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176章

作者:携剑远行

源士康在劉益守耳邊不動聲色的問道。

平陰這邊已經佈下天羅地網。如果被山丘下面的這個小子給壞了好事,那豈不是功虧一簣?

於情於理,此人都該殺!

“你看他,留着短寸,顯然是先假扮和尚,然後在路上長起來的一點頭髮,身上穿着的卻是流民經常有的布袍,還打着補丁。你去把他給抓住,帶到我這裏來,我有話要問那人。”

劉益守指着鬼鬼祟祟,想偷偷溜出山丘之間夾道那位年輕人,失笑着搖了搖頭。

這座山丘,其實非常低矮,嚴格說來只能算是個土坡子。這附近的地形,之所以好打伏擊戰,是因爲前面是一個很陡的山坡,還七彎八拐的,沿途都是並不陡峭的山巒。

於謹等人帶兵埋伏於此。

而宇文泰的人馬,就在山坡的盡頭待命。這條路上隔不遠就有些銅錢灑和布匹落在地上,用來迷惑敵軍。

源士康身手矯健,不一會,就將此人擒獲,帶到劉益守跟前。

臉很髒,但看起來挺清秀一個人,從身體的某些細節看,對方出身非富即貴,絕不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家庭能養出來的。

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明顯跟劉益守是同齡人。

“這位,怎麼稱呼?”

劉益守笑眯眯的問道,只是這笑容看起來有些不懷好意。

沒想到這位同齡人不卑不亢道:“在下陽休之,前軍將軍陽固之子,此行乃是從青州前往洛陽京畿,不知將軍爲何要將在下扣留?”

這人有點意思!不對,應該說很有點意思!

劉益守忽然有點想知道眼前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打算的。現在誰都知道洛陽是個火坑,誰去誰死!特別還有梁國大軍北伐如火如荼,你一個官宦子弟,去洛陽捧元子攸的臭腳。以後等元顥得了洛陽,難道你捏着鼻子再去跪舔元顥?

“那麼,你爲什麼要去京畿呢?現在京畿並不安全。”

劉益守沉聲說道。

陽休之搖了搖頭道:“將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去京畿,只是可能會死,但是留在青州,像我這樣的人,則一定會死。兩相比較,還是京畿有一線生機。”

嗯?

劉益守和源士康二人對視一眼,都覺得此人這番話很不一般。

他指了指身邊的一塊石頭說道:“坐,咱們聊聊。”

看到劉益守等人似乎並無惡意,陽休之膽子也大了起來,席地而坐,毫不怯場的跟劉益守對視。

“你剛纔說你留在青州必死,爲何?無需多慮,如實回答即可。”

陽休之沉默了片刻,嘆息一聲道:“我是從河北而來,家中也算大族,南下青州不得已依附於邢杲。而我觀邢杲行事粗暴,不思後路,恐有諸多後患。

一旦邢杲事敗,我與家人定然被青州本地人所害,畢竟,當初邢杲就是這麼對付他們的。可是我父親與叔父等人都不肯聽我勸告,無奈之下,我只得隻身上路。畢竟,我萬一死了,家族還可以延續,要是我們全家都被青州本地人所害,那可就滅族了。”

陽休之感慨道:“我來這裏時,偶然遇到邢杲軍在爭搶財帛,也不知道是誰丟在路邊的,這些人全然不顧軍紀,敗亡在即。多虧我與他們將帥還算熟識,否則此番定然爲其所害。”

這小子是個人才啊!

連源士康都在給劉益守使眼色。

“可以了,你現在就跟在我身邊吧,正好看我破敵。來人,給這位陽兄弟換件軍服。”

換上軍服,被邢杲軍的人發現那就死路一條,源士康心中暗暗感慨,劉益守給人下套都這麼熟練了。

陽休之也不矯情,很順從的換上了魏軍的黑色軍服,一言不發的站在劉益守身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剛纔那番話,陽休之透露出不少“內情”,其中一點就是,劉益守當初埋下的一個大坑,邢杲軍還是掉進去了。

已經拿到財帛的大軍還能有多少戰心,真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當初於謹選擇在這裏埋伏,是考察了這一段路的地形,沒有一處適合紮營的。只有在白天快速通過這一段路,才能在不遠處紮營夜宿。

“全軍戒備,敵軍應該要來了。”

陽休之說路上碰到了邢杲軍,那言外之意就是,對方其實也在他後面不遠的地方。嚴格來說,陽休之一家人,算是邢杲軍的“地方行政人員”,也是從河北過來的。

而這些人的出現,也是跟葛榮在河北的作爲息息相關。陽休之此刻想着去洛陽,乃是他對於政局的判斷。劉益守是開了“未來模式”,所以知道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

但陽休之只是靠葛榮覆滅,就判斷出他們會遭遇滅頂之災,這個人腦子確實可以的!

