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劉益守側過頭瞪了王偉一眼。
難道說錯話了?
王偉小心翼翼的問道:“那主公的意思是?”
“不是割塊肉,而是我全都要!”
劉益守擺了擺手,對着王偉神祕一笑,說完,他便去巡查士卒們紮營去了。
“唉,我這腦子,真是蠢得跟豬一樣!”
等劉益守走後,王偉狠狠的給了自己一嘴巴。
……
林太守不在,歷城的防務只維持了最基本的配置,就連斥候偵查,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因爲他們都認爲,邢杲走陸路也好,走水路(濟水下游)也罷,都不可能逃過他們沿路佈置的耳目。
這就是典型的思維固化。
所以當一個濟水上打漁的漁夫,看到劉益守的大軍在中川水岸邊紮營的時候,便馬不停蹄的前往歷城,告訴值守的房象,中川水有一支魏軍在紮營,意圖不明!
可是由於劉益守之前寫信給林太守時語氣太過於諂媚低調,自降身份。於是歷城府衙內上上下下,都不把他們當回事。
魏軍不去打邢杲,跑歷城來,難道是想攻城?
如果是爾朱榮,確實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是劉益守到底是什麼人,這些濟南郡世家早就打聽清楚了。
說好聽點,叫做一個稍有本事的年輕人,傍上了皇帝的庶姐,就想到青州來“鍍金”。想作威作福,就憑他也配麼?
於是當劉益守陳兵於歷城城外時,除了房象外,其他的人,同樣沒把他當回事。反正就是“三不原則”。
一不打開城門,二不送糧勞軍,三不拒絕使者。總之,就是你在我跟前,我就當看不見你!
劉益守大軍陣前,王偉耐心的跟自家主公講解歷城的歷史。
“歷城建城極早,因爲歷山而得名。西周時就是大邑,春秋戰國時,已經是兵家必爭之地。”
看到王偉有話欲言又止,劉益守嘆息道:“有話直說便是。”
“主公,濟南郡官員及世家子弟都極爲傲慢無禮,我大軍到此,他們竟然無一人前來勞軍。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呢?”
劉益守反問道。
“在下願爲前驅,攜主公書信入城一探虛實。”
王偉拱手請願道。
“現在入城,不過自取其辱罷了。”
劉益守擺了擺手。
“主公,若是一切都等萬事俱備再動手,要质亢斡茫俊�
王偉急了,此戰他完全沒立功,或者說完全不需要他出力,這讓他很有挫敗感。
如果主公言不聽計不從也就罷了,這種辣雞誰願意跟誰跟。但劉益守這種,就是自己把活幹完了,而且還幹得挺好,弄得质恳I了!
王偉迫切要證明自己的價值!他,不是個白拿錢不做事的,更不是那種幫忙抄寫文書的腐朽筆桿子!
“誒,何出此言啊。你是我的人,羞辱你就是打我的臉。人活一張臉,怎麼能任憑別人打臉呢?”
劉益守輕輕拍拍王偉的肩膀,然後對着一旁看笑話的於謹招招手。
“都督有何吩咐?”
於謹一臉輕鬆問道。
“把邢杲軍那些人頭都推到城門口,築京觀!”
劉益守淡然對於謹說道。
站在一旁的王偉,聽到這話瞳孔驟然一縮。
自古只有在敵軍城池前擺京觀威嚇敵城的,從未有過在“自家”城池跟前擺上敵軍首級築京觀的。
劉益守這種玩法,還真是很另類啊。
或者他從未把濟南郡的郡兵當“友軍”也未可知。
“喏,在下這就去辦。”
於謹拱手行禮,領命而去。
王偉還想說什麼,卻見劉益守微微搖頭道:“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邢杲軍的人頭堆京觀,總比歷城內腥说娜祟^堆京觀要好得多。
你且歇着,養精蓄銳,天黑再攜我書信入歷城,好好威風威風。我想,你只要不直接扇人耳光,在那裏要怎麼囂張都可以。”
劉益守再次拍了拍王偉的肩膀,意味深長。
……
歷城門前的那支魏軍,在城門外弓箭可以夠到的地方,築起京觀。歷城城頭的大小官員,世家族老乃至家中重要成員,全都將這一幕看在眼裏。
稍微估算了一下人頭數量,只怕三四千是有的!誰都不敢下令放箭,甚至連類似話題都不敢說!
