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2章

作者:携剑远行

永寧寺有一座高塔,據後世推算,高度竟然達到136.71米!彷彿通天塔入雲端!北魏皇室開始大力扶持永寧寺,不惜工本的修建擴建。

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嗯,一朝寺。宣武帝的3座寺廟,自然就斷了皇家的供奉。胡太后爲了宣揚自己的權威,不僅不給這三座寺廟貼錢,反而時不時的打壓一下。

所以到了幾年後的今日,聖明寺就變成了這種鬼樣子。

聽到道希大師介紹,劉益守才發現洛陽佛家的水也是深不見底!想想也是,一座城市再怎麼大,有一千三百多寺廟,也太多了點。

就好比一座城市有一千三百多旅遊景點,那麼這些景點要內捲成什麼樣?

今日特色旅遊,明日暗黑旅遊,什麼清純女導遊一對一陪玩……想想都很刺激!

很可惜,聖明寺就是被內卷得要捲鋪蓋關門的那種。

“我來找佛祖拿……借一點錢去救人。”

劉益守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

“些許銅板,又救得了幾人。佛龕裏的銅板,你拿去便是了。不管是救你口中的人,還是救你心中的人,都由得你去。”道希大師哀嘆一聲說道。

看得出來,不管是道靜也好,道希也好,都有些躺平的心態。如果劉益守去永寧寺“摸魚”,此刻只怕已經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了。

“大師,佛祖雖然是天上的,和尚卻是人間世俗的。哪怕是修好佛龕,清理好池塘,也未必能興盛香火。如今肯將銅板丟進佛龕裏玩的人,都不會來聖明寺。”

劉益守都懶得噴,這寺廟的經營手段實在太過陳舊,還處於“餌鹹鉤直,願者上鉤”的階段。

“所以,你有辦法讓聖明寺的香火旺盛起來?”

道希大師眯着眼睛問道,身子微微前傾,一副頗有興趣的樣子。

你這麼說,我可就不困了!繞了那麼大一個圈子,不就是等這句話麼!

劉益守頓時來了精神,本來耷拉着的眼皮,好像充了電一樣抖斊饋怼�

他一把拉起道希大師的手道:“我有一點點不成熟的想法,或許可以救聖明寺於水火……”

看到道希大師微微皺眉,他又改口道:“我是說可以弄到些錢修繕一下聖明寺的前院,大門……什麼的。

寺廟乃是佛祖的臉面,大師也不想佛祖天天都……不洗臉吧?”

道希大師有點明白道靜剛纔那麼不淡定了。

“施主請講。”

“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劉益守不好意思的搓搓手道。

第2章 漫漫長夜我來也

禪房裏,一箇中原人,一個“異邦人”,氣氛略微有些尷尬。

“施主請講吧,剛剛你說的條件,雖然有些於理不合,但並不是什麼大事。”

道希大師顯然不想跟劉益守在要不要喫宵夜,要不要喝下午茶,明天早上換什麼衣服。這樣莫名其妙的事情上面兜圈子。

“呃,大師,在下還有一事不明。貴寺已經如此破……樸素,何以能養十多個武僧呢?”

不要以爲看過《少林寺》就覺得武僧很厲害,實際上,在這個年代,看佛寺的好壞,跟武僧的厲害與否沒有直接聯繫。寺廟的高貴在於傳承和經文。

會寫書,會念經,會翻譯的和尚纔是厲害和尚。耍弄拳腳的,是底層的存在。

道希頓時感覺一陣牙疼。

“這些人,都是退役的禁軍,不過是無處可去,在廟裏混飯而已。他們自有朝廷每月發放俸祿,與貧僧無關。這裏怎麼說都是皇家寺廟。”

道希頗爲無奈的說道。

這聖明寺看似威嚴,真正的和尚,也就他跟道靜二人!剩下的也就是做飯掃地的兩個“師傅”。難怪永寧寺現在都不怎麼對付聖明寺了。

這破廟已經混到此等地步,離關門大吉,也就一步之遙。

“大師,聖明寺也是莊嚴佛寺,按道理說,香火不該如此沒落,就說這佛龕。”

劉益守指着被武僧們搬進禪房的佛龕“遺體”和遍佈銅繡的滿地銅錢道:“這些錢只怕是好多年前投的吧?”

