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如此追問下去,勢必會陷入無窮遞進的邏輯困境而不能自拔。
第二,按照原有說法,“無”在時間上先於“有”,在空間上處於“有”,它是“道”,是一種絕對獨立的虛無實體。
既然“無”在“有”先,“無”是產生者,“有”是被產生者,那麼,“有”是如何從“無”中產生出來的?
同一個本源之“無”又是如何產生出多種多樣的物質實體呢?
雖然玄黃界歷史上的道家聖人提出了一些補救的說明,但是仍然未能擺脫這一理論困境。
以上兩點,是清元子所持“貴無論”的漏洞,也是一直以來,道家大能們未縫補的大道缺陷。
因此林文若光是選題就讓清元子輸了一半。
除非你清元子能補充道家的思想體系,提出新的理論,否則必敗無疑。
可是。
這個“除非”真的發生了。
清元子拋出了一個可以概括爲“以無爲本”的理論。
簡單說,所謂的“以無爲本”,含有雙重意義。
一曰“無”是“有”的生成者。
二曰“無”是“有”的存在根據。
他的這番嶄新的理論,邏輯自洽,有理有據,可以修正道家過往關於“有無之辯”的漏洞,並進一步發展了“貴無論”。
趙戎聽到清元子拋出這套理論時,極爲驚訝,不是因爲這套理論本身——他前世早就學過這套理論,甚至對於它的優劣與之後的發展都瞭如指掌——而是因爲它的出現。
趙戎甦醒在這方世界後,結合這一世的記憶與所讀的很多“雜書”所知,道家“有無之辯”的發展只停在了很粗湹碾A段,如今清元子突然拿出了它下一階段的進階理論,確實讓他很意外。
只是在趙戎看來,清元子在臺上說講述的“以無爲本”的理論版本還很粗糙,其中關於涉及到的另一種很重要的“體用一源說”也是摸棱兩可。
如此想來,應當不是他自己推敲出來的,而是從哪裏聽來的。
可就算是很粗糙的理論,它也是嶄新的,對於第一次聽聞的林文若來說,簡直就是匪夷所思,讓他措手不及,只能強行詭辯,最後依舊是輸了。
趙戎目睹了整個過程。
他想上去幫林文若,可是這次的清談禁止談助,他只能眼睜睜看着好友被對方辯的左支右絀,顧此失彼,最後失魂落魄的下臺。
“這不可能是他自己提出的道!如果能做到這點,他早就是太一修士了!哪裏需要參加什麼清談,直接一指就能把蘭溪林氏抹平。”
林文若腳步不穩,眼睛無神的看着正在扶他的趙戎,嘴裏自言自語。
“他,他去過稷下學宮,只有學宮的道家諸子才能做到這點。在我從書院回來前,從未聽到過稷下學宮有哪個賢人君子補善了‘有無之辯’……這一定是在我回來後發生的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派人打聽到的這個清元子在望闕洲某地隱居修行的消息是假的,他其實是去了圖南洲的稷下學宮!”
趙戎攙扶着落魄男子,緊緊抿脣,沉默無言。
稷下學宮是玄黃界最大的學宮之一,是天下讀書人的聖地,諸子百家爭鳴最激烈的地方,是席捲大半個修真界的百家之爭的風暴核心。
計劃還是出現了意外,沒想到是這個地方出了問題。
只是不知道這個清元子隱居的消息是林文若打探錯了,還是沖虛觀故意爲之。
此時,說經臺內的氣氛就像一隻火藥桶被引爆,鋪天蓋地的喧鬧聲宛若遮天蔽日的海嘯,席捲而來。
趙戎攙扶着林文若環顧四周。
身後看臺上的觀薪栽谧摎U清元子“以無爲本”的貴無論,議論紛紛。
對面沖虛觀的諸多道士一擁而上,熱切的圍住了大獲全勝的清元子,那兒熱鬧非凡。
而與之形成對比的,是蘭溪林氏這邊,腥说募澎o無聲,與此時說經臺內的氣氛格格不入。
趙戎一手緊握腰間白玉,橫手端在腹前。
周圍的喧囂如潮水般褪去,他好像置身於一場盛大的默劇。
他表情沉靜,目光掃視腥恕�
林文若大口喘着氣,目光遊離,眼眸沒有焦距。
陳牧之臉色灰敗,那隻羽扇掉在了地上。
林青玄低頭不語。
蘇小小則是兩手合起,在胸前握拳,咬着脣看着他。
而柳三變、羽林衛、蘭溪林氏的卸嗝擞训冉允敲嫔亍�
對面沖虛觀那兒,有一道道鄙視、嘲諷、幸災樂禍的目光投來。
藍玉清笑容玩味,清元子嘴角翹起。
南華巾老者無喜無怒,平淡目視。
清淨子冷笑不已,眼神徘徊在蘇小小身上。
趙戎目光平靜以對。
“完了,子瑜,完了,你們趕緊走,立刻離開終南國,山下有安排……”林文若從萬念俱灰中緩了過來,深呼吸一口,猛地攥起趙戎的手,眼睛盯着地上,沉聲道。
“沒完。”
“什麼?”
