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只有靜姿受傷的世界達成……
……
靜塵堂位於墨池湖畔,位於學館六堂與後山之間。
是墨池學館裏的先生們平日裏不上課時的常駐之地。
不過大多數時候,人都來不全。
畢竟這些先生們大多是兼職學館的藝學先生,平日裏在外面也有各自的主職。
要不是在書院士子之中收徒傳道的大儒,要不是在城內幽瀾府掛職供奉被獨幽城主奉爲座上賓的智囊,要不是在山下經營某處書院勢力與產業的先生。
而且學館的藝學先生也是輪值,每一屆新學子入學,都會重新在書院內選一批先生在學館任職教書。
今日是忙碌許久的月中大考結束後的第一日,天氣不錯。
也應爲審卷原因,藝學先生們倒是來的比往日多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重規矩的孟學正特意派人去知會的原因。
靜塵堂內。
孟正君最先到達,和每日一樣。
她一來,便開始每日的工作,今日按計劃,月中大考的全部試卷都會審完,速度快的話,今日便能放榜,公示成績。
稍息,陸陸續續有幾位先生抵達靜塵堂,與位置離門口最近的孟正君行禮示意。
“孟先生晨安。”
“諶先生,晨安……曾先生晨安。”
諶先生與曾老先生都是學館內教經藝的先生。
經藝是大藝,耗費的精力比較多,學館安排兩位先生,分別負責三座學堂的經義課。
例如輕鬆些的藝學,比如書藝,比如樂藝,六座學堂全是一位先生負責上課,不過也有例外。
諶先生是一位中年男子,和善近人,依舊是當初趙戎在書院門口第一次見時的打扮,留着長鬚,黑髮全部披在身後,穿着對襟寬衫,腳踩着木屐,名士扮相。
至於曾老先生,則打扮的更像富家老翁,墨綠宸骞诖鞯恼R齊,不苟言笑,有點兒嚴肅,背手身後,白鬍子翹起。
曾老先生瞥了眼孟正君,喊了聲“小孟”,就走去了裏面的座位。
諶先生落後半步,轉頭朝孟正君和藹道:“還剩辛、壬、癸三座考場的經義試卷,上午就能改完,孟先生等等。”
孟正君搖頭,“不急,今日以內即可。”
諶先生呵呵笑應,也回了辦公的座位。
就在這時,門口又相續出現兩個男子的身影。
還未走進來,就能聞見其聲。
“段兄,你和我一起走路時,能不能管住眼睛,別到處亂飄?不知道的人還以爲在下和你一樣不端。”
“什麼叫到處亂飄?我是畫畫的,老天爺給了我一雙發現美的眼睛,我用它尋找下週圍的美怎麼了?”
“那也不能看見了佳人,就眼睛盯在人家身上不放,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什麼好色之徒、色中餓鬼,連帶着還誤以爲以爲在下也是同夥。”這道聲線較爲溫潤的男子的聲音有些嫌棄道。
另一道聲音卻有些粗曠,卻是豪爽:
“哈哈哈,好色之徒如何,色中餓鬼又如何,有什麼不好的?我倒是覺得,這兩種人比一般人更加愛色、惜色,是與我一樣真正懂得賞色的妙人。我不僅喜愛美人之色,還喜愛那山色,喜愛那水色,喜愛那煙霞色……”
頓了頓,又道:“不過最近,我偶讀一本名曰《悅容編》的奇書,上面對女子之美的論述,讓我歎爲觀止,開始對美人之色很感興趣,咦,蘇兄,你是走詩賦儒道的,往日裏風花雪月詩文唱和應該不會少,應該認識不少山上山下的仙子佳人吧,要不推薦一下,讓我賞賞……”
“一派胡言,你以後離我遠點。”
“好的蘇兄,你了不起,你清高。”
堂內,孟正君抬了抬眼皮,一下就聽出了來者,也見怪不怪了。
果然,很快,兩個先生打扮的青年男子一前一後走進了靜塵堂。
……
第六百八十五章 審卷(五)
“孟先生,晨安。”被稱爲蘇兄的男先生拱了拱手。
“孟先生,早啊。”這是那道粗曠聲音的主人。
孟正君回禮,“蘇小先生,段小先生,晨安。”
