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尝谕
任昊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夏晚秋沒生氣,呵呵笑了笑:“我小舅這邊兒已經搞定了,就等他跟我媽透透氣呢,至於結果是好是壞,咱就先不管了,反正有的是時間,不行的話,就跟我媽磨唄,總有她同意的一天。”
夏晚秋臉色不經意地變了變,側頭瞅瞅他:“你年輕,有時間,可我沒有!”
任昊呃了一聲,苦悶地撓撓頭:“是啊,那咱們就得抓緊了,要不等我小舅跟我媽說完,我就去你家走走?”夏晚秋已經快三十了,她家裏人催得緊,壓力要比自己大很多。
“……不用。”夏晚秋眼皮向下一垂:“這幾天我會和他們說的。”
任昊愣了愣:“那敢情好啊,就是,你不怕他們反對嗎?萬一鬧到學校裏,我倒是不怕,可你怎麼辦啊?”自己家這邊,有小舅撐着,就算卓語琴和任學昱不同意,想必也不會鬧來鬧去,但夏晚秋的母親可是個橫主兒,任昊怕她母親不管不顧地鬧到學校,耽誤夏晚秋的前程。
“早晚要面對!”夏晚秋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堅決:“早一天或晚一天,沒有區別!”大概是自己帶她回家的舉動讓夏晚秋下了決心吧。任昊提議道:“我覺得,還是咱們倆一起去的好。”
“用不着!”夏晚秋繃着臉看看他,沒有什麼表情:“……如果我爸媽同意了,那麼,我就做你的女朋友,任昊,我話先說在前面,我不是喜歡你,也不是想做你的女朋友,只是我年紀太大,必須要嫁人了,你相貌、心地、事業都湊湊合合,嫁給你也就嫁了,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任昊憋着笑意點點頭:“能明白,你是說,嫁給誰都無所謂,趕巧我跟你接觸的時間長,就隨隨便便選了我,是吧?”任昊被夏晚秋的口是心非打敗了,都到這個節骨眼了,你還裝什麼裝啊?
難道女人都這樣?
夏晚秋鄭重其事地點了下腦袋:“你沒有誤會就好。”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夏晚秋推了推黑框眼鏡,視線向一旁躲了過去:“我再說一遍,我不是喜歡你!要是我爸媽不同意咱們的事,任昊,那以後咱們的關係就到此爲止,可以吧?”
“再說吧……”任昊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顯然沒打算答應,夏晚秋瞅瞅他,卻是沒再說話。
“車來了,要不我送送你吧。”
“……你走你的!我打車!”
因爲夏晚秋和任昊不坐一趟車,任昊考慮到她或許要回家構思語言,也就沒再張羅,畢竟,勸解夏父夏母纔是正事。兩人旁若無人地擁抱了一會兒,任昊抬腳邁上了公交車,慢慢走到車廂後,透過玻璃看着寒風中的身影。
任昊看到,公交車剛一起步,夏晚秋就朝馬路上伸出手,一輛紅色富康停在她身前,可夏晚秋卻沒上車,而是靜靜看着自己的方向。
微風掠過,幾絲亂髮散落在前,蓋住了眼睛,然而,夏晚秋卻一動不動,任由髮絲扎到眼眸兒,生理作用下,左眼圈紅了紅,一顆晶晶閃閃的淚珠悄然落下。
她的身子漸漸變小,漸漸模糊,直到公交車拐彎,任昊方是輕輕一嘆,說不出的惆悵。這種被心愛女人目送的感覺,真的不是很好,想着想着,也不知道爲什麼,本應該很高興的一天,任昊心裏卻有些堵得慌。
……
春節到了。
喜氣洋洋的氛圍下,各家也都忙忙碌碌起來。
任昊不得不暫時放下《涼宮春日的憂鬱》,陪卓語琴和任學昱一起來來回回地串門,幾個長輩、同事、朋友的家都挨個走了一遍。雖然母親成了暴發戶,卻是沒有太過張揚,低低調調地走親戚串街坊,任昊賺錢的事,除了幾個要好的親戚外,誰知都沒有告訴。
直到初三,任昊才漸漸閒下來。
他看着茶几上的幾張龍潭湖廟會的入場票,不由想起了夏晚秋,於是乎,給她打了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任昊皺皺眉,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這不是第一次打了,在與夏晚秋分別後的第二天開始,她的手機就沒有開過機!
五天!
整整五天!
任昊越想越不對勁兒,莫非夏晚秋出事了?還是說她跟父母的交涉失敗,繼而真的像她說的那般,不再跟自己聯繫了?
