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劉益守笑道:“他們也就能在青州再豪橫幾天,現在不看,以後沒機會了。”
這次他們潛入林太守的世傢俬軍之中,風險極大。但是風險大收益也大,這一次近距離觀察,讓劉益守和於謹對濟南郡世傢俬軍的實力,還有邢杲流民軍的實力,都有了重新評估。
當年南朝名將檀道濟都在這裏喫過癟的,再怎麼謹慎也不爲過!
果不其然,哨聲一響,埋伏在樂盤山上的伏兵,朝着山下官道蜂擁而去,正在攻打博平城的邢杲軍,直接嚇呆了!
他們遠遠的還能看到山丘上的伏兵衝下來,而那些在官道上的,很多第一時間就被衝散了!
林太守隱忍許久,等的就是這一刻。
從邢杲軍開始攻打博平城開始,就如同武林高手出到最後一招,招數已經用老,無法迴轉。可是對手的殺手鐧還沒使出來,那能怎麼辦?
不怎麼辦,對手再出的那一招肯定就是殺招,用天靈蓋硬接唄,接完趕緊領便當回家洗洗睡吧。
此時此刻,獵人跟獵物,瞬間調轉身份。位於官道上列陣的濟南郡世傢俬軍,立刻翻越箱車而出,一路追砍潰逃的邢杲大軍。
似乎對方逆風戰的本事很差,而且逃跑的速度,快得讓人難以想象!
“邢杲大軍之中的普通士卒,並不是心甘情願爲邢杲賣命的,他們只是因爲可以贏了喫大戶,所以才拼命作戰。
一旦戰事不利,這些人第一時間想的就是跑,跟葛榮麾下那些人,沒什麼兩樣。”
劉益守看着正在潰逃的邢杲流民軍,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眼神深邃。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就是未知,一旦你知道底細,那麼任何毒蛇猛獸都有對付的辦法。
更別說是人了。
“我承認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如果再不走,我們就要被抓了。”
於謹指了指正在往山上逃的極少數邢杲軍士卒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撤吧。林太守的搜捕隊待會就會上來,這邊已經沒什麼要看了,邢杲軍大敗,應該要消停幾天了。”
“也是,這一趟沒白來。”
劉益守看了看山下的火光,林太守不是善茬,猛火油這種標配,他是不會吝惜關鍵時刻使用的。邢杲軍中不少跑得慢的,都被大火吞噬。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很多人都知道這個道理。劉益守失笑搖頭,兩人悄悄隱沒于山林,很快就不見蹤影。
……
深夜,東阿小城的縣衙書房裏,劉益守將房象送來的區域地圖,掛在牆上,眉頭緊鎖。自從他上次回來以後,就喫不好睡不好。戰局的發展,有些出人意料,他解不開林太守和邢杲等人的“謎題”,就始終心裏不踏實。
濟南郡以及更東邊的消息已經傳過來了,所謂的“郡兵”,也就是濟南郡的世傢俬軍,於樂盤山下大破邢杲精銳,斬首萬餘人!
俘虜一個沒留,全斬了!
這一戰最大的戰果,就是導致邢杲大軍“爲之奪氣”,在隨後幾次進攻中都接連敗退,然後一路退到武強城(今淄博市西北方向)。
他們那一戰之後的表現,完全看不出當初是怎麼有本事擊敗李叔仁所率魏國禁軍的。要說之前跟濟南郡世傢俬軍決戰,還有那麼一點氣勢,到後面就完全不行了。
“總感覺好像我漏掉了什麼了。”
劉益守自言自語道。他跟於謹等人商量了半天,也沒看出來邢杲要破局,有什麼好辦法,也沒有看出濟南郡的郡兵,堅持下去能有什麼希望。
難道就這樣一直僵持到今年秋天?
第169章 一條帶魚引發的血案
“主公,邢杲再敗,已經退入渤海郡,離他們當初擊敗朝廷官軍的位置已經不遠了。”
東阿小城縣衙的書房裏,源士康沉聲對劉益守說道。
郡兵不能出郡,否則以叛亂論處。但很顯然,現在魏國大亂,有點實力的都跳出來搞事情,林太守也不是省油的燈,對方未嘗沒有裂土封王,待價而沽的心思。
當然,這也是因爲朝廷沒有派正規軍來平叛,對方認爲劉益守根本就是條鹹魚,沒什麼好擔憂的。
“濟南郡的所謂義軍,是不是沿着濟河,往東面在走?”
劉益守看着區域地圖問道。
源士康臉上露出瞭然的表情,拱手道:“回主公,確實如此。”
沿着濟河走,現在河面已經冰雪消融,足以走船。就算是中了邢杲的埋伏,林太守也能帶着人從容水路撤回到歷城。
只要他不貪多佔地,就沒有慘敗的風險。
“去吧,你麾下精銳待命,枕戈待旦隨時準備出擊。”
劉益守對源士康囑咐道:“你這裏的兩千人,千萬別失了分寸。我說要走,那就隨時能出發,懂麼?”
“喏!”
