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劉益守淡然說道,低垂着眼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句話如同盛夏裏落下一盆冰水,賀拔嶽整個人都冷靜清醒了過來。
再生氣又有什麼用,難道一個人單槍匹馬的衝進皇宮?
“有賀拔將軍出馬,只要出了洛陽城,此事已定。益守啊,你也不必去幷州湊熱鬧了。”
老好人道靜難得的露出微笑,雖然那樣子看上去有點兇惡,並不顯得和善,不過劉益守知道,這間屋子裏面心腸最軟的人,非道靜莫屬了。
只可惜,老好人心腸是好了,腦子卻有點不太靈光。
劉益守暗自嘆了口氣,他見賀拔嶽竟然也沒有反駁,不由得對此人看低了幾分。如此明顯的破綻都沒看出來,此人在大略上是沒問題的,前出偵查也算得上是有勇有郑氷V蹊徑。
唯獨在某些細節上不太注意。
“賀拔都督,如果我有辦法讓你們混出洛陽城,那麼,你們是不是就打算帶着血書,直接回幷州?”
劉益守不動聲色問道。
賀拔嶽微微一愣,隨即點頭道:“確實如此,事態已經如此緊急,早一天回幷州,就能早一天將血書交給爾朱大都督。”
劉益守不由得又看低了此人幾分。
“賀拔將軍,這封血書,其實不是天子寫的,是我用雞血寫的。裏面的內容,也是我胡亂編的。”
劉益守抱起雙臂,就這麼和賀拔嶽對視。
“寺廟裏也養雞麼?”
一旁的達奚武好奇問道,很明顯,聖明寺是喫素的,養雞何用。
賀拔嶽也是回過神來,疑惑問道:“兄臺何意?”
“沒什麼意思,我就說這血書是我弄出來的,你們信麼?”
“不信,上面還有天子的印信呢。”
賀拔嶽理所當然的說道。
“我找了塊石頭刻的。”
“這……誰信啊。”
達奚武對此嗤之以鼻道,像是看傻子一樣看着劉益守。
“對啊,你們都不信,空口無憑的,拿一份不知來歷的血書回去,爾朱都督也不信啊。”
劉益守攤開雙手繼續說道:“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賀拔嶽三人面面相覷,確實如劉益守所說,只帶一封血書,而沒有證明人,很難取信爾朱榮。
“那兄臺覺得要怎麼辦?”
賀拔嶽就是這樣,自己不知道的,他就非常虛心求教,不恥下問。所以身邊的弟兄對他都很服氣。
“你們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有個正牌信使,叫源士康。不過他現在已經因爲流血太多,經常昏厥,大概是不能跟你們一起上路。
所以你們可以等他恢復再走,說不定一個月吧。”
劉益守給了一條死路,畢竟,一個月以後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還有個選擇呢?”
賀拔嶽直接把剛剛那個建議槍斃了。
“還有個選擇,就是我,這個冒充的信使,跟你們一起上路,然後我把血書交給爾朱大都督,你們也別說破我的身份,就這樣。”
好像也說得過去,但總感覺似乎有什麼不妥的。如此重大且正義的一件事,居然要弄虛作假,這令人心中有些不舒服,就好比飯碗的白米當中掉進去一個蟑螂。
“天色不早了,各位先去歇息,明天再答覆也不遲。只要你們想好了,決定了,那我就想辦法帶你們出城。”
劉益守自信的說道。
達奚武本來想來句“就你也配?”,結果被賀拔嶽的眼神制止了。
“那些麻煩兄臺了,容我們思索一夜,明天一早,就給你答覆。”
賀拔嶽站起身,雙手抱拳,對着劉益守深深一拜。他都拜了,賀拔勝跟達奚武二人,也跟着對他深深一拜,三個的動作,像是編過程的機器人一樣,幾乎是一模一樣。
等他們三個離開後,道靜這才皺着眉頭問劉益守:“洛陽城外就不怎麼安全了,六鎮動亂以後,這天下越來越亂,你到處亂跑做什麼?”