不對啊,要是後者的話,她肯定得先跟自己打個招呼,絕不會直接玩消失!
這些日子,任昊很忙,只有晚上有些時間抽空給夏晚秋打電話,幾次沒打通,任昊就以爲她手機沒電,或者她早早休息所以才關掉手機,但一連五天都關機,讓任昊嗅出一些不尋常的味道。
可能要出事兒!
任昊一下子直起了身,心裏怦怦跳了兩下,快速給顧悅言撥去電話。
“喂……姐……我任昊……我想問一下夏老師這幾天跟你有聯繫嗎?”任昊連一句“過年好”都沒顧上說,就急急問了起來,可加他心中有多焦躁。
“夏姐的話,大概放寒假沒幾天的時候聯繫過我,最近呢,倒是沒用過,我給她打過手機,關機,打家裏電話,也沒人接,不知道她幹嘛去了,怎麼,你找她有事兒?”
“嗯,我有個腳本想找夏老師翻譯,可怎麼也找不到她人。”
“哦,這樣吧,我把她六里橋家的固定電話和小芸的電話告訴你,你再試試。”
“謝謝你……”
顧悅言的聲音頓了頓,淡淡而道:“跟我,不用客氣的。”
隨手拿起茶几上的簽字筆,寫了寫,卻是斷斷續續的,沒有筆水了,氣得任昊一把將它甩了出去,從茶几下的小筐子裏拿出木製鉛筆記下了顧悅言說得號碼。任昊呼了兩口氣,要鎮定,要鎮定,一定沒事,一定會沒事……
任昊最先打的,是六里橋夏晚秋父母家的電話,嘟嘟嘟,十幾聲後,電話自動切斷。
沒人接!
“過年都去串門了,沒人在家很正常,嗯,蘇老師,對,給蘇老師打!”任昊揉着太陽穴,隨着心跳加快,呼吸聲也漸漸急促起來,“喂,是蘇芸蘇老師嗎,我任昊……”
“任昊?悅言的弟弟?”
“是的,蘇老師,請問你知道夏老師在哪嗎?我想請她幫我補習英語,可家裏電話和她手機都打不通。”
生物老師蘇芸嘻嘻一笑:“你找夏姐?我還以爲夏姐去找你了呢。”
任昊怔了怔:“找我?您說什麼呢?”
“嗯,好像是昨天上午吧,夏姐的父親突然給我打電話,說要晚秋想給你補課,卻忘了你家在哪,而且說你手機沒人接,找不到人,就跟我要你家地址,唉唉,害得我又跟在學校的熟人打聽了一下,他們查了班主任那裏的個人資料,這才查到你家住哪,我就告訴夏姐父親了,弟弟啊,聽你的意思,夏姐沒去找你?”
任昊心裏咯噔了一聲,慢慢有些明白了:“夏老師呢?夏老師沒說什麼嗎?”
“我沒聽見夏姐的聲音,伯父好像說,夏姐春節要旅遊,叫我也別給她打電話了,咦,對了,她不是要給你補課嗎,那還怎麼旅遊啊?”
任昊已然可以確定,旅遊肯定是幌子,“那就這麼着吧,謝謝你蘇老師,我掛了。”
事情,似乎已經很明顯了。
夏建國知道了自己跟夏晚秋的事兒和自己的真實年齡,繼而勃然大怒,所以讓夏晚秋關了手機,不跟自己聯繫,還查到自己家地址,看樣子,是準備來興師問罪吧。
知道夏晚秋安然無恙,這讓任昊心安了一些,可想着接下來的事兒,轉而又頭疼起來。
怎麼辦?
坐以待斃嗎?不,這不是任昊的風格。
任昊重重吐出一口氣,母親有心臟病,必須一點一點地透露給她,不然她會接受不了的,所以,絕對不能讓夏建國到自己家來,既然這樣,就只有先發制人了。任昊給去廠甸逛廟會的父母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出去一趟,旋即披上外套,匆匆出了門。
……
陶然亭北門。
任昊有夏晚秋家的鑰匙,就把這裏作爲了第一站,無論如何,他都得找夏建國談一談,防止事情越弄越糟。
任昊也沒敲門,拿出鑰匙飛快開了防盜門和內門,推開進去。
啤酒罐滿地,藏衣服堆在沙發,好像沒有人。
沙沙沙……
幾聲塑料袋的響動讓任昊一下子警惕起來,目光看向廚房位置,不多久,只見一個男人慢慢走出來,看到任昊,稍稍一愣,皺眉想了想,眼眸兒中露出一絲恍然,他點點頭,不緊不慢道:“大爺讓我給屋裏收拾收拾,你叫任昊吧,大名如雷貫耳啊,隨便坐吧,你不找我,我也正想找你呢。”男人二十歲出頭,但說話做事透出一份穩重的感覺。
“去找我?”任昊皺皺眉:“是去我家吧,抱歉,我母親有心臟病的……”
男人打斷了他:“就算我去了,非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是不會當着你父母面說那些事的,對了,還沒做自我介紹吧,我叫夏青,二十二歲,首都師範大學大三學生,夏晚秋是我姐。”
任昊點點頭,沒心情跟他說別的,“晚秋呢?”