源士康激動的點點頭,拱手而退。
劉益守看着掛在牆上的這張潦草地圖,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蒙住了眼睛一樣,拼圖還缺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塊。
邢杲擺明了是誘敵深入,但是濟南郡這邊的“義軍”,也不是省油的燈,將地利用到了極致。林太守的目標是保衛濟南郡,而不是消滅邢杲。
所以現在邢杲看似一步步的將對方誘惑到伏擊圈,但實際上林太守想走隨時都能走。這樣看的話,戰局還有關鍵的地方沒有顯露出來。
“阿郎,喫點魚吧。”
馮小娘推開書房門,端了一盤奇怪的魚上來了。盤子裏的魚是油炸的,被切成了一段又一段的方塊形狀,看起來很是誘人。
劉益守好奇問道:“平日裏這種事情都是賈娘子在做,今天你怎麼來了?”
“聽說阿郎最近一直喫不好睡不好啊,我就來看看你。萬一你想人侍寢什麼的……換我的話,不也有點新鮮感麼?”
馮小娘大咧咧的說道,兩人已經攤牌說明白了關係,她也不忌諱什麼,只差最後那一步而已。
“你想多了,軍務上的事情,豈是跟兒女私情有關,唉。”
劉益守擺擺手,拿起筷子,忽然看向盤子裏的魚,然後愣住了。
這特麼不是油炸帶魚麼!山東腹地,哪裏來帶魚啊,這是古代啊!
“這魚……”
“東平郡的一些人送過來的,據說是海產,在海邊釣上來以後,用冬天存進地窖的冰凍起來以後送過來的,不能存放很久。
今天大家都是喫這種魚。”
馮小娘知道劉益守不喜歡搞特殊化,於是強調了一下,說這魚不是單獨做給他喫的。
“海邊?”
劉益守像是被雷電擊中一樣,愣在原地。
濟水,黃河,這兩條河,現在基本上是並行的關係,奔流入海。後來,黃河生態被破壞,主要是宋代之後,河道大變,黃河奪濟水河道。所以後世的濟南,是挨着黃河的。
但在這個時空,黃河離歷城,還有相當距離。
走陸路,從海邊釣到帶魚,然後送到東阿城,冰早就融化了。可是如果走水路呢?沿着黃河一直走,到碻磝城,再從碻磝城外的碻磝津渡口快馬送過來,並不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這種食材,甚至到了東平郡世家都弄得到的地步,稍微有點地位的人,都能喫得到海產。當然,帶魚不好釣,但絕不是弄不到!
黃河這條線,到歷城的距離,比想象更近,更快!這年代的黃河,由於還沒改道,下游非常寬闊,可以走大船。
而且河面寬,不像是走濟水那樣,容易被人察覺!
“去把源士康叫來……不,你去通知源士康,讓他把軍中所有在這裏的將領,全部叫來,有多少叫多少,快去!”
劉益守對着馮小娘喊了一句,他已經來不及解釋!
這盤帶魚,把之前所有的疑惑全都解釋了!
爲什麼林太守明明知道碻磝城的魏國禁軍都是廢物,還不把城池奪了呢?是他不敢麼?其實並不是。
青州地界,到處都是伲灰^夠大,沒什麼事情是不合法的,或者說這裏拳頭就是法令!
碻磝城所在的碻磝津,是黃河上的戰略渡口。南朝當年北伐,青徐都在控制之下,碻磝津,就是北渡的起點!
林太守需要一條看門狗,幫他把自己的西大門,也就是碻磝城,給看住,別讓邢杲抄了後路!
而邢杲爲什麼沒有收拾廢物一樣的東平郡世家,也是因爲碻磝城還在,他不能繞過濟南郡的地界。所以才造成了今日之局面。
正在思索的時候,於謹、獨孤信、王偉等人都到了,只有趙貴和宇文泰帶着小股人馬在濟南郡活動,去各鄉里宣傳“朝廷”(其實就是劉益守)的地租政策,在呂苦桃弟弟呂永吉的帶路下,鼓動村民們抗稅!
“賢弟,這麼晚了叫我們來,可是有緊急軍務?”
於謹沉聲問道。
不止是劉益守,最近軍中各大將領,除了彭樂這種不管是的渾人,其他稍微有點腦子的,都是憂心忡忡。
“不錯,是有一件大事,諸位請看。”
劉益守指了指地圖邊角的渤海郡和樂陵郡,那裏現在都是邢杲的佔領區,甚至官軍從來都沒有打到過那些地方去。
“如果邢杲要繞過林太守的兵鋒,直接出現在歷城周邊,他會走哪條路?”
這張地圖很廢,只標註了朝廷還在控制的城池。可是山東地界,南北朝時不知道惡戰過多少回,很多重要地點,都是毀於戰火。地圖不標註,不代表不重要。
“濟南郡的林太守也防着邢杲水路奇襲歷城,畢竟歷城就挨着濟河。所以他們一直沿着濟河在進攻,一來保證飲水,二來還有船隊可以呒Z弑!�
於謹看着這張地圖,若有所思的說道:“其實他們也可以走黃河的,黃河很寬,水也深。很好走大船。只是……”
他看着地圖上標出來的碻磝城,嘆了口氣道:“邢杲要是想攻碻磝城,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今日?所以他現在派船隊來死磕城池高深的碻磝城,何苦來哉?”