進來的這二位先生都樣貌年輕,約莫三十歲不到,不過卻是風格與氣質迥異。
走在前面的這個叫蘇長風,一身乾淨的白色儒衫,面容白淨,娃娃臉,顯得有一絲年輕人的稚嫩。
他是墨池學館的詩賦藝先生,率性堂的詩賦課也是他來教的。
緊隨其後的自稱‘愛色之人’的,卻是一位人高馬大的壯漢,比顧抑武還魁梧,九尺有餘,長得濃眉大眼的,卻頂着一個大光頭,也不知道是不得已的呢,還是故意的呢。
若是後者,倒是方便了,可以省去每日束冠的煩惱。
他叫段酒令,趙戎等率性堂學子對他都很是熟悉,是六座學堂的畫藝先生,一顆鋥亮的大光頭太有辨識度了。
平日裏袑W子走在學館裏,大老遠就能發現段先生,也算是學館內一景了,被津津樂道。
二人目前並不是正式的書院先生,而是墨池學館的‘小先生’,剛來林麓書院沒多久,稱爲‘準先生’亦可。
像他們這樣的小先生,學館裏還有幾位。
是書院先生的預備役。
這是大多數儒家書院的慣例,每隔幾年,都會面向天下九洲,招收七十二書院出身的年輕儒生入院。
他們或是同輩士子之中的佼佼者,或乾脆就是某座書院出生的讀書種子,天之驕子。
篩選的條件嚴格,學問、修爲皆要遠超同屆士子。
即使如此,也要先從‘小先生’做起,或是熬上數十年,或是有了拔萃的功績名望,方可晉升儒家書院的正式先生。
這也是現任的大多數書院先生走的正統流程。
孟正君便是走的這樣的途徑。
孟氏是望闕洲聞名的儒家文脈家族,是書香門第,孟正君根正苗紅,曾經是林麓書院的讀書種子,畢業後留在了本洲的林麓書院,從小先生做起,一路走來,成爲了書院內司掌禮法的學正先生。
不過也有例外,比如一些非正統書院出身卻能做出大學問,在數洲儒門內聞名遐邇的大儒、醇儒,即使年過古稀、沒有靈氣修爲,亦會被儒家書院尊爲先生,不過終究只是少數罷了。
但是眼下的林麓書院內,還有一個例外,那便是朱幽容。
她也是不久前,和蘇長風、段酒令差不多時間被聘入書院的。
然而朱幽容直接跳過了‘小先生’的階段,是實打實的書院先生。
原因無他。
她是文廟記錄在冊的儒家第一等士。
天下七十二書院都任她調,放在哪一座書院,都是直接書院先生起步,甚至若是她的雪目元嬰不缺失那一雙眸子,在儒道式微一點的小洲的儒家書院內,直接成爲‘六君子’也未嘗不可。
所以還是某位被拐騙了小零食的藍衣女童說的對,先生還是太懶了。
眼下靜塵堂門口,孟正君看了眼兩位剛來不久的小先生,主動問:“考卷改的如何?”
蘇長風點頭道:“還剩最後幾個考場。”
段酒令則笑呵呵答應,“快了快了。”
孟正君頷首。
兩位小先生返回大堂內的工位。
他們的位置緊鄰,雖然來自天南海北,但都是同一批入書院的同事,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倒是也熟絡。
蘇長風走到座位前,先用了一道小小的除塵術,仔細清理了下座位,才安心坐下,開始取出書卷用具,擺在桌上。
不過讓周圍的先生們側目的是,這位蘇小先生安靜的從袖子裏掏出一根木尺,在桌面上一些地方認真測量了下。
然後把試卷與紙墨筆硯,按照某種旁人看不明白的間距規律,擺放在了特定地方。
瞧他仔細勘對測算的那副模樣,應該是毫釐不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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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光頭先生段酒令就沒有這種講究,直接往椅子上一仰,把考生們的畫卷隨手丟在桌面上,隨手抽出一份就開始審閱,東西都沒帶齊,轉頭道:
“喂蘇兄,借根硃筆批紅,昨晚畫畫入神,早上出門忘帶了。”
“你怎麼不把自己也忘帶?”