道希大師老臉一紅。他的“專業”,是翻譯佛經,而不是經營寺廟。以前有元氏一族每月提供香火錢,自然是喫穿不愁,他幹自己的專業翻譯就行了。

然而,現在元氏不供奉他們了,這些人又沒有稚氖侄危麪懟始宜聫R,又不能像其他寺廟一樣放高利貸什麼的……怎麼可能不沒落。

“大師,恕我直言,就算皇家撥錢修繕寺廟,也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因爲這世道變了呀。”

劉益守那俊朗的臉上露出嘲諷的表情,不知道是在嘲諷聖明寺,還是在嘲諷這個世道。

道希大師不置可否,微微點頭。

“如果我有一枚銅板。”

劉益守拿起地上的一枚銅錢,綠色的銅繡看着像古董一樣。

他將錢擺在道希大師面前說道:“我若是窮人,一枚銅板,夠我喫一個餅。省點用,一天都能混過去。”

道希大師繼續點頭。

他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家小娘子,這點破事還是知道的。

“如果把它奉獻給佛祖,那我肯定要餓死,至少要餓一天。起碼得等我發達了,才能侍奉佛祖吧?”

劉益守指着成堆的銅錢道:“這幾十年來,均田不斷被世家貴胄們侵佔,落到普通人家的錢,也越來越少。

有多少人能把錢丟佛龕裏祈福呢?餓都餓死好些了吧?”

其實一文錢在孝文帝入主洛陽的時候還可以買個雞仔,但是現在就只夠買個餅了,至於爲什麼會這樣,反正劉益守是想不出來的。

不等道希大師回答,他就繼續嘲諷道:“而那些世家貴胄,雖然有大把大把的銅錢可以耍,但他們肯定是去永寧寺耍啊!去了說不定還能討好胡太后,來這裏能撈着什麼?

宣武帝已經不在了啊!”

劉益守的話讓道希大師如夢方醒,好像從前從未仔細思慮,只是隱隱感覺不對的事情,如今就像是不穿衣服的壯碩莽漢,赤條條在自己面前跳舞一般。

噁心又令人無奈!噁心是因爲醜,無奈是因爲打不過!

“阿彌陀佛!”

道希大師雙手合十,對着劉益守拜了一拜,似乎是在說:請開始你的表演!

“大師,聖明寺已經是一條鹹魚……我是說比較落魄了,走上層路線雖然短平快,但是容易招人恨,比如說永寧寺。

倒不如,從羣兄衼恚搅t兄腥ィe小錢爲大錢……大師以爲如何?”

每一個字都明白,但組合起來,就有些不明所以了。道希大師面有難色道:“所以,貧僧要如何做呢?”

“這些錢作爲啓動資金……我是說正好可以用來辦事。”

“不過,我先拿一百文當藥錢,救人。明日……今日午時以後,再來跟大師說說具體怎麼弄。”

劉益守對着道希大師深深一拜,撿了一百個銅錢裝入布袋,隨即拜謝而去。

劉益守走之後,道希將道靜找來,讓他安排人去荷花池裏撿錢。武僧肯定不願意幹這活,可憐的道靜只好一個人在荷花池裏撈了一天的銅板。

……

洛陽城郊外某個破敗小農莊裏,劉益守眼巴巴看着自己請來的醫官,給恩人扎完鍼灸,稍稍鬆了口氣。

“兄弟,別怪我收你錢,家中的規矩。這世道如此,我若是不收越鹚庡X,不說別處,就說這洛陽城內外,乞兒遍地。

你能救活幾人?記得了,你還欠我一千九百文。親兄弟明算賬。”

醫官將藥箱收好,整理了一下雜亂的頭髮。

此人名叫崔冏,這臉真跟冏字差不多,四方形的,年紀輕輕看着就一副大叔像。不過此人鍼灸確實了得,據說是家學淵源,祖傳技藝。

魏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他曾祖父崔逞,曾經是魏國重臣,先祖是曹魏重臣崔琰。地道的世家子弟,在洛陽開醫館純屬歷練,萬一幹不下去了就到宮裏當太醫,或者去哪個州郡當一地之長什麼的。

典型的創業失敗就回家當市/高官!

而牀上躺着的這位壯漢,就是當初救劉益守的恩人。嗯,他因爲長得太帥,要被某些個元氏的家奴抓回去當“書童”。

是這位老哥挺身而出纔沒有讓那些人得逞。不過他也被人打了個半死,最後還是崔冏看到了,從中說情,此事才得以了結。

要知道,這年頭,長得好看的男孩子,出門也很危險的,甚至危險係數一點都不比妙齡少女要小。

“益守老弟,我看你也不是寒門出身,哪怕家道中落,也得奮起纔是。要不我給家裏說說,給你介紹一官半職如何?”