夏青還在撿着地下的易拉罐,一個個裝進塑料袋裏:“我姐在外地,具體位置我不能告訴你,總之,你聯繫不到她就對了。”
“我什麼時候能見到她?”
“嗯,我大爺說,要等確定你和我姐沒有了感情再說吧,他說讓你們倆都靜一靜,考慮一下後果和將來,不要感情用事。”夏青看看他:“我呢,就是我大爺派來跟你談判的,呵呵,其實,我不是很反對你跟我姐在一起,可是吧,要讓我天天叫你姐夫……”夏青笑了一下:“還真挺彆扭的,你比我小五歲吧?”
任昊嗯了一聲,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心裏多少踏實了些,於是乎,任昊也幫着他一起收拾起屋子,彎腰撿着易拉罐,輕輕丟給他,而腦子裏,卻思索起來,該如何打開突破口。
夏青愣了一下:“你不着急?”
“事情已經這樣了,急有什麼用,伯父不是讓你來談判的嗎,說說吧,到底什麼意思?”
夏青點頭笑了笑:“說真的,你不像個高中生,呵呵,現在我有點理解,爲什麼我那從來沒有笑過的老姐,會喜歡你了,嗯,我也是奉了我爸和我大爺的命,你別把氣撒在我頭上就好了,呵呵,他們讓我告訴你,不要再跟我姐來往了,見面,電話,寫信,一概不行,當然了,你就是想聯繫,也找不到她人。”
“就這些?”
“差不多就這些吧,他們還讓我跟你說說利弊,說說影響,不過,我覺得也沒多大意義,都是廢話而已,就不說了。”
任昊慢慢看向他,輕輕一點頭,他對夏青的印象還不錯,“那換我問幾個問題了,晚秋是自願的還是非自願的,她被軟禁了?”
夏青苦苦一笑:“我姐是自願離開的,同時,也算被軟禁了吧,我知道,她不止一次想給你打電話的,但……”夏青沒說下去。
“馬上就快開學了,她什麼時候回來?”
“至少在判斷你們倆還有在一起的念想之前,他們不會讓我姐回來。”
“連工作也要辭了?”
“應該是這樣,或許,會把工作轉到外地吧,我姐是是重點中學的老師,隨便一個學校都會要她的。”
任昊彈出支菸點了上,抽了口,扒開夏晚秋的髒衣服坐在軟沙發上:“做的這麼絕,至於嗎?”
夏青微微嘆息,挨着任昊身邊坐了下去,看看他:“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如果非不得已,誰也不願意這麼做,任昊,你說你母親有心臟病吧,可你知道嗎,我大媽也有心臟病,我姐跟他們說完,當天晚上,大媽就犯病住院,足足搶救了一天一夜,才脫離了生命危險,幸好,有驚無險啊。”
任昊錯愕,心臟病?晚秋沒提過啊?
“任昊,將心比心,我覺得大爺這麼做,不是沒有道理,雖然有點偏激,但歸根究底是爲了我姐,是爲了我大媽。”
任昊愣了一會兒,馬上恢復意識:“抱歉,請幫我跟伯母說聲對不起,我們真不是有意的,晚秋沒跟我說過伯母有心臟病。”
夏青擺擺手:“大媽以前沒有心臟病的。”
這次打擊才得的心臟病?任昊心中有些內疚,是啊,將心比心,自己不願母親受到打擊,夏建國自然也不願劉素芬受到傷害!
唉……
有些事就是這樣,站在哪一方的立場,哪一方都沒有錯,可偏偏,衝突矛盾卻不可化解。任昊很理解夏晚秋家人的行爲,換了是自己,恐怕也會不擇手段,但,難道就這樣跟晚秋分開?