道靜一直認爲劉益守有“作死”的傾向,屢勸不改。
“本來我是不想去的,不過這次去高陽王府以後,我改變了主意。”
劉益守站起身,鄭重的對道靜說道:“現在這個朝廷,已經沒有救了。所以我想它能有一點點改變,就讓我去推動它的改變吧。”
這個年輕人身上帶着一股傻氣,道靜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如何規勸,最後只能化爲一聲長嘆。
隨他去吧!
“師弟,凡塵諸事,皆爲歷練。劉施主想要歷練,乃是心有所屬,路只能他自己去走。”
道希笑呵呵的站起身,拍了拍劉益守身上不存在的塵土,雙手合十一拜,臉上的笑容有點隨意,甚至是戲謔。
“拯救蒼生,就拜託你啦。”
道希難得跟劉益守開了個玩笑,灑脫的走出禪房,一點也不像道靜,一走三回頭的看某人,似有不捨。
等禪房裏只有劉益守一人的時候,這位年輕帥哥無聲的嘆了口氣。
“河陰之變的時候要是我插一腳,應該能少死點無辜者吧,起碼洛陽亂起來,會少死點人。”
他緊緊的握住拳頭,暗暗的做了一個決定。
……
高陽王府的某個不起眼的牆角,是用來排污的。不過許久不用,污水都乾涸了,平日裏也無人靠近。
月光下,一個黑影從排污的“狗洞”裏面鑽出,狼狽的站起身,被身上的惡臭燻得要昏倒。他強忍着惡臭,從油紙包裹裏面拿出乾淨的衣服換上,然後用惡狠狠的眼神看着王府大門的方向。
“元雍,今日之恥,他日我崔顯一定會百倍奉還,我要讓你王府消失在洛陽,讓你家絕後,全家死光!
至於那個劉益守,還有那個賤女人徐月華,等跟你算完賬,我再去找他們算賬,一個都跑不掉。給我等着,我崔顯遲早要做人上人!”
他隨意將衣服丟在無水的陰溝裏,然後隻身消失在茫茫夜色當中。
高陽王府裏,高陽王元雍聽說崔顯在“熟人”的幫助下,從柴房逃走後,並不怎麼在意,因爲崔顯沒有獨自生存的能力,他在王府太久,早已忘了作爲一個需要爲衣食住行操勞的普通人,應該過怎樣的生活。
不過他還是下了一道很殘酷的命令。
“來個人,去把崔娘子勒死吧,勒死她以後,我就會立元泰爲世子。”
“喏!”
高陽王元雍的決斷,竟然跟劉益守告訴徐月華的分毫不差。
第13章 碧螺春和小罐茶
夜已深,聖明寺中的某個臥房外,兩個黑影鬼鬼祟祟的,一個從東頭而來,一個從西頭而來,然後在臥房門口意外的碰面了。
“你……也來了啊。”
“嗯,我……來看看。”
“我也是。”
陳元康和崔冏二人,心照不宣的蹲在臥房門口聽動靜,原因無他,乃是那個紅衣大美人徐月華太迷人了,那臉蛋,那腰身,簡直是勾引人犯罪。
他們都恨不得取代劉益守,跟這個美嬌娘春宵一夜。
不過他們雖然好色,卻不是奪人所好的那種卑劣之人,還能怎麼辦呢,只能祝福劉益守這個混蛋唄,順便今夜聽聽動靜。
“不是說只是說說話麼,你爲什麼要抱着我的胳膊?”
房間裏傳來劉益守疑惑的聲音。
“我冷了。”
“那我再去找道靜要牀被子。”劉益守似乎要出門。
“我又不冷了,只是胳膊麻了動不了。”
“哦,那算了,你就抱着吧。”
劉益守似乎認命了。
“對了阿郎,今天高陽王說……讓你跟我那兩位姐妹春宵一夜,其實我那時候也做好準備了,我覺得你應該會很高興的答應,只是,你最後還是拒絕了。”
“你當時是怎麼想的呢,我看你似乎沒有一點掙扎和糾結啊。”
徐月華覺得如果自己現在是已經被這個男人所征服的話,那麼那個時候,就是自己舉手投降的時刻。
“世道變壞了,到處都是壞人,是非不分,黑白顛倒,以淫亂放蕩爲榮,以循規蹈矩爲恥。”
劉益守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那你是不是就覺得,反正世道也是這樣,那麼我也要當壞人,我也要是非不分黑白顛倒。別人放蕩,我要更放蕩,反正沒有人會笑我,對麼?”
