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而現在魏國大亂,官府已經形同虛設,於是濟南郡世家這兩年便開始拼了命的鯨吞周邊自耕農土地。這不僅僅是爲了田裏的那點產出,他們還要將自耕農變爲作戰時的私軍部曲。
簡稱“義軍”。
當年,刁雍就是這裏,率領所謂的“義軍”,以獨有的小編制“營”爲單位,將南面來的南朝軍隊痛打了一頓。
“營”並非是北魏軍中編制,而是一種以“戶”爲單位的組織形式,其中也包含婦孺,雖然他們不參與戰鬥。
劉益守可以想象,濟南郡的世家,其實組織形式,並非是之前認爲的一片空白。相反,他們有自己的獨有編組形式,更是有悠久的戰爭傳承。
絕非東平郡世家一樣的待宰肥羊。
從阿桃那裏聽來的第一手資料,再加上劉益守用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做推理,基本上得到了想要的結論。
林太守有恃無恐,當然存在妄自尊大的因素在裏頭,然而他們也並非毫無準備。東平郡的世家以鄔堡爲單位自守,其間並無明顯的組織配合。
濟南郡世家就不一樣了,聽阿桃說的,世家佃戶冬天都被組織起來演練車陣,似乎技戰術水平很不錯的樣子。
這樣看來,所有的邏輯,都已經全部通透。劉益守在摸清楚濟南郡的情況之後,心中大定!
看到劉益守興奮的樣子,賈春花微微嘆了口氣問道:“阿郎,阿桃這山野小娘都知道找夫君。你考慮過自己的婚事麼?”
婚事?
劉益守一愣,自己後院裏幾個都是妾室,哪怕崔娘子,他都沒打算將其扶正。
“阿郎未來的妻子,要麼是元氏出身,要麼……是梁國的蕭氏出身,其他的,估計阿郎也會不屑,哪怕有看上的人,最多不過是跟遊娘子她們一樣,納爲妾室。
阿郎已經明確跟元莒犁說了只能納她爲妾,難道阿郎是打算……將來娶梁國蕭氏的女子麼?”
賈春花不愧是大儒崔孝芬家裏出來的,不僅讀書多,而且很有智慧。劉益守的將來,看似虛無縹緲,一切皆有可能。但若是把能夠排除的選項都排除掉,剩下的就是最可能的選項。
“梁國的國勢,現在正在巔峯時期。而魏國大亂,哪怕紛爭平息,一時間也很難發展起來。現在梁軍北伐,若是魏國戰敗,我們都只有投降梁國一條路可以走。
你說的娶蕭氏女,還得蕭衍能看上我呢。”
劉益守苦笑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不過有一點你說得很對,娶妻要慎重,一般世家女,娶回來,還真不如不娶。真要是像你們一樣看上我了,我這裏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婚姻和感情不是一回事,唉。”
他的回答讓賈春花有些意外,看得出來,劉益守實際上很害怕被世家架空擺佈。而聯姻的手段,則是世家用得最純熟的一種,簡直可以用防不勝防來形容。
“我也就有此一說。今天聽到源士康他們在說梁軍七千人大破睢陽十多萬魏軍,我就在想,阿郎他日要是跟那些人對上,只怕會喫虧。若是娶蕭氏女就能保平安,也未嘗不是一條路。”
賈春花說得很客氣,卻是說到了劉益守心坎裏。排除娶蕭氏女這類狗血的事情以外,面對梁軍應該是什麼態度,其實劉益守也是在心裏仔細盤算過。
男人無所謂忠章铮麆⒛橙藖淼竭@個陌生的世界,一塊錢都沒有帶過來。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用膽子,致院屠厦鼡Q回來的。
真要說起來,其實沒什麼事情是他劉都督不敢做的!世家又怎樣,皇帝又怎樣,劉益守根本就不覺得這些人有多高貴。
沒有路,我就用手裏的刀殺一條血路出來,大廈將傾之時,投到梁國一邊,也未嘗不可。只不過要不要投,什麼時候投,投了以後要怎麼樣,這些纔是問題的本質。
“早點睡吧,我先把這份政令寫完。”
劉益守輕輕擺了擺手說道,用手蓋住了寫完的部分。不過賈春花還是看到了上面關於青徐之地山川沼澤的利益分配辦法。
“阿郎寫這些,青徐的平民百姓,真的會感激你麼?”