任昊不甘心。
夏青嚴肅地瞅着他:“我知道,不論我說什麼,對你作用都不大,唉,我爸叫我來,其實還有一件事,就是讓我多跟你接觸接觸,如果判斷你對我姐沒了興趣,或者我姐那邊對你沒了興趣,就再讓我姐回豐陽來,沒錯,你可以一意孤行,但請你爲我姐考慮一下,若是你不放手,那會毀了我姐一輩子,毀了我姐家一輩子,任昊,你想讓我姐恨你嗎?”
任昊悶頭抽着煙,卻不說話。不是任昊不想說,是他真的說不出來。因爲自己,險些要了劉素芬的命,這份自責和內疚,壓得任昊有些喘不過來氣,如果劉素芬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那不用說,都是自己的錯,而且夏晚秋會恨自己一輩子!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難道要我放手?
可……可我怎麼放得開啊!
任昊太愛她了,他無法想象沒有夏晚秋的日子,自己該怎麼過下去。深吸一口氣,任昊捂着腦門揉了揉眼睛,自己確實太自私了,只爲自己幸福,卻根本沒有考慮到別人,憑着一股衝勁兒,死活要把夏晚秋追到手,可,到手了又能怎樣,自己和晚秋,真的能幸福嗎?
一個建立在別人痛苦上的幸福……叫幸福嗎?
任昊越來越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就做錯了,他救了夏晚秋後,就不該跟她糾纏在一起,如果沒有愛上了,沒有讓她愛上自己,那麼,誰都不會痛苦,劉素芬不用因爲心臟病被搶救一天一夜,夏晚秋不用被軟禁到其他城市,連電話都不能打!
“夏青,你怎麼判斷我是不是徹底放手了?”
夏青瞧了他一眼:“我自然有我自己的判斷方法。”
任昊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交個女朋友,把顧悅言拉到身邊,假裝跟她交往,那麼,久而久之,夏青和他家人應該不會懷疑,繼而將夏晚秋送回來。
然而,任昊再次想到,就算夏晚秋回來,自己又能怎樣?
跟夏晚秋繼續交往?跟夏家打持久戰?讓劉素芬心臟病復發?讓夏晚秋再一次被送走,從此不再回來?
悲劇週而復始,有什麼意義?
“唉……”夏青拍拍他的肩膀,也輕輕嘆了口氣:“我給你留個電話,是我的手機號,有事兒就聯繫我吧。”見得任昊目光呆滯,全然沒有反應,夏青從他的兜裏摸出手機,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存在了任昊的電話本里:“喏,如果你想通了,就跟我說一聲,我姐去的是農村,環境不是很好,我也希望她能早些回來。”
任昊抬起頭,目光迷茫地瞅着他:“你覺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夏青擠出一個苦笑:“人不爲己,天誅地滅,自私有什麼錯?關鍵是值不值得的問題,你的自私如果沒有損害到別人,那自私也就自私了,但如果危及到了別人的性命,家庭,工作,你覺得,這個自私,值得嗎?”
任昊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你以後,會是個好老師。”
夏青笑着聳聳肩:“我雖然是師範大學,可不一定要去做老師的,任昊,看你的樣子,似乎是想通了?”
“算是吧……”任昊無奈地笑了笑:“我沒有別的選擇,留給我的,只要一條路,夏青,你回去告訴伯父吧,我放手了,以後不會再跟晚秋戀愛了,不過,我跟她也有同事關係,很多東西都要晚秋幫忙翻譯成日語,沒有她不行,如果讓我從此不跟她聯繫,不跟她接觸,那我真的做不到。”
夏青爲難地搖搖頭:“恐怕大爺不會讓你們再相往來了。”
“我已經做了承諾,我不希望你們太過分,更不希望有別人來干涉晚秋的生活。”任昊看着他:“那樣的話,自私的就不是我了,而是你們。”
“唉,都說了別把我算上,我只是個負責傳話的。”夏青心裏鬆了口氣:“好吧,我去跟大爺談談。”
任昊慢慢點了下腦袋:“那我走了……”出門的前一刻,夏青叫住了他:“你爲什麼不問問,我姐什麼時候能回來?”
“無所謂了,反正決定權也不在我手上。”任昊眉宇間有些疲憊和憔悴:“再者,我說不跟她戀愛了,你們真的信嗎?”任昊不再回頭,慢步走下了樓。就算他們真的信了,想必暫時也不會讓夏晚秋回來吧。
……
任昊沒有回家,而是找了個飯館獨自喝起了酒。
一杯……
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