子,誰沒事在渡口守夜呢?”
爾朱榮不以爲然的說道。
他很清楚,此番行軍是有些冒險的。但怎麼說呢,打仗的時候,所有的軍事行動都是冒險,並不存在十拿九穩的計劃,只是賭概率而已。
“就算我們被襲擊,只要在河邊結陣自保,然後派出信使求援,就沒什麼問題。小黃城的高歡,雍丘城的竇泰,考城的賀拔嶽。隨便哪一路兵馬前來,都能解圍,然後反殺。
劉益守就算是要出手,他也只有一次機會!”
分進合擊!兵法的基本要義!
當初,葛榮把兵馬都集中起來無法展開,一路敗了整個隊伍都會潰散。這次他已經把兵力展開,只要第一波拖住了,等增援一到,中間開花,四面合圍。
別說是劉益守了,就是陳慶之帶着白袍軍來了,也不足爲懼!
更何況哪裏還有白袍軍,劉益守送來的那些首級,爾朱榮都好好查驗過了,絕對是“新鮮出爐”的。而且南人和北人的髮辮,差別還是很大的,稍微看一下就能識別出來,這些首級肯定是梁國那邊來的了。
除了白袍軍,還能有誰呢?
“叔父說得是。”
爾朱兆微微點頭,爾朱榮說得很有道理。
“當初,劉益守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蜘蛛雖巧不成布。就算劉益守本事再大,他也需要精兵來把我們打敗。
沒有拿得出手的兵馬,一切都是虛妄的。”
爾朱榮微微嘆息說道。
你可以佈下口袋陣,可是口袋太薄了,套不住大蟒,反而會被大蟒給勒死吞掉。爾朱榮對這些都有清醒的認識,此番雖然是冒險,卻並非沒有後手。
淮南河道縱橫,支援便利。劉益守能用,他也能用!
正在這時,不遠處的寧陵城外燃起了無數火把,城門外圍,一輛接一輛平板車用鐵鏈拴起來,呈現月牙形。有數百人在後面結陣。
“活捉爾朱榮!活捉爾朱榮!”
那些人拼命的聒噪擂鼓吶喊,架設在平板車的牀弩,朝着河道那邊緩慢射擊,頻率非常穩定!
“傳令下去,圓陣自保,不得妄動,把馬匹護住!派快馬去小黃城、考城、雍丘城求援!不得點火把!”
爾朱榮沉着下令,並不驚慌。
要說意外,當然是有些意外的。不過說實話,在穩固結陣的情況下,牀弩並不能對大軍造成多少殺傷。
如果陣型亂了,互相踩踏,那纔是要完蛋。
爾朱榮麾下這些全都是精兵,身經百戰,絕不會因爲被牀弩偷襲就亂作一團。很快,爾朱榮軍就穩住陣腳,而寧陵守軍射擊的速度則是慢了下來。
“帶你本部騎兵,側翼突擊!”
爾朱榮面無表情的對爾朱兆說道。
“所有人點起火把,準備反擊!”
爾朱榮繼續下令,周邊瞬間就亮了起來,爾朱榮軍沿着河道長度不下一里地,如同一條火龍。剛剛被襲擊的,只是佔很少一部分。
爾朱兆帶着騎兵繞路走了,猶如一道左勾拳,朝着寧陵城外結陣的守軍打去。寧陵城門居然是開着的,那些守軍見勢不妙,一窩蜂的往城裏鑽,場面一度極爲滑稽!
不過等爾朱兆帶着人衝過去的時候,那數百守軍早已入城。城頭軟綿綿的弓箭朝着城下射擊,爾朱兆的人馬幾乎毫髮無損。
爾朱兆有些不甘的帶着人回來,走到爾朱榮身邊拱手道:“那些兔崽子們入了城,一時間還拿他們沒辦法。”
爾朱榮也被劉益守麾下這些人弄得很噁心,人沒損失幾個,卻耽誤了行軍的時間,只怕現在睢陽城的守軍已經有準備了!
“等攻佔了睢陽,再掉過頭來收拾這些人,把城屠了!”
爾朱榮看了寧陵城一眼,恨恨說道。
“傳令下去,繼續行軍,加快速度!”
“火龍”開始動起來了,爾朱榮覺得既然大軍已經暴露了位置,那也沒必要隱藏了。睢陽城就算有那麼幾個時辰預警,也無法作出太多準備了。
沒走幾步路,爾朱榮忽然感覺到有些心悸。寧陵那個方向的汴河上,有個發光的紅點若隱若現的。爾朱榮被自己這邊的火光干擾了,看得不太真切。
他將火把交給爾朱兆,騎着馬走出隊伍,隱沒於黑暗中,讓自己的眼睛適應黑暗。黑漆漆的汴河上,那盞鬼火一樣的燈唬莻�小紅光點,在黑暗中看過去是那樣扎眼,令人心裏發毛!
爾朱榮一言不發的回到隊伍,看到爾朱兆關切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道:“沒事,走吧。”
……
汴河的那艘小漁船上,劉益守凝神看着遠方的火光,至於身後那盞掛上去的大紅燈唬伸妒譂B人,他乾脆就不去看了。
“源將軍,我問你,如果兩個實力相當的人用刀單打獨鬥。正常情況下,勝負如何?”
劉益守看似漫不經心的問道。
“戰陣之上,個人武藝並沒有什麼大用,甚至陣型散亂後,被自己人劈死的也是不計其數。”
源士康若有所思的說道。由於涉及到知識盲區,王偉在一旁安安靜靜的當小學生,話都不敢說一句。
“若是單打獨鬥,又是實力相當的話……那先拔刀的,輸掉的可能性很大。”
對於這句話,源士康也不是很確定,他只是憑感覺。畢竟,當初他是元詡的護衛,有人行刺,他也不可能先拔刀,一定是刺客先拔刀。
“沒錯,單打獨鬥,先出招的,被後發制人的可能極大。先出招,意味着提前暴露意圖。”
漁船在河面上飄着,遠處依稀的月光下,源士康驚愕的隱約看到有人在用特製的竹筏過河!
不,概括的說,更像是用竹筏搭浮橋,過河的速度極快!
“陳慶之麾下的白袍軍,大都是水寨的漁民出身。過河對他們來說,就跟玩一樣。趙貴那邊應該打完了。剩下來的,就看白袍軍的了。”
劉益守輕嘆一聲,有如釋重負之感。
他當然不可能讓趙貴打頭陣去跟爾朱榮死磕!趙貴的人馬,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爾朱榮大軍“由暗轉明”。
一旦轉到明處,白袍軍就知道他們的位置在哪裏了。這就像是點着燈的房間看不到遠處的黑暗,可遠處黑暗中的獵手,卻能很遠就看到燈光一樣!
“主公,我們這一路,其實就是給陳慶之發信對吧?掛燈唬褪前着圮妱邮帧!�
王偉總算是弄明白了他們爲什麼要一路沿着汴河“陪伴”爾朱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