賈春花輕聲問道。
“你給乞丐一文錢,難道是希望他感激你?”
劉益守頭也不抬的反問道,賈春花無言以對。她沉默片刻,用粗糙的手掌摩挲劉益守俊朗的臉龐,緩緩說道:
“阿郎,我知道,我們不會在青徐待很久的,從你對待這裏世家豪強的態度我就知道,我們遲早會走的。
你現在對那些佃戶們再好,對那些薄有田產的農戶們再好,,而這些人祖祖輩輩生活在此,不會跟我們一起走。
一旦我們走了,那些世家紮根於此,一定會瘋狂報復那些曾經幫助過我們的百姓們。
到那時候,你現在做的一切,不就白做了麼?甚至你什麼都不做,他們那時候不過是苟活。而你現在做得越多,他們那時候反而會丟了性命。”
聽到這話,劉益守放下筆,正色道:
“正因爲有這些不知死活的世家,所以邢杲之流,才能橫行青徐不是麼?得虧是他只關照河北來的流民,如果他對本地貧民也能有免稅三年的政策,我們也不用做什麼,直接捲鋪蓋走人好了。”
劉益守長嘆一聲,繼續說道:“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命叨际钦莆赵谧约菏盅Y的,我們能救一羣人,救不了天下人。我能做的,不過問心無愧四個字而已。至於我們走了以後會怎麼樣,那些我沒法管,也沒有能力去管。
反抗過,綁在身上的繩索總會鬆一些。等將來我有了一郡之地,一州之地,甚至是一國之地,再來談這個問題吧。”
不知爲何,賈春花這一刻忽然感覺劉益守有點可憐,甚至是有點悲哀。如果世道壞了,滿世界的都是壞人,好人做一件好事,反而會被認爲是怪物。那些壞人還會嘲笑好人是蠢豬。
正如同現在魏國這個黑白顛倒,是非不分,淫亂下賤的世道。
“是啊,世家豪強們已經有那麼多人替他們說話,多阿郎一個不多,他們還會看不起阿郎。
窮苦人家沒什麼人替他們說話,多了阿郎一個,阿郎就是他們的命根,他們會用命去報答你的恩情。
阿郎不是經常說什麼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麼,我覺得你肯定能做到想做的事情。”
賈春花異常篤定的說道。
“這種事情誰知道呢。”
劉益守滿臉無所謂的說了一句。
第168章 他們也就能在青州再豪橫幾天
幾天後,王偉和源士康去了一趟阿桃的家,阿桃老爹不放心女兒,便讓他兒子,也就是阿桃的弟弟阿吉一起到東阿城來看看。
劉益守看着眼前這位尖嘴猴腮,明顯就不是什麼好鳥的年輕男子,心中暗自嘀咕。
特麼的該不會是隔壁王叔叔的傑作吧?龍生九子各不相同,只是姐弟二人差得也太多了點。
這位名叫呂永吉,簡稱阿吉的少年郎,爲什麼跟他姐姐的氣質完全不一樣呢。那雙傺鬯奶巵y瞟,發現軍營裏全是兵戈與武裝到牙齒的精兵,而不是滿地財寶和美人,這才稍稍老實了些。
“你是阿桃的弟弟?”
劉益守沉聲問道。
“是啊將軍,我正是呂苦桃之弟呂永吉,將軍叫我阿吉就行了。”
原來阿桃叫呂苦桃啊。
劉益守只是知道她姓呂,卻並不知道確切的叫什麼名字。
“阿吉,現在有個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做,如果做得好的話,不僅有財帛,而且……可以當官!”
劉益守笑眯眯的說道。
“將軍是要娶我姐姐嗎?沒問題,我在這裏替我爹答應了!”
