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傳令下去,大營點起火把,於南面列陣!那些民夫站在隊列的後排不要動。”
宇文泰冷靜的下令,不動如山。
對面大營的動靜很大,但很快,又消沉了下去,似乎有馬蹄的聲音遠去。羊侃軍大營北面,依然有軍士點着火把列陣。營內具體是什麼情況,宇文泰沒法看清楚,但從外面看,似乎沒什麼變化。
“羊侃大軍,應該是往南面的兗州城去了。”
宇文泰不動聲色的對尉遲迥說道。
“去兗州?不太可能吧?”
這黑燈瞎火的去兗州,只怕不太安全啊!
尉遲迥限於見識的湵。�無法參透其中的玄機,尤其是羊侃爲什麼要帶兵深夜離開大營往南面而去。
宇文泰有栽培尉遲迥的意思,提點道:“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羊侃軍輜重大半在兗州,若是兗州大營有失,他們就算是有十萬兵馬,又能怎麼樣呢?”
羊侃三十多歲了,打過不少大仗惡仗,自然是知道深夜行軍,非常危險容易被伏擊。可是,對於糧草輜重被毀這種事情,就算明知道前面有陷阱,那也要硬着頭皮上啊!
這種情況根本容不得你去猶豫!不然這麼多人馬,餓也要餓死了。
宇文泰心中暗暗嘆息,尉遲迥到底還是太嫩了點,而且不夠果決。
“嗯,你可知,和劉都督相比,你差在哪裏麼?”宇文泰看着遠處羊侃軍的營地問道。
“劉都督玉樹臨風與那潘安宋玉也不逞多讓了,外甥我自然是比不上的。”
尉遲迥有些不服氣的說道,嘲諷了劉益守一句。
“你啊你啊!”
宇文泰長嘆一聲,把手搭在尉遲迥的肩膀上說道:“才智可以隨着年齡慢慢增加,見識亦是可以跟着閱歷一點點積累。唯獨這心性,很多時候渾然天成,後面你怎麼努力也沒有用。
將來你才智或許還能勝過劉都督一籌,可是若是談到心性,你差他很遠,恐怕垂垂老矣也難以企及,唉。”
沒想到宇文泰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尉遲迥大受打擊!他垂頭喪氣的問道:“舅舅,我就這麼差勁麼?”
“不是你太差勁,而是劉都督天生就是當王的人。心志堅定,有勇有郑鍪掠只淼贸鋈ァ_@次若是我在他那個位置,恐怕未必敢待在博平城內當誘餌。”
“劉都督是誘餌麼?我怎麼沒看出來?”
尉遲迥一臉困惑問道。
宇文泰這才察覺很有可能是尉遲迥知道的事情太少,還在“局外”,根本沒看懂棋局如何。他無奈擺手道:“劉都督這一次玩得非常漂亮,你就看着吧。等你看明白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
尉遲迥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宇文泰卻失笑着搖搖頭。很多精妙的策略,也要看懂的人才會覺得妙,不然就是莫名其妙。羊侃後知後覺,又失於狠辣,失敗並不是件意外的事情。
“可以回去睡會了,羊侃已經離開了。”
宇文泰有些落寞的說道,似乎頗爲羊侃感覺惋惜。
……
兗州城外的羊侃軍大營,戰鬥已經結束。成羣結隊的俘虜被羊敦的人馬集中起來看管,兩邊的士卒,很多都認識,所以並沒有下死手。
不過他們彼此間雖然沒往死裏打,可最先衝進大營的彭樂,卻沒跟羊侃的人客氣。羊侃營地裏本來就不是精銳,而且,羊侃當初爲了封鎖兗州城,還分兵修築了好幾個營壘。
這些營壘此番不但沒有護住營地,反而攤薄了兵力!