不一會,一支全部由步卒組成的隊伍,緩緩出現在視野當中,遠遠看去,一眼望不到頭。

“這踏馬的人也太多了吧?”

劉益守微微皺眉,邢杲這次好像有點……不講武德。動手,還是不動手,有時候,這個選擇甚至能決定生死。

山丘上,劉益守看着坑窪的土路上邢杲軍趾高氣揚經過,一直沒有下達點狼煙的信號。站在一旁的源士康都有些着急了。

他們這裏雖然只是一個觀察哨,也沒有幾個人,但卻是最重要的發信號場地。

如果不發信號,宇文泰就不會帶着人將邢杲軍堵住。一旦點起狼煙,他那邊就會將許多大石頭推下山,暫時堵住去路。

堵路,邢杲軍的人數遠遠超過預計,伏擊戰一不小心,會打成漿糊。

不堵,白瞎了這一回埋伏,而且還有暴露的風險。

“源士康。”

“末將在!”

“點狼煙!”

劉益守斷然下令道。

“喏!”

源士康激動得渾身發抖,他就知道劉益守肯定不會臨陣退縮的。

“開始吧,來都來了,怎麼能讓邢杲失望呢,對吧。”

狼煙點起,劉益守身後濃煙滾滾。他轉過頭對源士康說道:“走吧,這裏已經不安全了。”

……

劉鈞,河北廣川人(今衡水縣附近),當初葛榮還沒來的時候,他就在河北聚衅鹆x,只是最後涼了。他隱姓埋名,後跟着邢杲南下青徐,做到了領軍的職位。

此人不僅力大無窮,而且很會用兵,在濰水對魏國禁軍一戰,就是他身先士卒,率先擊破魏軍大陣,乃是邢杲最爲倚重的大將。

然而這次追擊魏軍的作戰,劉鈞心中卻有種不好的預感。

原定計劃,他們是動用水軍,以濟河爲動脈,執行“登陸作戰”。發現敵軍的位置,就以濟河爲媒介,在最近的一段下船整軍,然後結陣與敵軍對抗。

山東地域狹窄,整體呈現東西走向。依靠這種打法,他們當初擊敗了騎兵卸啵豢梢皇赖奈簢姟8缧┑陌倌昵埃瑒⒃R嗍怯么蛙囮嚱Y合的方法,擊敗了北魏的精銳騎兵。

所以說這種打法其實是一點問題也沒有的,別說情報中傳言濟南郡的魏國“禁軍”並沒有多少騎兵,就是有,也無傷大雅。

但是劉鈞搞不懂的是,爲什麼邢杲突然改變策略,讓自己在中川水下船,步行結陣追擊。或許是因爲,這裏離敵軍的老巢東平郡很近的緣故吧。

在敵人控制的河段上行船,很容易全軍覆沒的,從這一點上說,邢杲的擔憂也不能說錯。

“劉將軍,這個地方,好像很適合打埋伏啊。”

副將小聲在劉鈞耳邊說道。

劉鈞看了看兩旁並不高聳陡峭的山巒,微微點頭道:“言之有理,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並未騎馬,手裏握着佩劍,異常警惕。

“我們只是先鋒軍,不過兩萬人而已。我們後面,還有漢王的數萬人馬爲後援,就算我們在這裏喫了敗仗,也有人幫我們兜着,你怕什麼?”

副將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但總感覺好像有什麼不對勁的。

劉鈞繼續說道:“漢王上次輸了一陣,就是被這個人打敗的。漢王痛定思痛,決定不跟此人玩什麼花招了,反正咱們人多,輪流上玩死他就是了!

就是這裏被打了伏擊又怎樣呢?我們……”

話音未落,身後忽然有人大喊道:“將軍,有狼煙!”

劉鈞渾身一個激靈,像是冬日一盆冷水淋到頭上一樣。他大聲叫道:“停止前進,結陣!”

可惜,邢杲再怎麼說也只是草臺班子,軍中號令這一套,在順風仗的時候還可以耍耍,一旦中了埋伏,缺乏歷練的特點就會暴露無遺。

咚!

前方不遠處有巨石從山坡上翻滾而下,幾十個大石頭瞬間堆了一片,將土路堵死!

劉鈞面色大變,對副將道:“傳令下去,前隊變後隊,撤!”

這時候耍什麼都不好使了,最笨的辦法,就是劉鈞派出前隊的親兵,一邊奔跑一邊讓後面的士兵轉身,然後不要命的跑就是了!

我踏馬真是烏鴉嘴!