阿吉看到劉益守俊朗不凡的模樣,暗歎姐姐的桃花哒媸桥1疲坝衅饔钴幇旱臈钪遥嵊羞@位不僅位高權重,而且人飄逸瀟灑得不像話的年輕男人。
無論哪個當女婿,他們呂家都是血賺!
“呃,你姐姐只是在我府裏做事,我要交給你的事情,跟這個無關。出人頭地,那是你的事情,不是你姐姐的。”
劉益守重重的拍了拍阿吉的肩膀,對方一個踉蹌,很顯然身子很虛。
大概營養不好是一方面,家裏疼愛幼子缺少鍛鍊是另外一方面。
“將軍請吩咐啊,只要不是上戰場,我什麼都可以做啊!”
阿吉興奮的說道,劉益守看到他眼睛裏都在放光。
“好說好說,你附耳過來。”
劉益守對着阿吉招招手,等對方靠近,他對着阿吉低聲嘀咕了幾句,微微點頭,看着阿吉的眼睛問道:“懂麼?帶個路而已。”
阿吉隱隱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一點也不簡單,只是聽這位劉將軍明面上的意思,又實在是太簡單。他思索片刻,點了點頭,有些不情願的問道:“做好這件事,我就能在將軍麾下當官了麼?”
聽到這話,劉益守差點笑出聲來。這種說法有點像是剛進單位沒兩天的畢業新生,就要去當部門主管。
當然,給你個“法人”噹噹還是沒問題的。
“如果你表現好的話,當官什麼的,只是等閒事而已。”
劉益守臉上微笑不變,言之鑿鑿。阿吉大喜,千恩萬謝的走了。
……
陽春三月,冰雪消融,邢杲大軍不請自來,和許多人預料的一樣。
其行軍的隊伍浩浩蕩蕩,只怕不下數萬人。這些人行軍途中都頗爲懶散,似乎已經知道,劉益守的大軍並未進駐濟南郡,而是作壁上觀。
邢杲的打算,看起來似乎是直接圍困歷城。至於沿路上的那些城池,不過小場面,估計一座城也沒幾個能打的軍士。
只是包括劉益守在內的大部分人都猜中了開頭,卻沒有猜中結局。
濟南郡林太守召集世傢俬軍一萬多人,分爲二十個營,各家管各家的部曲。這些人一部分於朝陽縣(即章丘)附近樂盤山附近埋伏於大山一側,另一半則是去歷城必須要經過的博平城前的官道上列陣。
大軍擺出一明一暗的L型戰陣。
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林太守這次動用了箱車!嗯,就是把呒Z的平板車側面裝上盾牌,用鐵環互相連接,大軍列陣其後。
以世傢俬軍的標準來看,這算是頂配了,起兵造反都毫無壓力,說不定他正有此意,只是來不及實施。
邢杲大軍這次出動的也是精銳,曾經在光州擊敗過李叔仁大軍。見到林太守的“箱車陣”,這些人也不慌,因爲他們並不是騎兵隊伍,箱車陣對維持陣型確實有好處,不過如果不是拿來抗擊騎兵,其作用就會大打折扣。
以河北流民爲骨幹的邢杲軍精銳,破敵就一個“莽”字!