那麼問題來了,這麼多人頭築起的京觀,它的“主人”,到底是誰呢?
林太守和郡兵?無辜的平民?還是……邢杲軍?
腥私允且活^霧水,卻又心驚膽寒。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東平郡過來的這支魏軍在歷城門口擺上京觀,非同小可,決不可等閒視之。
他們隱隱覺得低估了劉益守這個人,卻又不是很確定。
在城下魏軍堆京觀的時候,城牆上的弓弩手,連拿弓箭的手都在抖。平日裏他們也就是種種地,耕耕田。沒事的時候被集結起來參與郡兵的集訓。
哪裏見過這種恐怖架勢!
他們活一輩子,雖然哪裏哪裏被屠城的事情時有耳聞,但京觀這種東西,還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
一直到黃昏時分,城外才傳來消息,說信使求見歷城房長史。
見房象,而不是見林太守,說明城外大軍對城內的情況瞭若指掌!
“把使者迎進來吧。”
房象無奈嘆息了一聲,命人打開城門小門,讓對方大軍使者,也就是王偉,進入城內。而城外大軍,並沒有藉機攻城。他們巋然不動,彷彿山嶽,同時又不紮營,似乎很篤定歷城守軍一定會開城門。
“還沒請教使者大名……”
和王偉一見面,房象就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不低不行,且不說他自己本人就是“內應”,就說城外那支大軍,就不是好惹的。
“在下王偉,劉都督帳下長史,先不要說話,等你們看了我家都督的信再說。”
王偉的態度,漠然中帶着傲慢與囂張。他這有恃無恐的態度,更讓人感覺城外那支大軍是有備而來。
房象接過信,一目十行的看完,臉色大變!他將信件遞給城頭簽押房內的腥藗鏖啠瑤缀趺總�人的表情,都跟房象大同小異。
總之,就是感覺非常不好。這種情緒的大部分是恐懼與後怕,小部分是憤怒與羞愧。
“諸位,我軍,在垣苗城遺址附近,伏擊邢杲偷襲大軍,事後統計,約五千精銳。據俘虜交代,邢杲就在軍中,但是我們沒有發現他的屍體,大概是逃走了。
事後統計,俘虜外加屍首,約五千人,邢杲大概僅以身免。”
王偉微微的昂着頭,語氣裏充滿了傲慢與得意。在場腥嗣婷嫦嘤U,都是倒吸一口涼氣。
信裏面說得語焉不詳,大意是聽聞邢杲欲奇襲歷城,故在陰陽渠埋伏。幸得伏擊成功,於是提軍到歷城以示警戒,防止邢杲再度偷襲。
這封信綿裏藏針,表面上說自己是來歷城幫你擊退邢杲大軍的,實則暗藏深意,細思極恐。
“劉都督高義,我等真是無以爲報啊!”
“是啊是啊,多虧劉將軍出手,歷城才免遭邢杲毒手啊!”
“劉都督用兵如神,真是韓信再世啊!”
王偉身邊腥艘粋�個的站出來說劉益守的好話,帶高帽子,表面上是恭維,實則……不說也罷。
房象在心中冷笑,所謂: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人家提兵數萬到此,豈是你三言兩語就能打發的?如果真是“無所求”,那在門口擺京觀,難道是爲了搏你們一笑?
真是愚不可及!
果然,房象看到王偉臉上露出冷笑。
“諸位請先聽我一言!”
王偉對着腥斯笆中辛艘欢Y。
“王長史請講。”
房象面不改色說道。
“來之前,劉都督反覆叮囑在下,還問了在下一個問題。”
說到這裏,王偉停了下來。
“那麼,劉都督是問了什麼問題呢?”
在場一個膽子大點的問道。
“劉都督很是好奇,邢杲親自領兵偷襲,又是走的極爲保密的小道,可謂是處心積慮。那麼問題來了,如果歷城內沒有內應,那麼,他這麼千里奔襲,還跨過兩條大河,跟懸樑自盡又有什麼區別呢?”
