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他凝眉細思了下。
直覺告訴他,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壯士斷腕,纔是明智之舉。
然而不知爲何,話到嘴邊,趙戎頓了又頓。
他轉頭看了眼靜姿身後那座安安靜靜的美麗花圃。
猶豫再三,趙戎認真道:“替我去和朱先生說下,謝謝她這些日子送我的正冠井水,在下增益甚多,但是現在已經不需要,以後不會再三日一次的來叨擾先生了。”
花圃內有一本被攥的皺巴的園藝書本掉在了女子的裙襬旁。
某位在書院內外芳名遠揚的女先生,雙眸隱隱溢出些異樣的蒼白。
可就在這時,趙戎再起的聲音卻又傳入溫度驟降中的花圃:
“不過你去和她說,書藝課助教的職位,在下不才,先繼續當着,我曾答應過她,要盡全力助她走書藝大道,雖然有些顯得我不自量力,但是這個承諾,仍舊有效,竭盡所能,不會違約。”
“書藝課助教的職位也方便在下以後過來找朱先生,防止出現一些流言蜚語,不過三日一次的喝茶慣例,就先到這裏了。”
花圃內,有個女先生睜了睜眼。
她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慌忙去撿裙襬邊丟落的書籍,卻因爲穿的羅裙太過貼身,又沒有束縛,彎腰都是個難題,壓都壓不癟……只好玉手虛空一抓,把書攝入手中,拍了拍灰。
只不過全程,這位大胸女先生的眼睛都不在這本書上。
外面,靜姿點點了頭,直接返回身後花圃內,充當工具人話筒。
待到小丫頭返回後,卻發現眼前又是不對勁的一幕。
她驚奇道:“先生,你……你在幹嘛?不是說大下午的不喝茶嗎?”
“口渴了,喝一口不行嗎?不都是水,解渴就行。”
“那……那這茶都涼了啊,你還喝。”
“茶涼豈不是更解渴,有時候只有喝過了涼茶,才能更明白茶熱時的短暫可貴,涼茶好呀。”
“但是涼茶苦呀。”
“苦點好呀,苦盡甘來,苦盡甘來……苦盡方可甘來!”朱幽容手捧茶杯,眯眸細品,“你還是太小,不懂。若能夠回甘,再苦的茶,我又如何不能喝?”
靜姿:……
記得你剛剛可不是這麼說的。
還有,太小?
靜姿‘低頭思故鄉’了下。
懷疑先生是在內涵她。
而且小丫頭覺得自家先生你說話越來越哲學了,而且好像是她在跨頻交流,總覺得不是說給她一個人聽到……
小丫頭沒再看着腳了,她抬頭,談回正事,複述了一遍趙戎傳的話。
“外面趙公子說……”
朱幽容也不打斷,笑眯着眼,品着這杯漸漸回甘的苦茶又聽了一遍,點了點頭。
……
第六百六十八章 倒掉也不給你喝
靜姿複述完後,替朱幽容憤憤打包不平。
“先生,你說該怎麼回覆他,這小子好像有些不知好歹,先生的茶他都敢鴿了,不知道我家先生是個小心……”
朱幽容轉頭,“嗯?”
靜姿立馬咽話改口,“……小心翼翼照顧別人感受的溫柔女先生嗎?哼,他就是欺負先生人好,先生好不容易又求來了一批正冠井水,他卻白白辜負了先生好意。他不想喝就拉倒,咱們直接倒了算了,拿去澆田也不給他!”
朱幽容點點頭,“確實,行吧,你就這麼回覆他。”
“……”靜姿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先生,真讓我這麼回覆?”
朱幽容含笑摸着自家矮小書童的腦袋:“還是我家靜姿心疼先生,沒事的,你就這麼回覆,看他還敢說什麼嗎。”
“嘻嘻,行,那我就去回覆他了,總算是解氣了。不過,先生……”早就嘴饞的蘭花精怪轉頭小大人似的叮囑道:“反正他也不喝,等下把這些井水給我嚐嚐唄,早就想嚐嚐味了,你都捂着不給,說是要信守諾言什麼的,反正現在外面那傢伙也不要了,該不如便宜我哩……”
朱幽容溞Σ徽Z,捧着杯子看着前面花草出神,過了一會兒,才嘴裏輕‘哦’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靜姿心滿意足的出去回覆了。
花圃外,趙戎終於等到了小丫頭走出來。
後者兩隻小手背在身後,慢悠悠踱步出來。
趙戎是沒想到她年紀小小,就走出了一副六親不認的步伐,竟比兇起來的蘇小小還要有大妖之姿。
靜姿搬了凳子,放在趙戎面前,當着他面,站了上去,和趙戎一樣高了,她抬着小巴看天,偶爾假裝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趙戎,像是再等着什麼。
這讓趙戎又想起了當初在書院門外初見時的囂張跋扈。
只不過這一回兒,已經與她相熟的趙戎,只覺得有點奶拽奶拽的可愛。
“笑什麼笑?”靜姿瞪了他眼。
趙戎也配合她賣關子,主動道:“請問靜姿姑娘,朱先生可有回話?”
“哦,你說這個呀。”靜姿想了想,點點頭,“倒是有的。”
趙戎專注的看着她。
靜姿:“哦。”
趙戎疑惑:“什麼?”
靜姿眨巴眼看着他:“‘哦’呀,當時先生正在品茶讀書,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聽了下你的話後,她不鹹不淡的點了點頭,回了句‘哦’,難道這還不夠嗎?你還想要幾個字?”
