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於謹正在愣神當中,看到劉益守在那裏莫名其妙的嗤笑,面帶嘲諷。火把照耀之下,他的表情有些詭異難明。
“都督爲何發笑?”
大軍之中,於謹不敢稱呼賢弟,正如劉益守出征不會在軍中帶女眷一樣,除非必要。
“我是在想,今晚濟南郡世家中人,應該會送不少小娘子到我房裏,說不定那些小娘子爲了爭奪和我睡覺的機會,還會不顧儀態的打起來,你說好笑不好笑?”
於謹聽完略爲思索,便恍然大悟。
劉益守這是開始厭惡世家中人日復一日的相同套路。山珍海味天天喫還膩歪呢,誰特麼受得了總是一模一樣的套路啊。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套路雖然很俗氣且無恥,但勝在好用啊,而且從歷史上看,屢試不爽,以小博大!
說句難聽的,世家女子,不就是爲了聯姻而生的麼?有誰在婚姻上存在過真正的“自由”?也難怪這年頭的世家貴女作風糜爛,洛陽佛寺裏的俊俏和尚,都是她們狩獵的獵物。
婚後夫妻各玩各的,倒也自由得很,大家都玩,誰也不笑話誰。
一時間,於謹又想到了當初給胡太后當宮衛首領時見過聽過的一些奇人奇事,他也感覺有些好笑,忍不住揶揄道:“確實,都是些下賤的人呢。”
“嗯,我帶着源士康他們入城,你現在城外紮營,也得防着一手。如果歷城有什麼大動靜,那就直接屠了,別留手。”
聽到這話,於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話嚥下去了。
關鍵時刻方顯英雄本色。歷城內腥穗m然同意開門,但內心並不服氣,只是不能反抗而已。如果劉益守不能在第一時間入城,難免會被人小覷。
之前一切謩潱抗μ澮缓垺�
所以哪怕現在對方是“詐降”,哪怕歷城是龍潭虎穴,劉益守也要走上一走!這是人心與膽魄的較量,身爲主公,切不能弱了氣勢。
於謹在心裏的那句“我先進去看看”,愣是沒說出口。
“走了啊,除了源士康本部人馬外,其餘各部,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進歷城,入城門者斬立決殺無赦。”
劉益守騎在馬上,拍了拍同樣騎在馬上的於謹,策馬入城。於謹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
林太守喫了如此大的虧,丟了老巢歷城,難道會善罷甘休?肯定不會的。他會怎麼選擇呢?劉益守會怎麼處置他呢?
邢杲喫了這麼大一個虧,會不會帶着絕對優勢的兵馬前來濟南郡報復?朝廷的援軍,什麼時候可以來呢,又會派誰來呢?會不會反過頭來對付自己?
於謹猛然間發現,這一路走來,所遇到和將要遇到的兇險,真是一言難盡。
虧得劉益守還能維持住本心。要是換了一般人,坐上他那個位置,面臨如此大的兇險,如此大的誘惑,掌控如此大的生殺大權,那還不甩開膀子玩樂啊。
最起碼,先禍害一百個貌美小娘子再說,對吧?有權不用,過期作廢,這個道理在哪個年代都適用。
“傳令下去,城外一里紮營。若無劉都督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城,違者斬立決。”於謹對副將下令道。
……
豐盛的宴席,熱鬧的氣氛,而且每個人身邊都還有一個貌美小娘子伺候倒酒,這一幕好像似曾相識。
菜只要冷了,就會立刻被人端走換上新的,大堂內還有紅衣白衣的妖嬈美人翩翩起舞。如果不看場地,說這是北魏宮廷的檔次,也能唬住一些沒見識的人。
坐在主座的劉益守,忽然想起,似乎在不久前,在東平郡的須昌城,東平郡各大世家的頭頭腦腦們,也是這樣宴請自己,氣氛也是這樣無比融洽。
嗯,宴席的檔次好像差點,也沒有身材妖嬈的美人跳舞,畢竟自己沒有在須昌城門口擺上京觀嘛,可以理解。
不過須昌城的那場宴會,似乎很多參與者,後來都被自己弔旗杆上了。不知道今天這場宴會,有多少人將來會被自己弔旗杆上呢?
想到這荒謬的一幕,劉益守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劉將軍可是想到什麼破敵之策了?將軍今日興致頗高啊。”
下面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詢問道。很多人都注意到劉益守露出笑容,而且這種笑容不是假笑。無非他們是不知道劉益守爲什麼發笑罷了。
“我只是在想,邢杲此番處心積慮要偷襲歷城,也險些被他得手了。幸虧蒼天庇佑,此倮u沒得手,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諸位,滿飲此杯,爲我軍將士之忠勇而賀!”
劉益守站起身,將桌案上的酒杯端起,一飲而盡!
“是啊是啊,多虧劉都督帶兵到此,要不然,邢杲這廝就要得手了。”
“劉都督用兵如神,邢杲之流,豈能如願?”
“劉都督真是我濟南父老的大恩人啊!”
