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林文若側頭看了眼好友,緩緩解釋道:
“那位老祖宗,是我的太爺爺,也就是以前和你說的,羽林衛的創立者,這些年來一直在深山潛修,金丹境瓶頸修士。”
他在好友面前也沒有多少忌諱,關於家族祕事,直接托盤而出。
“陳公公是皇族的供奉,也是金丹修士,另外,六一居士是被皇族請來幫忙的,國君好像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似乎是關於他的故國。”
“有把握嗎?”趙戎輕聲開口。
“跑不掉的,所有後路都被封死了,就算今夜能僥倖逃下太白山,也離不開終南山的。”
林文若頓了頓,轉頭繼續道:“一個半步元嬰修士,再加一個金丹境修士,他清淨子區區金丹境中期……”
他微微眯眼,“沒用的,他插翅難飛,子瑜,這裏面也有你很多功勞,扒下了他的天仙洞衣,又斬斷了他與那個龐大勢力的最後一縷聯繫……再加上今日那決定生死的第三場清談。”
林文若長嘆一聲,“子瑜啊子瑜,我蘭溪林氏該如何謝你是好?”
趙戎沉默一會,岔開話題,突然道:“國君這手安排,如果今日勝負顛倒,他是不是就要用來對付你了?”
若是如此,那麼今夜估計就是另一種場面了,即沖虛觀與皇族聯合追殺蘭溪林氏腥恕�
林文若抿嘴,點頭道:“放心,我會警惕他們的。”
忽然,異相突起。
前一秒還只是略微有些喧鬧聲,但大體風平浪靜的太白山。
這一瞬,突然亮如白晝。
宛若太白山後有大日旭升,光芒萬丈。
草木花石,樓閣宮殿。
纖毫畢現。
“是山頂道祖殿上的那顆奇石。”
林文若輕哼一聲,“早就猜到那石頭是護山大陣的陣眼了,真以爲靠這能救得了你?”
果然,不到十息,日夜再度顛倒,太白山萬物像被一隻巨手拉上了鐵幕,淹沒在層層黑影之中。
並且太白山頂的那粒不知綻放多少年的星辰,滅了。
與此同時,山頂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穿金裂石,振聾發聵。
“林文若!朱厚琮!我做鬼都不放過你們!”
可是下一刻,此聲便被突然掐滅,像一隻被扼住喉嚨的下鍋鴨子,再無聲響。
太白山上重新萬籟俱寂,像剛剛那個白晝從未來過一樣。
只有耳膜微微的震麻,提醒着剛剛那聲慘叫的存在。
第八十三章 太白山事
不多時,山上緩步走下兩位老者。
一個趙戎熟悉,是白日見過的六一居士,嗅着葫蘆口,貪飲酒水。
還有一個趙戎完全陌生,老者一身簡單儒衫,雖面容蒼老,卻滿頭烏髮,精神矍鑠,眼睛炯炯有神。
想必應當就是林氏老祖宗了,林文若的太爺爺。
趙戎隨林文若一起上前迎去。
林氏老祖宗掃了眼林文若,隨意將手中一物拋去,旋即,目光立馬投向年輕儒生,笑吟吟道:
“你就是趙子瑜吧,狗兒不知在我面前唸叨你多少次了,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狗兒說你皎如玉樹,風姿特秀,老夫之前還不信,如今一見,這曾孫兒,沒騙老夫啊!”
趙戎眼睛一亮,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斜了眼一旁面色難得有窘態的林文若。
狗兒?這小名取得,夠勁!
各地民俗在取小名一事上都較爲一致,即認爲小名越取得醜惡、粗俗,小兒越能長大而不會夭折。
趙戎頓時點頭,語氣認真道:“老先生不必客氣,叫我子瑜即可。我說林文若這傢伙是走了什麼狗屎撸谷挥幸桓北刃∽舆�英俊一點的姿容,現在算是知道了,原來都是沾了老先生的福分,繼承了您十分之一的英姿。”
林氏老祖宗聞言大笑,只覺得眼前這小子越發順眼。
林文若嘴角一抽。
你們相互吹捧,別搭上我啊,這些話我哪裏說過……
林文若在一旁無奈的看着他太爺爺和好友越聊越起勁,特別是老祖宗都把三歲抱他時,尿其一身的事都抖出來了。
而趙戎不時笑着瞥向他的眼神,更是讓他有些無地自容。
這是攤上了什麼奇葩老祖宗,子瑜也是,唉,交友不慎。
林文若搖了搖頭,低頭瞧了眼手中那顆老祖宗丟給他的清淨子的金丹,上面還餘留着溫熱的血跡,他取出一方綢帕,一邊輕笑着擦拭金丹,一邊聽着身邊二人的談話。
“子瑜啊,年方几何?”
趙戎心生不妙,不過還是如實答道:“虛歲十八。”
“這可不小了,有無婚配?”