王偉銳利的目光掃過簽押房內腥耍谅暤秃鸬溃骸八裕覀儜岩桑銈儺斨校腥斯唇Y邢杲,圖衷旆矗 �
石破天驚!
在場所有人都回過神,終於明白爲什麼歷城門前要被擺上一個京觀了!
這是爲了震懾所謂“邢杲同黨”的。那麼誰纔是邢杲同黨呢?
劉都督要你開城門,你不想開,那麼你就是邢杲同黨。
劉都督要整軍,你不想交出部曲,那麼你就是邢杲同黨。
甚至你什麼也不做,他就是看你不順眼了,那你同樣也是邢杲同黨。
誰是亂黨,誰又不是,解釋權完全在人家手裏。不識相的話,屠完歷城,將這裏的人頭跟那些邢杲軍的人頭混一起,這種操作,似乎也沒什麼不可以。
甚至從所謂的“法理”上講,還非常名正言順。畢竟,邢杲大軍偷襲歷城,這可是實打實的,劉都督沒有殺良冒功,做事已經很講究了。
“諸位,我相信各位,都是沒有跟邢杲串通的。但是誰保證歷城內沒有人跟邢杲私通呢?
劉都督已經救了你們一次,現在是要除惡務盡,等大軍入城,劉都督來主持大局,清查一下誰纔是真的邢杲同黨。
我們做事一向都是以德服人,以理服人,絕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的。
你們以爲如何?
要是不想開城讓大軍入城,那可就是別有用心了。門口的京觀看到沒有,邢杲叛軍,就是這樣的下場!”
王偉無奈嘆息道:“邢杲軍的同黨,也是一樣。在下見到諸位都覺得很是親切,要是你們的人頭也出現在京觀裏,我王某人會感覺非常痛心的。”
他把話說完,簽押房內安靜得針尖落地都能聽到,腥说暮粑甲兊贸林囟崎L。
第173章 都督爲何發笑?
天還未完全黑掉,背靠歷山,依山而建的歷城,那銅包木的城門門軸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聲音,緩緩打開。
王偉領着身後一袧峡ご髥T,列隊於城門外。於謹看了身邊老神在在想事情的劉益守一眼,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他身邊這位劉都督,除了臨陣打仗“技術”有點糙以外,大略和眼光手腕,都一樣不缺,堪稱是人中龍鳳。關係生死的諸多事項,他都很善於學習,很善於應用,逐漸得心應手。
這個人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厲害的,但他很會學,而且很會用,天生就是幹大事的人。
於謹從不認爲王偉入歷城會有什麼事,因爲劉益守已經把鋪墊工作做完了,歷城城門口的京觀,就是無聲的威懾,王偉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如果濟南郡世家識相,那麼這些京觀就是“弘揚軍威,安定人心”的,它象徵着,任何侵擾濟南郡的匪徒,都會是這種下場。
如果濟南郡世家不識相,那麼這些京觀,高度還可以增加一下,嗯,把他們的人頭也擺上去就行了。
只要是腦子還正常的人,就不會把歷城城外的這處“景觀”不當回事。正如劉益守之前說的,不擺京觀,王偉入城只怕還會被人羞辱。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爭,於謹很佩服劉益守的就是,對方對於“兵馬”的理解和使用,思路非常廣,也非常透徹。
也就是說,你手裏有兵馬,在不同的場合,要如何使用,是個技術活。並不是說每次都需要明刀明槍的搏殺一場。
如何用兵馬達到自己的目的,什麼時候上陣,什麼時候只是作爲威懾,這是一門最高深,而且是最高級的學問。
很多在戰陣上廝殺無敵的人,一輩子都沒有想通,比如說項羽、董卓、爾朱榮之流。
所以如果王偉連“收割戰果”都做不到,那也太廢物了,完全辜負了劉益守對他的信任。
可以想象,如果王偉兩手空空的被人送出歷城,相信以後劉益守不會再將重要的工作交給他,這個十分正常。畢竟沒有人會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給庸碌之輩。
而今歷城城門大開,於謹覺得王偉不過是做到了“理所應當”的事情,辦成了是尋常而已,出了意外,才叫朽木不可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