劉鈞心中暗恨,卻也並不是特別驚慌。輸了也就輸了,無所謂的。這就好比拔刀術一樣,刀沒有拔出來的時候,是威脅最大的,用得好,往往可以斬殺比自己段位高很多的對手。

然而,刀一旦出鞘,那就是有去無回。只要對手沒有倒下,那倒下的多半就是你自己了!

“殺!”“殺!”“殺!”

山坡上一邊射來點着火的箭矢,一邊有人拋裝滿猛火油的陶罐,還有人什麼也不幹,就在那邊扯着嗓子喊,製造恐慌。

劉鈞根本不接茬,他下令各隊刀盾兵護住兩側,其餘的人直接跑路!哪怕混亂,也根本不帶一絲停留!

道理很簡單,在這樣被人家埋伏還被弓箭火油糊臉的狀況下,抵抗有什麼意義?這樣絕對會被打得沒有一點還手之力啊!

趕緊跑路纔是最要緊的!

……

“咦,邢杲軍的主將有點本事啊。”

劉益守蹲在某個山丘的樹叢中,偷偷看着山道下的廝殺。邢杲軍人數極多,但聽從號令。雖然也有點慌不擇路,但跑路的速度也還算得上快速。

整體而言,這支軍隊暫時還沒有崩潰,雖然這次損失很大就是了。

“可惜這裏的入口太寬,沒法子封路,要不然這些人小命就全交代在這裏了。”

劉益守托起下巴,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語道。

“主公,接下來怎麼辦?”

源士康有些焦急的問道。

毫無疑問,伏擊是成功的,邢杲軍這次估計屍體都有數千。但對方還是跑掉了不少人,畢竟,這支隊伍的規模,比劉益守預先估計得要大得多。

“通知宇文泰,帶着所有人,拋下所有輜重,只帶着乾糧,追擊敵軍!他們沒有馬,又走了這麼久的路,跑不遠。有多遠給我追多遠!”

“喏!”

源士康對着親兵交代了幾句,對方下去之後,他又問劉益守道:“於將軍那邊怎麼說?”

“讓他整軍後,跟在宇文泰後面,一齊追擊,什麼費事的東西都不帶,這一次,咱們就是靠一雙腳,跑步也要跑到歷城去!一路上,誰擋着,就殺誰!有多少殺多少,軍中有後退者斬!動搖軍心者斬!言退兵者斬!

讓於謹先走,我隨後就到。”

劉益守一臉說了三個殺氣騰騰的“斬”,讓他身邊的陽休之一臉驚駭。

第181章 向前!向前!向前!

劉鈞現在感覺很不好!哪怕是最早前“揭竿而起”的時候,他也不曾這樣狼狽過。劉鈞所在的位置原本是“領頭”,也就是隊伍的最前面。但是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隊,開始逃跑的時候,他就變成最後一個了!

更要命的是,他沒有騎馬,也不敢騎馬。這時候誰騎在馬上,就是兩邊山巒上伏兵的活靶子。劉鈞砍翻了幾個擋着他道路的潰兵,在親兵的掩護下,終於跑到了隊伍中間的位置。

前面是撒開腿狂奔的士卒,這些人受輕傷的多,重傷的少,或者說重傷的人都已經躺在地上不能動了。

“劉……劉將軍,追……追上來了,後面……後面!”

一個親兵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到劉鈞並排,說話都是斷斷續續的。

追上來了?

劉鈞一愣神,停住腳步,後面的人差點撞上他,剛想開口大罵,發現是自家主將,連忙灰溜溜的跑路了。

這些人是有病麼?兵法哪裏有這麼玩的?

一時間劉鈞有點懷疑人生。伏擊一旦完成,敵軍逃脫,那麼窮寇莫追這四個字,適用於所有情況!

在同樣的戰場條件下,伏兵未必比被伏擊的更能打,這個是常識啊!如果伏兵追出來,而被埋伏的卻結陣自保,到時候埋伏的一方搞不好就要翻船。

歷史上不是沒有成功反殺的例子,甚至還挺多的。

伏擊成功,但是敵軍部分逃脫,要麼是其他的部隊負責追擊,要麼就是重新再換個地方打埋伏,你追出來是什麼意思?

“跑!快跑!”

劉鈞拍了拍親兵的背,這位急速奔跑了一路,已經累得要脫力了,但是依然不能停下來。

現在這個時候,大軍是個什麼狀況,劉鈞再清楚不過了。現在士氣已然崩潰,只有逃出生天後,再重新整頓隊伍,這沒有一兩個時辰,連樣子貨都湊不出來!

劇烈邉又拢y以多想,現在這路段,馬匹無用,就看誰腳力更好了。

很快,劉鈞便跑出了伏擊圈,但是他的狀況似乎並未好轉,埋伏他們的那支軍隊,依舊在窮追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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