彭樂帶着騎兵衝營後,羊敦的步卒就到了,爲了減少傷亡,彭樂也沒有再衝進去,而是用騎兵攔截從那些營壘裏面衝出來的援兵。
有心算無心,現場的情況又是比較混亂,所以戰鬥一直持續到天亮才完全結束。羊敦不僅佔據了羊侃在兗州城外的大本營,還趁機攻佔了沒多少人駐守的營壘,繳獲了羊侃軍的大部分輜重。
“都督號令,命在下在兗州城待命。若是羊侃帶兵衝破封鎖來到兗州,那在下就配合羊敦將軍擊潰羊侃的援兵。若是於將軍擊潰了羊侃,那他會帶人來這裏跟我們匯合,就沒有在下什麼事了。”
彭樂粗獷的對着羊敦拱手行了一禮,然後帶人到一旁讓馬兒在河邊飲水。兗州是泗水與洙水交匯的地方,水源豐沛,戰略地位也比較重要。
羊敦的態度,可以說直接影響了濟南郡以南的魏國領地會不會投靠梁國。此戰已經勝了一半,就看於謹帶着步卒在路上能不能埋伏到羊侃的援兵。
若是錯過了,漏了,那隻怕後面還有一番苦戰。
羊敦走到彭樂身邊,對他拱手行禮道:“彭將軍辛苦了!此戰彭將軍爲首功!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
“請講!”
彭樂有些不耐煩的說道。得虧是打了勝仗他心情好,要是心情不好,才懶得跟羊敦在這裏嗶嗶。
“彭將軍在泰山郡,何以躲過羊侃的偵查?這兩千騎兵可不是小數目,行軍動靜大呢。”
這倒是個實在話。此戰能勝,沒什麼稀奇的,說白了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但是你行軍要怎麼隱瞞住自己的動靜呢?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爲,泰山郡是羊氏的基本盤,一支隊伍大張旗鼓的行軍,肯定難以瞞過羊侃的耳目。這次羊侃之所以會中計,不是因爲他蠢,而是他對於自己的情報獲知非常自信!
只是有時候自信過頭,就容易翻車。
“我們不是從博平來的啊,我們是從任城來的!”
彭樂也不知道要怎麼說,只好對羊敦提了一下。
“任城?任城不是在兗州城的南面麼?你們爲什麼會在任城?”
羊敦還沒轉過彎來,劉益守屯兵泰山郡博平城,這一點毫無疑問,彭樂等人是怎麼到任城的?
“都督先是讓東平郡的民夫服徭役,到泰山郡的博平來。然後悄悄換上我們的軍服,到宇文泰的大營裏點卯。
我們則是換上民夫的衣服,幾天後假扮民夫的隊伍原路返回東平郡,至於馬匹和輜重,已經提前分批直接叩饺纬橇恕Q蛸┲荒芏⒆£懧罚嵌⒉蛔∷返摹�
我們轉移到東平郡,就瞞過了羊侃的耳目,然後坐船到任城,再水路往北到兗州城附近,下船整軍,襲擊羊侃軍大營,都沒怎麼消耗馬力。”
彭樂得意洋洋的說道。
羊敦恍然大悟。
沒錯,羊氏的關係,在泰山郡內,確實是根基深厚,耳目卸唷?墒菛|平郡卻一點根基也沒有,更不要提那邊的世家已經全被劉益守給收拾了。
他在東平郡還分田地,減田租,懲治惡貫滿盈的世家子弟。可以說東平郡纔是劉益守的地盤,羊侃又怎麼從那邊打聽到彭樂大軍的動向呢?
至於任城的事情,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彭樂沒說,羊敦也不好意思去問。
“你是說,在汶水岸邊,跟羊侃對峙的,是東平郡的……民夫。你們大軍的主力在於謹那邊,騎兵在你手裏,對麼?”