趙戎剛想開口,就被打斷。
黑髮老者自顧自道:“嗯,有也不打緊,那個,狗兒,狗兒,別擦了,你是不是還有一個表妹?老夫記得上次出關時,聽你們說過。”
低頭忙着手上活計的頎長儒生見混不過去,抬頭無奈道:“太爺爺,你八年前出關時,表妹欣兒纔剛出生……嫡系實在是沒有適齡女子了,旁系的又怕委屈了子瑜,不然我早就撮合了。”
林氏老祖嚴肅道:“哦,是嗎?婚姻之事乃是人生大事,早些不打緊的,八歲就八……”
“咳咳咳咳咳。”趙戎在一旁瘋狂咳嗽。
只是趙戎剛準備開口,就已經有人幫他說話了。
六一居士放下酒葫蘆,砸吧了下嘴,隨後冷笑一聲,“呵,林老二,你就別瞎雞兒亂點鴛鴦譜了,趙公子年紀輕輕就能辯贏君子,前途難以計量,你們林家女子哪裏高攀的了,你可別耽誤了趙公子的前程。”
林氏老祖一聽就不樂意了,“好你個老醉鬼……”
二位老者似乎關係很好,私下裏言行無忌,六一居士也不似白日裏的嚴肅,趙戎在一旁笑着看他們吵架,竟感覺有些童趣。
只是此時,山上忽然下來一個藍衣道士。
停在了四人不遠處,站在黑影之中,垂手等待。
正在輕笑着擦拭手裏金丹的林文若,勾起的嘴角緩緩落下,放平。
他眨了下眼,擦拭金丹的動作更仔細了,眼睛認真盯着金丹上數量不少的天痕,似乎想看清裏面到底是什麼模樣。
趙戎偏頭看了眼那個站立不動的道士,有些好奇。
與此同時,林氏老祖突然斷了話頭,轉頭衝趙戎歉意道:“子瑜啊,老夫先走了,狗兒如果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你來找我,我替你揍他。”
言罷,他又吩咐了林文若幾句,便和六一居士一起下山。
大局已定,此地已經不需要他們再出手了,交給晚輩就行。
兩位老者走後,上方不遠處那道等待的黑影快步來到林文若跟前,躬身抱拳,“老爺,她在桂花林。”
“辛苦你了,下去吧。”低頭擦拭的男子輕聲道。
趙戎定睛一看,眉頭一挑,這個藍衣道士正是當初他與林文若初遇醉翁亭時,見過的胖道士陳宏遠。
趙戎抿脣,這些事他知道一些,那日晚宴,林文若與他大致說過,如何“直接告訴”沖虛觀,他是上等馬……
陳宏遠應了一聲,鬆了口氣,用袖子擦了下腦門上的虛汗,隨後側頭衝趙戎一笑,轉身下山。
只是在離去之前,這個胖道士停步回頭看了眼身後已經亮起火光與濃煙的沖虛觀,不久後便轉頭,大步離開。
林文若肩膀微微一垮,他終於忙完了手中的活計,或者說,是今晚的所有活計,他終於可以去做些他自己的事了。
頎長儒生將手裏金丹拋給好友,後者接過那顆不久前剛剛剖出的溫熱金丹,也沒多看,隨手收入懷中。
趙戎看了眼山上起火的千年道觀,跳動的火焰宛若一個橘黃色的巨人行走在它的宮殿,將它的光芒映射在黑幕之上,和每一雙沉迷於它的眼眸之中。
林文若動了。
轉身向一旁的某處山林走去。
趙戎停頓一會,緩步跟上。
趙戎跟着他左拐右轉,在一些趙戎起初認爲會沒有路的地方,他總是能找到那個最巧妙的捷徑。
他似乎很熟悉這座敵人的領地,就像曾經來過千百次一樣。
趙戎跟着他踏石越溪,騰躍樹叢,向着偏僻的後山深處摸索而去。
某一刻,趙戎甚至感覺他們二人像兩個頑皮的孩童,因爲他覺得有些天馬行空的路似乎是隻有充滿了好奇心與創造力的頑童才能想到的吧。
成年後,都已經習慣循規蹈矩的像駕馬車行駛在正路之上了。
終於,二人跨過了最後一道山泉,踏步在了青石板上。
跫音響起。
這是一條趙戎熟悉的山路,彎彎曲曲的從山腳蔓延到山上那道曾讓趙戎停步的朱漆大門處。
趙戎跟上他的腳步,邁步上山。
夜晚的山路更加幽深,遙遠處山頂的火光似乎絲毫沒有光顧到這片清幽的地界,這兒與前山就像是兩個世界,太白山另一面發生的所有故事似乎都與它無關。
但它也有它的故事正在發生,例如曾經某個故事裏面的兩個孩童,一男一女,今夜都再次回來了這兒。
一陣清幽的桂花香撲鼻而來。
趙戎在當初見過一次的那片桂花林前停步,看着那個頎長儒生的背影逐漸消失其中。
此後,桂林依舊寂寥無聲,沒有一絲聲響傳出。
這片幽深山林似乎想將所有的故事都靜靜隱藏。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他出來了。
仍舊是他一人,只是提着一壺桂花釀。
手上沾滿溼潤的泥土。
黑夜把它的顏色隱藏。
第八十四章 我又有一位朋友
翌日。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蘭溪,重重青山間,隱藏一湖綠水,水面倒映山林。
一隻扁舟,漫無目的,遊戈水上。
船頭,一個嬌小的倩影,蹲在一根固定好的魚竿旁,伸出一隻蔥白小手,小心翼翼的用兩根手指,輕輕按動支起的竹木魚竿。
一下,又一下。
正在等待有緣魚兒的魚竿,彎曲的宛如湖邊綠柳,此時正上下晃動,蠶絲魚線跳動不停,銀鏡水面,盪漾波瀾,煞是好看。
“蘇小小!”
正在搗亂的小狐妖小手一縮,收到懷裏,抬頭望天。
“你再搗亂,咱們中午就沒魚喫了,就把你燉了。”
舟內的聲音再次傳來。
“唔。”
某個好奇心旺盛的小腦袋猛點三下,高高系起的馬尾一跳一跳。
舟艙內,趙戎無奈的收回目光,看了眼身前的林文若與柳三變。
一個面帶笑意,一個沉悶木訥。
明日就要啓程,今日天氣難得明媚,林文若便提議出來泛舟郊遊。
三人繼續喝着清酒。
趙戎舉起白瓷酒杯,輕抿一口,芬香清爽。
只是他的目光不自覺瞥了眼林文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