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靜姿頓時急了,“先生,你剛剛晚自習沒有改嗎?”
朱幽容食指敲了敲額頭,“忘了。”
靜姿把自家先生的胳膊一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先生,你不能這樣對我,嗚嗚嗚!每月就這麼一次,我還要逛完回來給小姐妹們講一講呢,你這讓我面子往哪擱呀……”
朱幽容揉了揉她扎總角頭頂,保證道:“下次一定。”
靜姿:TAT
朱幽容回到書房,關上門,背靠門安靜了會兒,走到書桌前,看了眼窗臺上的盆栽。
書房位於花圃中最深處,窗外綠樹如茵,她卻依舊在窗戶上擺放一隻盆栽。
女先生覺得這隻小花盆的形狀很像那一日某人誤入花圃在窗前探頭窺望的影子。
呆頭呆腦。
桌前,朱幽容回過神來。
這一次書藝考試,她的出題就是‘窗’。
隨手爲之。
朱幽容揮袖取出十座考場的考卷,依次擺在桌上。
她卻是躺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懶得動彈,並沒興致改卷。
窗外秋風徐徐,又月明星稀,屋內書桌上案牘堆砌,桌前女子就這麼發着呆,手臂支起,撐着美玉雕琢般的下巴,看着窗臺上那個像他在偷看的盆栽。
就這麼悄然入夢了。
“那起碼也得得一次學館第一吧……”
“那最低也得十八歲前晉升浩然境吧……”
“那至少也得成爲讀書種子吧……”
女子昏昏‘點’起了腦袋,輕輕低語。
是夢中人在見夢中人。
“那怎麼也得做我小師弟吧……”
……
是日清晨。
朱幽容是被陽光叫醒的。
鼻尖暖洋洋的。
還有點兒癢。
她將滑落鼻間的秀髮撩起,纖手慵整,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寂靜空無主的深閨書房內,頓時乍現出一道道美好的圓弧線條。
女先生撐着下巴,眼簾低斂。
她又看了會兒明媚的窗外。
初陽透過樹枝間的層層綠葉,落在她下巴的下方那根袖口滑落的纖細手臂上,白皙的耀眼。
待暖和了會兒。
朱幽容轉頭,開始面對那十座考場的考卷。
她沒有從頭批改起來,而是單獨抽出了十份之中的一份。
朱幽容記得,應該是壬字號考場的。
她將考卷開封。
某些避嫌原因。
分發給每一位改卷先生的試卷,只會標註考號,並不標註具體姓名。
然而除非讓書童謄抄一份複製卷,否則這難不倒‘見字如面’的朱幽容。
畢竟書藝考的就是書法,讓書童謄抄一遍給人改,明顯很扯淡。
朱幽容面色平淡,翻閱起了壬字號考場的三十餘份試卷。
這一次的書藝考試難度很大。
並不是因爲她那幾日脾氣不好。
“難些好啊,最好他們都不太會寫,只有你……”想起剛剛率性堂內學子回答的女先生低聲一句,忽然脣齒又一頓,“找到了。”
她從手上這厚厚一疊試卷中,單獨抽出一份字跡萬分熟悉的卷子,然後她看也沒看,直接抽出硃筆,在卷頂空白處批紅。
一個亮眼的分數出現:
拾。
除了兩門大藝外的五門小藝,滿分就是十分。
朱幽容擱下筆,這纔拿起這張欽點的滿分卷,開始漫不經心的閱覽起來,忽略考號什麼的無關信息,直接內容。
是他的字的話,在她這兒滿分肯定是無疑的了。
至於他寫的是什麼,其實也不怎麼重要,走個過場而已,只要提到了“窗”即可,點題並不難。
然而,下一秒。
低頭覽卷的朱幽容動作停頓。
眼睛似是被某種事物牢牢抓住,一刻也無法挪開。
書桌前,某個女先生保持低頭的姿勢很久很久。
屋內,只有窗外綠葉舞動的莎莎聲。
朱幽容緩緩抬起頭,朝窗戶那兒,呆看了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
她拿着那個壞傢伙的試卷,走到窗戶前,低頭看了看他的字,又抬頭看了看窗茂盛的綠葉。
“混蛋,讓你寫你的窗,你寫我的幹什麼……”
此時,窗外有清風徐來,枝頭的綠葉齊齊顫動。
有風入窗,將窗前靜立的女先生手中的考卷翻開了一角,赫然露出了一片神采飛揚的墨跡:
林麓書院東籬小築,有長林可風,有空庭可月,餘讀書其中,撲面臨頭,受用一綠,幽窗開卷,字俱碧鮮。
朱幽容倚着窗戶,看着窗外滿眼的綠景。