羊敦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不知道,大概是這樣吧。”彭樂摸摸頭,羊敦的問題已經超出了他所知道的範圍,反正不管怎麼樣,這次於謹交待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沒啥好說的了。
“劉都督真是……”
羊敦醞釀了半天,也不知道要用個什麼詞來形容,只能說此人真是藝高人膽大,爲了獲勝,什麼遊戲都敢玩。不過換個角度看,如果劉益守不在博平,羊侃會上當麼?
這一套組合拳真是環環相扣,尤其是彭樂的軍隊變成東平郡的民夫,東平郡的民夫變成宇文泰大營裏的新軍,完美的實現了戰略欺騙,讓羊侃以爲劉益守大軍仍然在跟他對峙。
羊侃或許也懷疑過這支大軍爲什麼沒有騎兵。但一想到騎兵的機動性,那麼騎兵在博平城以待時機,似乎是一個可能的選項。
而兩軍對峙的情況下,他已經來不及去細細思索這件事情的真僞。
“真想見劉都督一面啊!”
羊敦喃喃自語的說道,有點想看看能打敗羊侃的年輕人,到底神奇在什麼地方了。
……
從博平到兗州,最快的一條路,是走水路,沿着汶水到剛縣(西漢立,現已經廢棄)的位置,然後順着這裏的一條支流南下到任城的位置,再換船北上到兗州。
在古代,走水路不僅輕鬆,而且速度快,危險小,乃是出行的不二之選。
一葉小舟慢悠悠的在汶水上漂着,源士康默不吭聲的在後面划船,看着掉了魂的羊姜坐在船頭,賈春花她邊上坐着,也沒怎麼說話,氣氛沉悶到了極點。連岸邊滿是鮮花的美景也不香了。
“唉,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羊姜長嘆一聲,那張臉看起來好像有點蒼白,整個人都顯得可憐弱小無助。
“簡單來說,就是阿郎對你起了惻隱之心,現在就送你回你父親身邊,其他的,別想太多了。”賈春花拍了拍羊姜的手說道。
這顯然沒法讓前者平靜下來。
正如賈春花跟劉益守說的那樣,在那樣的情況下,都不對一個女人下手,反倒是顯得對方很沒有魅力,這是很傷自尊和自信的一件事。
畢竟,一個男人要欣賞一個女人的美貌,纔會強迫對方去做那種事不是麼?
“我爹算計着劉都督,劉都督算計着我爹,到頭來我就像個傻子一樣,被人當做球,丟來丟去。”
羊姜捂住臉,無聲抽泣。
“不想活了的話,現在就可以跳河,我保證讓源士康不救你。”
賈春花冷冷說道。
羊姜將捂住臉的手拿下來,有些錯愣的看着對方,似乎是想說:有你這麼安慰人的麼?
“我已經懂事的時候,父母有一次想把我送給別人,然後換一個小孩回來。”
賈春花感慨的說道。
“爲什麼要把你送走?”
羊姜覺得很有點莫名其妙。
“因爲他們捨不得喫我啊,只能把我換走,然後喫別家的孩子。”
賈春花一字一句的說道,令人羊姜遍體生寒。
“然後呢?”
“然後我義父剛好路過那裏,看我可憐就把我買了下來。”
羊姜鬆了口氣,眼前這位差點就被煮了喫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所以,你不覺得阿郎對你很仁慈麼?如果真的要利用你的話,以他的才智,應該有很多更好的辦法吧?”