碻磝城存糧極多,之前那幾千禁軍喫了大半年都沒喫完,是不怕被圍困的,至少守幾個月問題不大。
“這是哪裏?”
劉益守指了指地圖上並沒有標註,但是黃河與濟河卻是相鄰最近的那個點!直覺上,他認爲這裏非常重要,只不過,現在北魏並未在那裏築城,所以地圖上就沒有信息。
地圖上沒有比例尺,看不到距離遠近,但是這個點在東阿和中川水之間,離這裏頂天也就一兩百里了。
“哦,我說呢,這裏是垣苗城啊!”
王偉恍然大悟說道,在場腥撕芏喽际橇偝錾恚瑢@裏的地形完全不熟悉,都是一臉疑惑的看着王偉。
看到腥松駪B,王偉得意洋洋的說道:
“濟水與清河(黃河)合流至洛當,洛當有垣苗鎮。宋武帝劉裕西征長安,令部曲於垣苗築城,故又有垣苗城之稱。
後魏將慕容白曜攻陷垣苗城,城廢。”
這下所有人都聽懂了,不是這裏不重要,而是因爲太重要,重要到朝廷都有些忌憚這個扼守黃河與濟水兩條水路的要衝,直接把城給拆了!
當然,以前這一帶是南朝北朝衝突的交界處,而現在完全被北魏所控制,北魏朝廷不給自己找不自在,這也可以理解,人之常情。
就好比說,這麼個要人老命的城池,留給自己沒什麼用,但是丟給敵人或反伲謺ㄗ约翰弊樱徊鹉遣沤蟹纲v。
“垣苗城啊……”
劉益守摸了摸下巴上的鬍渣子。
“這麼說來,如果我是邢杲,大船沿着黃河殺奔垣苗城這座廢棄城池,在這裏稍作休整後,再從這裏走濟水,到歷城城下,林太守帶兵趕回來要幾天?”
劉益守一說這話,腥巳紘樀妹嫔o繃!事到如今,危局擺在眼前,林太守雖然跟自己這邊不對付,但更可惡和可怕的,卻是邢杲那邊的大軍!
之前沒拆穿對手的障眼法也就罷了,現在解開這一鍋,果然這大亂燉不好收拾了!
“垣苗城被攻克至今,不過六十年罷了。倒還不至於說連條路也沒有。邢杲大軍中苦寒之人不少,斷不至於說弄不清垣苗城的環境。”
王偉喃喃自語的說道。
這六十年間,黃河水位環境並未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起碼,黃河與濟水的河道,是非常穩固的。那麼可以確定的是,垣苗城的遺址,起碼不是沼澤,甚至城牆都還在也未可知!
“我想濟南郡的所謂義軍,應該是中了邢杲的釜底抽薪之計。只要歷城丟了,消息傳到軍中,再被邢杲大軍攻擊……大概沒什麼懸念吧?”
“諸位,我和源士康帶兩千精兵作爲先鋒,你們準備好以後,明日啓程。幹大事不惜身,我們就在垣苗城等着邢杲的人馬上門!”
劉益守草草的就把牆上畫在帛布上的地圖捲成一個卷,拿了就往外走,源士康緊緊跟在身後,一步都不曾落下。
王偉和於謹等人,也沒有勸說劉益守,因爲腥硕枷嘈抛约簝刃牡闹庇X,剛纔這一番分析,幾乎就是對手的最優解,也能解釋自從入青徐以來,邢杲大軍所有的動向!
對方做了什麼,沒有做什麼,剛纔那些分析,都可以解釋!
冬天,邢杲肯定缺糧,但是他只能按兵不動,因爲黃河跟濟水都有部分結冰,不能走船!
劉益守寫了一封很諂媚的信討好邢杲,但是對方不屑一顧,甚至連信都不回一封敷衍一下。因爲對方早就有了全盤的計劃。
邢杲根本就不屑於跟劉益守說話,無論他這支人馬怎麼做,對方都不關心!
這一段時間邢杲大軍的慘敗,甚至第一場試探的敗仗,都是對方故意讓的,就是爲了將濟南郡的主力,調離老巢歷城。
等的就是垣苗城這一擊!
大丈夫當斷則斷,想明白這些真相以後,劉益守沒有猶豫,現在就走,全部兵力都壓上!賭這一把!
……
春季,氣候轉暖,流域上的季節性積雪融化、河冰解凍或春雨,引起河水上漲,稱春汛。一般來說,春汛只是河水水位上漲,並不會造成其他“顛覆性”的現象。
然而,一般也只是一般,並不是絕對如此。
劉益守之所以後知後覺,那是因爲他前世的時候,濟水已經不見,變成了黃河。而黃河的舊河道,鬼知道是哪裏,它都不知道變過多少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