有些怔神。
她聽玄機說過,他住的那間東籬小築,書房的窗外正對着一片種黃瓜等蔬果的田地,哪裏有‘長林可風’,哪裏有‘撲面臨頭’與‘受用一綠’……
這位書院內外聞名遐邇的蘭花女先生兩手將趙戎的字捂在心口,歪頭低吟:“……餘讀書其中,撲面臨頭,受用一綠,幽窗開卷,字俱碧鮮……”
我坐在書軒內讀書寫字,撲面而來,滿眼的全是翠綠色,推開幽窗,打開書卷,所有的字體,全是青碧鮮綠的顏色……
倚窗捂胸的女子怔怔。
那一日他誤入花圃,在這扇窗外撞見了屋內未束冠裹胸就伏案寫字的她時,看見的就是這樣詩意高雅的一幕嗎……並不是她之前誤解想歪的那樣,眼睛不老實。
原來他並沒有忘記這些事情,也沒有忘記後來互爲知己在窗前經常寫字的快樂時光。
他依舊牢記着這扇‘受用一綠’的幽窗。
在人前一向淡雅嫺靜的女先生,破天荒的低頭紅臉。
“所以……這傢伙寫這些給我是要幹嘛……”
女先生臉蛋微微泛霞。
過了良久。
朱幽容收斂起溞θ輵B,轉身回到書桌前,平靜的將尚未批改的考卷全部收起,仔細整了整衣冠顏容,大步出門了。
她決定今日不在書房審捲了,去靜塵堂與其他先生們一起審卷。
忽然覺得孟正君某句話意思說得不錯,有時候合羣,搞好同事關係還是很有必要。
“他哪裏笨了?只是這次準備不足,心神精力又全耗費在大離事物和那幾位妹妹身上了,沒有考好,情有可原……沒事的,以後能有所改進、日將月就即可。話說負責率性堂其他幾門藝學的,是哪些人來着,得去認識認識,回頭讓他們照顧一下子瑜……”
……
第六百八十四章 審卷(四)——先生們
其實按照學館課表安排,今日上午,率性堂那邊還有節書藝課。
所以昨夜率性堂的晚自習也是由朱幽容坐班。
不過上午的課,朱幽容卻是沒過去。
她有某個助教當苦力,可以快樂摸魚。
朱幽容準備轉移陣地,去靜塵堂審卷。
她走出花圃沒多久,路邊的花叢裏躥出一個小腦袋。
“先生,你要去哪,是不是城裏?哎呀,等等我……”
帶着小草帽的靜姿把手裏的澆水壺一丟,準備跟上,然而朱幽容的話卻是讓她差點摔跤。
“不是,我是去靜塵堂改試卷。”
靜姿都沒顧得上失望,看了看衣裝整齊的自家先生,小臉狐疑:“去靜塵堂?”頓了頓,又問:“還去的這麼早?”
朱幽容平淡點頭。
靜姿:“你多久沒去打卡了,上次去那兒還是兩個月前吧?”
朱幽容臉不紅心不跳的點點頭。
小丫頭兩手張開一攔,板着臉:“先生,你不對勁。”
朱幽容面不改色:“什麼不對勁,你個小丫頭就是想太多。先生我出去轉轉總比一直悶在書房裏好,這也是玄機和你經常嘮叨的,快讓開,我要走了。”
女先生繞開一臉懷疑的藍衣女童,走到一半,腳步微頓。
“對了。”
她回過頭朝靜姿道:“上回在吉祥齋買的糕點是不是還有些?我昨天還看你在喫。”
靜姿立馬打起一百倍精神,撥浪鼓似得搖頭:“沒了,全喫完了,一點也沒了!”
朱幽容就這麼安靜的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靜姿肩膀垮了下來,低頭小聲道:“真的快沒了,就一點點了,還不夠塞牙縫的……”
女先生走到某個求生欲極強的小書童身前,彎下腰,溫柔的揉了揉她的小腦袋:“乖,分點出來,我帶去靜塵堂給其他先生嚐嚐,太久沒去那兒了,我空手去不太合適,帶些點心意思一下。”
靜姿兩手抓着朱幽容的袖子,就像抓着最後一根稻草一樣。
她一本正經:“先生,你不能這樣對我!”
朱幽容一嘆,拍了拍靜姿的小肩膀,“丫頭,你也不想看見先生在書院裏被同事排擠吧?”
“……”
靜姿很想點頭認真問:你這麼鹹魚偷懶的先生,辦公室都懶得去,同事們排擠和不排擠有區別嗎……
不過很強的求生欲告訴她最好閉嘴。
靜姿想了想,弱弱道:“先生,他們哪裏敢排擠你呀,你能搭理下他們,他們指不定多樂呢。”
朱幽容瞪了眼她,“丫頭,怎麼說話的?”
“那他們也不能搶我的小零食!”
“不是搶,是先生找你借一點。”
靜姿委屈道:“然後又是下次一定?”
朱幽容很欣慰她搶答,點點頭,“一定。”
靜姿:……
不多時,某位罪罪惡滔天的女先生帶着拐騙來的小零食離開了漪蘭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