下面的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花花轎子人抬人,都是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大堂中的氣氛熱絡到了極致。
“諸位,請聽我一言。”
劉益守擺擺手,示意腥税察o一下。幾乎是一瞬間,大堂內又變成了安靜得可怕的氛圍,那些跳舞的美人都魚貫而出,就連作陪的美人,也都嚇得悄然退到後堂。
“春耕已經開始了,對抗邢杲,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諸位現在將郡兵組織起來,已經耽誤了春耕農時,不可再延誤下去了。
我軍已經入駐濟南郡,諸位不必擔憂邢杲的侵擾,所以明日就將郡兵解散,讓他們回家務農吧。”
劉益守說完嘆息了一聲,大堂內腥嗣嫔甲兊檬旨m結痛苦,似乎剛纔喝了毒酒,現在毒性在肚子裏發作,如同刀割。
“劉將軍有所不知。邢杲勢大,兵馬數十萬之校羰钦{動起來,百萬兵馬也是有的。都督麾下將士雖然驍勇善戰,可人數畢竟差了太多。
我等郡兵雖然難以外出列陣殺敵,可守守城池,敲敲邊鼓,咚图Z草,問題還是不大的。若是將其遣散回家務農。老朽覺得,只怕這些軍務還得劉都督分兵去做,恐是於作戰不利。”
還是剛纔說話的那位老者,說完後站出來恭敬的對劉益守行了一禮。
“你覺得?那什麼時候輪到我覺得?”
劉益守看着那位老者,語氣和藹的反問道。
“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呢,劉都督的兵馬,不一定護得住我們啊。”
“是啊是啊,萬一有閃失,那就糟了。”
“郡兵可不能解散啊,邢杲兵馬神出鬼沒的……”
堂下頓時議論紛紛,只是這些人都不敢像那位老者一樣,站出來直接反對劉益守。
正在這時,一直站在劉益守身後當背景板的大個子,走到大堂內,一把揪住那位老者的衣領,直接用大手抽對方的耳光!
啪!啪!啪!啪!啪!啪!
連續扇了六下耳光,隨即將其往無人的地方一扔,冷哼一聲道:“敬酒不喫喫罰酒,你們還能有什麼想法,當然是都督說了算!”
他叉着腰,碩大的眼睛環視堂下,無人敢與之對視。
“彭將軍不得無禮,還不住手!”
劉益守坐着不動,冷聲呵斥道。
“哼,今日看在都督的面子上,就不與你們計較,要不然,呵呵!”彭樂冷笑一聲,回到劉益守座位後面站立不動。
“諸位,若是不解散郡兵,那春耕怎麼辦?”
劉益守和顏悅色的問道,只是他的笑容,在堂下腥丝雌饋恚呀洸皇怯H切,而是心懷不軌!
“我等……我等的存糧,撐到明年春耕,是沒問題的。省着喫也夠了。”
人羣裏有個聲音軟得像小娘子說話一樣,如果不看音色粗獷的話,定然是個娘們!
“你們家的存糧,就是喫一百年,那也是夠了。只是,你們家的那些佃戶,若是不春耕,到明年就要賣兒賣女甚至易子而食了。你們就真的忍心?”
劉益守的目光從堂下腥松砩蠏哌^,同樣無人敢跟他對視。只是這些人就是裝死,要跟你擡槓不可能,但解散郡兵,同樣不可能!
“佃戶們命不好,也沒辦法啊。不能春耕那都是邢杲的錯,我們又沒有做錯什麼。都督要找晦氣,也去找邢杲啊,找我們做什麼?”
堂下又有個聲音說道,語氣比剛纔硬朗了許多。
“你們,留着郡兵,是打算造反麼?不造反,要那麼多兵馬做什麼?”
劉益守一邊搓手,一邊微笑問道:“你們當中,有邢杲的同夥吧?所謂郡兵,就是準備跟邢杲裏應外合的同黨,要不然,邢杲何以五千精兵就敢千里奔襲歷城?”
“你們說,是不是這樣呢?”
劉益守已經離開座位,撿起佩劍掛着腰間,在大堂內來回走動。每經過一個座位,他都要仔細的看一看那人的臉,像是要把對方記住一樣。而被他看到的人,都是不約而同的低下頭,恨不得鑽桌案下面。
只有房象敢與劉益守對視不懼,嗯,因爲他家在濟南郡沒有郡兵。
“來人啊!”
劉益守大喊了一聲,彭樂連忙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拱手行禮。彭樂未卸甲,走路的風聲,都帶着盔甲互相摩擦的噪音,讓人心悸。
“末將在!”
“大堂之中,定然有邢杲的同黨!將這些人全部扣押,關押在府衙後院,今夜連夜審訊,天亮以前,定要審出個結果來!
這偌大的濟南郡,沒有一寸土地是要送給邢杲同黨的,他們連同河北流民亂黨,欺壓青徐子弟,壞事做絕,人人得而誅之!
我劉益守眼裏,容不下這些沙子。審出來一個,殺一人全家,審出來一羣,殺一羣全家,有多少誅多少,上不封頂!就是這歷城裏滿城都是邢杲同黨,我也不會手軟。”
說完,劉益守將手裏的酒杯狠狠拋在地上,從門外衝進來數十個全身披甲的衛士,將這裏所有人全部都押到府衙後堂。臨走前,劉益守趁人不注意,對房象微微點了點頭。
等這些濟南郡世家中人被帶下去之後,彭樂這才屁顛屁顛的走到劉益守跟前問道:“主公當斷則斷,真乃豪傑也!在下剛纔表現如何?”