趙戎:……
“呃,夠了,夠了。”他一嘆道。
靜姿又撇了眼趙戎,拿捏道:“不過先生回完你話後,卻是轉頭和我又說了足足九個字呢!”
趙戎配合着傾耳。
靜姿捏了捏嗓子,學着朱幽容淡淡的口氣:“去把那批新井水倒了。”
“……”
靜姿認真問道:“怎麼樣,趙公子是不是心滿意足了。”
趙戎嘴角抽了抽,一陣肉疼。
足足一批正冠井水啊,也不知道蘊含多少海量靈氣,就這麼從眼前溜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倒了……話說,朱幽容這是真生氣了?但也別浪費呀,潑他身上多好……
不管如何猜測,事已至此,沒法回頭,他現在需要從其他渠道獲得龍氣之物了。
“欸,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趙戎心語了句,搖了搖頭,便朝靜姿告辭,又轉頭朝安靜的花圃放下拱了下手,轉身離開了。
全程小臉嚴肅的靜姿踮起腳尖瞧了瞧趙戎離去的背影,然後立馬破顏,嘻嘻一笑,跳下凳子。
“真是大傻子,竟然敢主動惹先生生氣,給你泡茶都不喝一口,現在井水都是我的咯~”
靜姿蹦跳着又回到了花圃。
然而卻發現花圃內空無一人,原本的茶具井水也被收了起來。
“咦,先生呢?”
這時,朱幽容穿着一身優雅儒衫,從花圃深處的書房走了出來,她邊走邊兩手舉起,伸到腦後,仔細將秀髮挽成儒冠。
已然重新束胸,還恢復了往日的儒裝打扮。
靜姿跑去繞着今日多變的先生轉了一圈,擰眉問道:“先生先生,你怎麼換回這身打扮了,我給你挑了一上午的那件裙子很好看啊。”
“是好看,但我要出門了,不能在外面穿。”
“爲什麼?”喜歡顯擺的小丫頭認真點頭:“我要是有先生這樣的條件,我走路都看着天!”
“小辮子翹天上,不看路對吧?”
“看路幹嘛,路不該看我嗎,誰敢不讓路?”
朱幽容拿出頂書童帽,蓋在她小腦袋上,從她身邊經過。
靜姿還聽見了先生嘴裏似乎哼着調。
她回頭忙問:
“先生是要去哪?”
“隨便逛逛,你別跟來。”
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拒絕,靜姿扁嘴,忽然又想到某個重要的事,急道:“先生先生,那批新井水呢,給我嚐嚐呀!”
朱幽容頭不回道:“不是說聽你的嗎,爲師順手倒了。”
“……”
藍衣女童小臉一垮,自閉了。
大胸女先生溞Γ瑤ё啪x開了。
……
趙戎沒有立馬去找老祭酒。
他先回了趟東籬小築,看書休息了大半個時辰後,估摸着學館的同窗們應該都已經考完散場了,才慢悠悠的出門。
趙戎重返墨池學館,穿過長廊,去了後山那座名叫聽潮軒的樓臺水榭。
老祭酒經常在這兒釣魚下棋。
等趙戎趕到時,果然水榭的一樓看見了老人穿蓑衣戴斗笠釣魚的背影。
四周無人,只有臨近傍晚的末陽落在腳邊,風吹葉梢聲音摩擦耳畔。
趙戎也沒顧慮,直接走進去,坐在老祭酒的旁邊。
二人一起臨湖二坐。
老人手提魚竿,安靜等魚上鉤,年輕人抓了把飼料,不時丟點在湖裏。
“聽說下午某人第一個考完離場。”
“別聽說了,就是在下我。”
老人感嘆:“後生可畏啊。”
“等會兒再可畏,祭酒先生,身爲書院的棟樑之材,在下深感壓力巨大,所以求你個事唄。”
“書院還欠你一份公道,與一份補償。前者暫時沒法給你一個準確日期,但是後者,你隨便提,老夫也能爲你參謪⒅。”
趙戎伸出手,把手心全部飼料揚進湖裏,拍了拍殘渣,他轉頭一臉諔┑溃骸凹谰葡壬氵�真別說,你這麼一提,在下還真有棟樑之材的感覺了。”
老祭酒失笑搖頭,“你小子倒是能說會道,比學館裏的很多後輩都有意思。行了,別賣關子了,說下你的要求,老夫能幫就幫,不能幫,也會給你指明幾個能幫的人。”
趙戎直接道:“書院能給在下提供多少正冠井水,或者說,書院給我的這個補償,能夠兌換出多少正冠井的井水。”
“正冠井的井水?”
“沒錯。”
老祭酒聞言沒有看趙戎,也沒有說話了,他安靜瞧了會兒紋絲不動魚竿,忽然說:“你需要的應該不是井水本身,而是它裏面蘊含的某些東西吧?”
趙戎目光一凝。
……
第六百六十九章 下次一定
可能是因爲眼前的孟姓老祭酒太像普通的退休老頭了,趙戎差點忘了他是林麓書院六君子之一。
六人僅在山長一人之下,皆是林麓書院上層結構中的頂樑柱。
雖然像望闕這樣的小洲,儒家書院的六君子不可能真的全都是實打實的‘君子’身份,有些只是領個象徵性的虛銜。
但是能走到這個位置,還能悠哉養老的,哪裏是等閒之輩。
短短一息間,趙戎展顏一笑,毫不猶豫的點頭,“沒錯,祭酒先生真是慧眼如炬,料事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