前赴後繼,悍不畏死,只要敵軍戰陣被衝出一個缺口,他們就能迅速擴大戰果。至於自己這邊死多少人,他們不在乎,或者說已經麻木了。
因爲只有打贏,才能享受青徐世家裏的那些白嫩小娘子啊,才能大魚大肉的喫喝。如果輸了,連投降的機會都沒有!從邢杲起事以來,雙方就是血仇的關係,已經完全沒了迴旋餘地。
樂盤山某個山坡上,一身破布袍子,“化妝”成佃戶私軍的劉益守,跟同樣通過房象的關係混進房家部曲的於謹,兩人默不作聲的看着山下邢杲大軍不斷衝擊着林太守親自指揮的車陣。
“這林源倒是挺會選阻擊地點的,你看官道的這一處,好似人的咽喉,兩邊都寬闊,唯獨這裏很窄。雖然博平城的城牆連一丈高都沒有,但守博平,肯定不是爲了守城而守。
當初城牆建這麼矮,顯然就是知道水源都在城外的博平守不住啊。”
劉益守指着遠處對於謹說道。
不得不說,於謹剛剛認識劉益守的時候,對方還只是野路子,偶爾有一些奇思妙想。而此人現在戰略眼光都已經頗有可取的地方,雖然“奇帧辈幌駨那澳菢酉袷峭婷粯樱珓僭诜�定與準確。
“賢弟說的不錯,就是這麼個道理。守博平,只在城外。如果城外無法阻止敵軍,博平就守不住,退回西面的頓丘節節抵抗吧。”
於謹四個字就說出了林太守的謩潱@然道行高了不止一籌。
林太守知不知道邢杲軍人多?
他當然知道啊。
可如果你集中所有兵力在歷城,以爲守城就能守住,那就大錯特錯了!作爲將領,就是要拋棄那種虛假的安全感。
比如說一個人關上房門,整個房間就他一個人,也沒有敵人,看起來是很安全。可是這種安全是虛假的,因爲敵人在府外,說不定已經將你團團圍住,只是你在屋子裏看不到他們罷了!
看不到,就以爲不存在,這就是虛假的安全。
從這個角度看,林太守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林太守是想在博平抗擊邢杲,然後誘敵深入,繼續在頓丘抵抗,一步步引到歷城腳下。”
劉益守若有所思,他總覺得對方應該還有絕地反擊的手段,要不然,對在碻磝城的魏國禁軍,嗯,也就是劉益守的部曲,不會像是看都沒看見一樣的。
“林太守對碻磝城守軍的態度,似乎有點奇怪。當然,對我們的態度也有點奇怪,不合常理。”
劉益守陷入思索之中,並沒有看山坡下面死了多少人。
官道上的決戰似乎還沒有決出勝負來,邢杲大軍不顧傷亡,一波一波的衝擊箱車陣,兩邊都死了不少人,但邢杲這邊死的人更多。
他們不在乎,只想衝開箱車陣突進大陣裏面,之前輸的可以十倍賺回來!
林太守似乎也知道箱車陣一破,他們就必死無疑,所以這邊也是拼死抵抗,前面死了後面補上。這兩邊技術含量未必有爾朱榮打葛榮那麼高,但血腥程度猶有過之。
山坡上看不到血肉橫飛,只能看到邢杲這邊的人一波一波的擠在官道上,有些人都已經被擠到山坡上了!
“林太守應該是在等邢杲大軍攻打博平城,畢竟,它就在不遠處。”
劉益守恍然大悟,指了指樂盤山對面的博平城。這座城池規模很小,也沒有河流流經其間,但所在的位置,卻非常重要。
似乎是在驗證劉益守的話,邢杲大軍之中分出一部分,衝向博平城,畢竟這麼多人擠在官道上,也沒什麼作用。林太守的箱車陣非常穩健,要破掉,那也不是這一炷香時間的事情。
邢杲那邊的人馬,應該是指望攻佔博平城後,從那邊繞到世傢俬軍背後,這一戰勝負就出來了。
“李叔仁會輸,倒也不是他太無能。這一戰雖然兩邊都是私軍或者流民,可領兵的水平似乎並不低。起碼,很適應青州的環境。”
林太守在這裏用箱車陣對步兵,用得很妙,要不然這一戰早就輸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正在這時,怪異的哨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來!
房象急匆匆走到劉益守和於謹身邊,拱手說道:“二位,馬上伏兵就會衝到山下,我也會帶兵衝下去,所以二位將軍還是趁亂離開吧。
你二人皆是器宇軒昂,難以掩藏身份,要是被林太守認出來了,反而不美。”
房象對着劉益守等人行了一禮,由親信套上皮甲,拔出佩劍就直接走了。
“先不急,看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