“演技太生硬了,以後還要多練練纔行。”
劉益守背對着彭樂擺擺手,後者馬屁拍馬腿上,悻悻的退到一旁。
“這天下,是天下人之下,而非是某些人之天下。爲了權勢枉顧他人死活,比邢杲還該殺,死不足惜!”
他看着窗外的一輪明月,喃喃自語道。
第174章 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這一夜,註定無眠。歷城城門外的京觀,那些猙獰而又死不瞑目的人頭,似乎正睜大眼睛,目光穿透城牆,看着裏面發生的一切。
歷城的府衙大堂內,劉益守面色平靜的坐在平日裏太守纔會坐的主座上,腦子裏回想剛纔的一幕。他原以爲,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之下,那些濟南郡的世家,會立刻放棄手裏的兵權。
只要這些人願意放棄兵權,那麼他將來就可以放這些人一馬。沒想到,不見棺材不掉淚這句話,還真是什麼時候都管用。
如果你的刀不見血,那麼別人就會以爲你不會殺人。要說犯賤,這也真夠犯賤的。
“賢弟不是說今夜不讓大軍入城麼,怎麼這麼快就改口了?”
一身甲冑的於謹大步走進府衙大堂,看到劉益守一人獨自坐在那裏思索,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滅掉邢杲大軍那晚你不在,當時看着源士康他們奮勇殺敵,我腦子就蹦出一個問題來,本來一直想不明白,結果今晚的宴會開了以後,看到這些人的表演,我就明白了。”
劉益守說完,長出了一口氣,沒有接着說下去了。
如果在他前世那時候,一個人在別的城市出了車禍,撞了人,那麼警察一個電話打到他另一個城市的家中,這事情怎麼也瞞不住。
可是邢杲老巢光州距離歷城可不算近,而且林太守帶着郡兵出征已經很久了。
如果邢杲佔據濟南郡,攻陷歷城,那他要怎麼把消息順利傳遞到出征在外的林太守那裏呢?
這可是在出行與通信都非常不發達的古代,北魏的驛站系統,也被戰火與腐敗的朝廷給毀掉了。那麼邢杲要把攻陷歷城的消息傳遞給林太守,讓對方慌神,這裏頭還頗有些費周章,不確定性太大了。
邢杲到底要怎麼做到?這裏頭是不是很容易出問題?
反覆思量,劉益守總感覺好像有什麼不對勁。派信使一去一回好幾天過去了,難道戰局不會發生變化麼?就算是提前埋伏,也不可能埋伏很久的。
看到今日堂下有人猶豫不決,有人卻打死也不肯放棄郡兵兵權,劉益守就明白了,答案就是:濟南郡世家大戶這些人裏頭,確實有邢杲的內應。
這幫人跟林太守並不是一夥的。
要是這樣的話,那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
於是劉益守恍然大悟,邢杲的手法,乃是典型的打時間差,玩“天氣預報”,看起來神乎其神,魔術被拆穿後就不值一提了。
通知林太守歷城失陷的“信使”,早在邢杲偷襲得手之前,就已經上路了,等那些人到達外出的濟南郡郡兵大營時,按原本的計劃,邢杲已經偷襲成功。
至於會不會出現誤報,對於邢杲來說並沒有什麼關係。
如果邢杲偷襲成功了,相信濟南郡郡兵已經被消滅,就算是偷襲失敗,倒黴的也是城裏的內應,邢杲本人又沒什麼損失,這買賣完全可以做,風險爲零。
然後林太守定然會派人回來覈實,說不定此刻已經在路上。等他派出的斥候看到歷城城頭變幻大王旗,一定會軍心大亂。
這裏頭就被邢杲打了個時間差。之前劉益守以爲這兩場戰役的時間相隔會有點久,林太守尚且有一線生機。
而實際上,邢杲幾乎是在同時謩潈蓤鰬鹨郏竭M行,不過前後腳的時間差。
到那時候,就是邢杲將濟南郡收入囊中的時候。他和劉益守一樣,不是把林太守的郡兵教訓一下就完事的,他全都想要!
所以事實擺在眼前,這歷城的世家大戶手腳並不乾淨,然而也都是人之常情罷了,畢竟邢杲勢大,爲了一家老小,做個二五仔,很正常。
劉益守也很理解這種心情。在這種大事上,並不存在界限分明的正義與邪惡。
然而爲了這個,不讓佃戶們春耕,寧可讓他們餓死或者賣兒賣女也要硬挺着,這件事劉益守就不能忍了。
而且他認爲,這樣的世家大戶,還是死絕了比較好一點。
畢竟,古代不會缺少世家豪族這種歷史特定時期的產物,既然這玩意不會禁絕,那把一些不聽話和亂搞事的“劣等品”除掉,也不算什麼吧?
只當是爲這個羣體減減肥膘了。
“現在情況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