崔冏好心問道。

這個叫“劉益守”的俊美青年,可不止是留了一手啊!當初這廝就用半闕五言律詩將自己鎮住了。

美人卷珠簾,深坐蹙蛾眉;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嘖嘖,想想都讓人心癢啊。

此等文采,混個打醬油的小官一點毛病沒有。當然,前提是他只有這點文采。

“謝了,洛陽並非久留之地,我幹完這一票,就會離開洛陽的。”劉益守擺擺手,拒絕了崔冏的好意。

崔冏依依不捨的離開了,最後帶着憐憫看着躺在牀上的壯漢一眼,似乎有什麼話想說,最後化爲一聲嘆息。

世家子弟,並非全無頭腦,崔冏這是在投資人脈呢。有利用價值並不應該感覺悲哀,你連利用價值都沒有,那才真的是令人悲哀的一件事。

劉益守並不覺得崔冏是假仁假義。

“劉叔叔,請喝水,小葉子請你喝水。”

一個瘦弱的小女孩,端着破碗,燒過的水,遞到劉益守面前。這孩子七八歲的樣子,身子骨瘦小得很,只有眼睛大大的,像是會說話一樣。

劉益守兩世爲人,從未見過這麼純淨的眼睛。他將碗接過來,放到老舊的桌案上,摸了摸小葉子的頭說道:“你看,這世道充滿了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對吧。”

“先治好你爹的病,然後渡過今年的年關,明年希望就來了,不是麼?”

小葉子如小雞啄米一般點頭。

“行了,從明天開始,跟着我一起幹活吧,自己養活自己,自己養活你爹,不害臊。對了,以後不要叫叔叔,要叫哥,知道麼!”劉益守總是充滿了樂觀的情緒。

“知道了,哥。”

小葉子乖巧的說道。

劉益守打開布袋,拿出一袋麪粉道:“去和麪吧,今天做餅喫。現在災民越來越多了,把院子裏的門鎖好。”

小葉子繼續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哥,那我去和麪了。”

“嗯,去吧。我去一下聖明寺,晚點回來。”

……

午時以後來到聖明寺,道希大師果然已經等待許久了。

甚至有點急不可耐!

兩人禪房相見,道希大師關切問道:“人救回來了麼?”

“應該還行吧。”

劉益守離開的小農莊的時候,覺得那位恩人大哥面色還算不錯,呼吸也平穩,大概是沒事了吧。不得不說,崔冏這傢伙,醫術確實了得。

道希大師微微點頭,然後就這樣平靜的看着劉益守。

“大師,如今民生艱難,指望施捨來的香火,已經很難了。”

劉益守實話實說道。

“那施主有何良策?”

“我們賣齋菜!”劉益守興奮的說道。

呵呵!

道希大師撇撇嘴,本來想譏諷劉益守幾句,後來還是因爲佛法精深,忍住了罵孃的衝動。

如今的洛陽,衣食住行,處處都有佛家的影子。別說是齋菜了,每年宮裏都會進行齋菜大比。你跟貧僧說賣齋菜,我丟你老母!

“施主這想法,有點兒戲了。”

道希大師淡然道。

“大師,是這樣的。當年宣武皇帝還未登基時,某日夢醒,發現洛陽城內佛光大盛,刺目宛若天上烈日。問其左右,又不能見。

於是宣武皇帝獨自微服出巡,來到此處,看到有一老僧搭着個爐子賣齋飯,香飄四溢。”

“只是奇怪的是,飯菜雖然很香,但卻無人購買,哪怕有人路過,都視若不見。宣武皇帝上前問老僧曰:齋飯是否可嘗,爲價幾何?”

“老僧曰:齋飯中若喫到銅錢,則無需給錢,銅錢亦可帶走。若是沒喫到,那就得要一千文。”

“區區簡陋齋飯就要一千文,不亞於搶劫。但宣武皇帝貴爲王爺,自然是不缺這點錢。他要了一碗齋飯,才喫了一口,就咬得牙疼,拿起來一看,正是一枚澄黃的銅錢!”

“他頓時覺得齋飯香甜無比,也顧不得銅錢,一個勁的喫,喫到肚皮滾圓才停下來。等他晃過神來,自己正坐在一個池塘邊。沒有齋飯,沒有老僧,沒有攤子,什麼其他的東西也沒有。

但喫到的那枚銅錢,卻依舊在手裏。”

上一篇:智人

下一篇:差异点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