聽到這話,羊姜默然,似乎真的是這樣沒錯。
“阿郎沒有給你寫休書,不過呢,婚禮似乎也沒有完成,不影響你再嫁人。”
賈春花笑眯眯的說道。
“你好像不希望我成爲正妻啊。”
羊姜感慨道,心裏很不舒服。
賈春花點點頭,從袖子裏掏出一封書信給羊姜,後者看了以後,面色大變,嚇得差點把信扔進河裏。
第203章 雙倍的快樂
博平城府衙的大堂內,閒雜人等早已退出,劉益守孤零零的坐在太守的位置上,看着桌案上堆積如山的案牘,卻是連翻都懶得去翻閱一下。
這就好比劉益守前世在高考結束後,哪怕成績還沒出來,也沒人再去看那些模擬試題一樣。卷子已經答完了,在沒有發達通訊,發達偵查手段的古代,想得再多,亦是徒勞。
不過他腦子裏依然出現那一天跟羊侃之兄羊深見面的情景。那次收穫良多,甚至可以說是此番對陣羊侃的勝負手。
劉益守對元子攸之前的魏國朝政知之甚少。在詢問被關押的羊氏族人時,就偶然發現了羊侃的親兄長羊深,不問還不知道,一打聽才發現此人還是個大佬!
當初北海王元顥出兵征討涼州等地羌胡首領宿勤明達的叛亂時,羊深就是軍司馬,跟元顥合作愉快,頗有交情。
按道理說,元顥被梁國扶起來,北伐勢如破竹,甚至都攻破滎陽了,他應該是跑去抱元顥大腿纔對。現在羊侃又是梁國的人,跟元顥屬於友軍關係,羊深就更應該跟羊侃穿一條褲子纔對!
然而事實上,羊深卻是對羊侃投靠梁國,感覺到深深的憂慮,並且嚴詞拒絕過羊侃的召喚。
這就是劉益守肯相信羊深原因。這次兩人合作,劉益守藉着對羊侃“表達善意”,將羊深放掉,送到羊侃大營。表面上看是噁心羊侃,實際上,則是篤定羊侃會將他兄長送入兗州城內。
後面發生的事情,果然就跟他預料的一樣。爲什麼劉益守篤定羊侃一定會把羊深送入兗州城呢?
因爲羊侃無法說服自己的兄長羊深,亦是手足情深,沒法對自己的兄長動刀。同時,他還要向梁國的人證明自己是真正站在蕭總裁這邊的,所以必須有所表示。
比如說殺掉羊氏族人裏面的頑固派羊深,以示忠铡K匝蛸┲荒馨蜒蛏钏偷絻贾莩莾龋鋵嵥闶亲兿嗟谋Wo自己的兄長。
劉益守賭羊深會跟自己合作,賭羊敦不會搖擺到梁國那邊,當然,假如這兩人裏面有一個起了壞心,這一局他就輸了。有沒有這種可能呢,理論上還是有的。
就好比說誰能想到三國末期,姜維在蜀國亡國的情況下還能浪一波呢?世上完全沒有風險的事情真不太多,就算喝水也有人會被噎死的。
劉益守是個大賭狗,有六七成的把握就敢賭,通過各種細微觀察和推斷,來猜測勝負的概率。
“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
坐在書案前的劉益守自嘲一笑,揶揄了自己一句。
“主公!大喜!大喜啊!”
府衙大堂外傳來王偉的聲音,劉益守抬頭就看到對方衝了進來,跑到桌案前對他拱手行禮,激動的說道:“於將軍派人回報,寧陽縣內有一地名爲孟家莊,道路南北走向。
西面是金陽山,東面臨湖。這裏的村民早已逃散,卻是博平到兗州陸路的必經之地。
於將軍深夜在此地埋伏,猝然發難,大破羊侃軍。羊侃急匆匆帶兵而來,都沒什麼防備。步卒一個沒走脫,騎兵倒是跑了一些,朝着兗州方向去了。羊侃也在那些逃騎裏面,估計有個幾百人就頂天了,不足爲慮。”
劉益守裝模作樣的獨自在府衙大堂裏等了整整一天,就是在等這個消息!之前彭樂兗州得手的消息,已經通過水路傳到博平了。此戰獲勝是沒什麼疑問的,區別就僅僅在於是小勝,還是大勝,甚至是橫掃。
如今塵埃落定,他也鬆了口氣,這一關總算是過去了,此後海闊憑魚躍,自濟南郡以南,徐州以西的廣闊地區,都會是他劉都督活躍的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