這話徐月華無法回答,太過於沉重了。
現在魏國到處都是這樣的人。
“世道壞了,我們就能心安理得的做壞人麼?”劉益守看着徐月華的眼睛問道。
月光下,徐月華看到劉益守眼睛裏散發出來的,是一種叫“堅守”的光芒。
“三個不認識的年輕貌美女子,我跟她們沒有任何感情基礎,謹守最根本的男女之防,這不是每個人都應該做到的事情麼?
爲什麼不做四人大被同眠的事情,反而會被認爲是不正常呢?”
劉益守犀利的反問道。
徐月華忽然明白,其實劉益守並不是不喜歡女人,他只是把事情看得很明白罷了。
一個最基本的道德,遵守的人,竟然會被稱頌,甚至被人認爲“不合時宜”,有問題的不是劉益守,而是這個時代,而是整個魏國,都出了大問題。
很多尼姑庵成了“會所”,年輕貌美的尼姑,成爲了權貴們的玩物。
寺廟也一樣,很多權貴家的已婚婦人進入寺廟,爲了不讓丈夫找來,直接把寺門鎖上,玩夠了再出來。
人們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了,打不過就加入,爲虎作倀者不少,更多的則是和光同塵。
唯有劉益守站在那裏問一句:究竟是我病了,還是這個世道病了。
“當然,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劉益守嘆息了一聲,卻感覺自己臉上溼溼的。美人的紅脣吻在他臉上,帶着真摯與發自心底的愛慕。
“都說了帶你回來只當是養貓了,結果你還饞我身子。本公子是你們這些妖精一輩子都得不到的男人!”
劉益守輕輕的拍了一下徐月華的頭,後者縮了一下脖子,笑呵呵的把他胳膊抱得更緊了。
“當時要是我露出一點覬覦美色的心思,恐怕你我都會死無葬身之地。你知道高陽王爲什麼會選中你麼?”
劉益守平靜問道。
“爲什麼呀?”
“高陽王希望激怒崔顯,雖然我覺得他很蠢,但是在元氏這個大染缸裏,多少也會有些警覺。
崔顯的心思,是在知道高陽王不能人道以後才顯現出的,因爲這個原因,高陽王就必須要立世子,考慮身後事了。這正是崔顯的機會。
高陽王擔憂崔顯,又投鼠忌器,所以拿你做試探,因爲崔顯曾經找高陽王討要過你,結果被拒絕了。”
聽到劉益守剝繭抽絲的分析,徐月華心中相當信服。自家男人太厲害了,就憑着一點點信息,居然可以推測出很多自己都想不到的東西來。
“而那兩位美人,高陽王早就起了殺心,但多少有些不捨。如果兩位美人拒絕我,那麼說明對王爺一條心,高陽王也能說服自己放過二人。
但如果她們順從了高陽王的意思,跟我睡一覺,那麼,等待她們的命撸欢〞鼙瘧K。
至於你,要麼送給崔顯,要麼被當做知情人滅口,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劉益守的話,讓徐月華渾身冰涼!一個人毫無知覺的在鬼門關外徘徊,直到脫險後,才後知後覺,這如何能讓人不怕?
“但是高陽王可以選擇將我們都殺死啊?”
“不會的,因爲我說出了很多宮裏的事情,他投鼠忌器,不知道我的深湣F鸫a,暫時我們是安全的。”
那就是說,其實以後也不見得安全。徐月華吞了口唾沫,想建議要不今晚他們來一發算了,反正都……這樣了,何必留遺憾呢。只是這話不知道要怎麼說出口。
“你肯定是在想,要不今晚我們就做夫妻該做的那些事情吧,以後都不留遺憾,對吧。”
劉益守像是猜透了徐月華怎麼想一樣,讓這位性格十分開朗大方的妹子都不知道要怎麼回答纔好。
“不必擔心,明日我便送你和小葉子去道希大師相熟的尼姑庵,暫時避一下風頭。高陽王的好日子,也不會很久了。”
劉益守抬起頭,看着天上的一輪明月,眼神有些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