蘇長風頭也不抬,嘲諷了句,東西擺放完畢,他十分舒適的呼了口氣,完美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段酒令見狀,笑罵:“蘇兄真是脫了褲子放屁。”
蘇長風皺眉:“桌子亂糟糟的,你不難受嗎?真是一羣俗人。”
段酒令抬手摸了摸光頭,“把寶貴時間放在這上面,你不難受嗎?真是一羣庸人。”
“哼。”
另一邊,孟正君見時候差不多了,便喚來了幾個跑腿的書童,吩咐了幾聲,書童們應聲,分別前往六座學堂知會。
孟正君回頭看了眼靜塵堂內,該來的好像都來了,點點頭,去關上大門。
這時,一道女子的身影卻出現在了門口。
靜塵堂內,不管是你一言我一語道蘇長風與段酒令,還是認真批改試卷的諶先生和曾先生,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門口。
因爲是‘稀客’啊。
“你怎麼來了?”
孟正君疑惑問朱幽容。
後者優雅停步,揹着兩手,仰頭瞧了瞧門口的牌匾,好奇問:“這裏是靜塵堂吧?”
孟正君點頭。
“哦,那就沒走錯,孟先生讓讓。”
朱幽容揹着手,微笑着從孟正君身邊經過,自顧自走入大堂。
“曾老先生好,諶先生好,唔段道友、蘇先生你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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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幽容也不怕生,舉止優雅從容,拱拱手,“前段日子忙,過來的少,孟先生與大夥勿怪。”
“今早出門,我家書童靜姿硬是上前塞了些吉祥齋的糕點給我,叫我別空手來,帶點給諸位先生們嚐嚐,唉,瞧我還沒個丫頭懂事理……”
諶先生笑着安慰道:“朱先生客氣了,有事忙來不了很正常,咱們也不是一直在這兒,只是今日恰好改卷而已,朱先生還是很敬業的。”
也有閒坐的先生點頭,“是啊,靜姿這丫頭平日在書院裏瞧着風風火火的,沒想到這麼知書達理,謙遜懂事。”
蘇長風忽然接話,笑着說:“靜姿是個好孩子啊,很懂事理,不過能教出她的朱先生,當然是更懂事理的,朱先生謙虛了。”
朱幽容微笑回應了幾句,暖暖場,然後把糕點分發了下去,給諸位同事嚐嚐,順便聊天幾句,氣氛熟絡了起來。
孟正君默默看着,沒說什麼。
另一側,蘇長風皺眉朝段酒令道:“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人家朱先生看?”
段酒令奇道:“朱先生是書院內外一致認同的大美人,我是個男子,眼睛不盯美人看,難道盯着你看不成?”
蘇長風眼睛一直保持偏移狀態,不去多看不遠處禮貌發放糕點的朱幽容,後者逐漸靠近他們,蘇長風眼睛專注盯着試卷,認真批改的模樣,嘴裏卻忍不住小聲斥道:“別胡說八道了。行了,你現在快別說話了。”
段酒令看了看似是認真審卷的蘇兄,又看了看不遠處讓人禮貌大方的女先生。
圓潤的光頭下,一條十分顯眼的濃眉挑了挑。
他意味深長的看了眼蘇兄,然後忽然變臉,認真點頭:“要不我來問問朱先生吧。”
“別,你……”
蘇長風頓時急了,然而段酒令卻已經不由分說的開口了:
“朱先生,請問在下可以眼睛一直看你嗎?”
朱幽容這時正把最後一些糕點送過來分給他們,聞言,展顏一笑,落落大方道:“當然可以,段道友請隨意。”
她叫段酒令爲道友,在山上這是一個氾濫的稱號,然而在有些癡道之人眼中,只有認可並尊敬對方的道,纔會喊對方一聲道友。
很顯然,朱幽容對這位教率性堂畫藝的大光頭並不陌生,有些瞭解。
段酒令咧嘴一笑,轉頭朝拘謹的蘇長風得意挑了下眉:“那就奇怪了,朱先生本人都同意了,蘇兄這兒卻是百般阻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