林文若愣愣抬頭。
“一勝一負,我們還沒輸呢。”
年輕儒生平靜說道。
第七十七章 道家君子
林文若無言端詳着眼前年輕儒生的面孔。
他模樣只能算是端正,卻有一雙明亮的眼眸,並不是如林文若見過的那些絕世天驕般,是耀眼的星辰,而是蘊着一點微光,像千年暗室裏的一點燈火。
當你與他對視和言語時,他會一直看着你的眼睛,而你能很確定的感受到他在認真傾聽你說話,不管你多麼漫不經心。
這一點,林文若在第一次見他時就已知道。
林文若閉眼,微微仰頭,吐出胸中濁氣,略微鬆懈的腰桿與雙肩重新挺直端正,他猛然睜開眼,盯着眼前那雙平靜的眸子,重重點頭。
那夜制定的“文若賽馬”已經失敗,但是,他們還沒有輸。
遠處,正噙笑打量林文若的藍玉清,突然笑容僵住,緩緩收斂,輕輕眯起眼睛,上下審視着林文若身旁的趙戎,不過下一秒,她就移開了目光,掃了眼高臺上繚繞的青煙。
隱藏在不遠處山林間的古鐘被敲響,已是午時二刻。
六一居士起身,在高臺上環顧一圈四周。
漸漸的,說經臺內的嘈雜人聲平息下來。
老者的聲音宛若洪鐘大呂,“儒道之辯,第三場清談,正式開始,請雙方登臺!”
趙戎立即轉身,未看任何人,一言不發,向前走去。
在他身後,林文若、蘇小小與蘭溪林氏腥私云鹕砟克停⒁曌潘桥_的消瘦背影。
趙戎一隻手輕輕抓起長袍,緩步登階。
他能感受到數不清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此刻,場上只有兩個主角。
一個穿着素白儒衫的年輕儒生,一個頭戴南華巾的蒼顏老者。
高臺空闊,只有正中央的一張案几,一隻香爐,兩張黑色蒲團。
等趙戎來到高臺上時,南華巾老者已經就位等候。
趙戎掀起衣袍,隔着一張桌案跪坐在老者對面,與他四目相對。
那是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趙戎衝他輕輕一笑,對方微笑點頭。
隨後趙戎收斂笑意,側頭瞧了眼那隻正緩緩鑽出白煙的薰香爐,鼻子輕輕吸了吸,之後似乎是覺得味道不錯,不由得微微仰頭,再多細嗅了幾下。
臺下,藍玉清從趙戎起身登臺時就一直關注着他,之後見他步入嫋嫋輕煙之中,更是不自覺的嘴角勾勒笑容,而此時見趙戎竟然還不知死活的去用力嗅聞,不由的含笑輕哼一聲,眼睛一眨不眨得盯着他的側顏,似乎在期待着什麼。
而另一邊,蘭溪林氏腥怂谔帲粋�臉龐依舊有些臃腫的男子,聚精會神的注視着臺上那個昨夜喝了他道歉酒的儒生。
高臺上,六一居士正輕聲說着些什麼。
藍玉清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凝神盯着那個一邊嗅着薰香,一邊側耳傾聽的趙子瑜的表情。
只是十息過去了,那個年輕儒生依舊錶情平靜。
藍玉清不由的眉頭輕皺。
下一秒,在她的視野中,那個年輕儒生忽然轉頭目光看向她這一邊,脣角揚起,微笑詭異。
藍玉清被這猝不及防的畫面嚇了一大跳,手中玉如意筆直墜地,叮噹作響,而等她回過神來,再看去,那個趙子瑜已經轉回頭不再看她,只是側臉上笑意依舊殘留,提醒着她剛剛並不是錯覺。
此時,在藍玉清眼裏,那個笑容比正午的烈陽還要刺目!
她冷凝着臉,眉頭緊鎖,第一時間沒有去撿落地寶玉,而是緩緩轉頭,鎖定了左前方那夥人中的林青玄。
後者依舊仰頭,聚精會神的望向高臺,好像是沒有察覺到來自她的目光,只是,在她冰冷的注視下,某一刻,他忽然閉目,嚥了一口唾液,隨後嘴脣緊抿成線,眼神不移的繼續看向臺上。
藍玉清不依不饒的睨視着林青玄,呼吸漸重,突然,她視野裏闖入了一道她無比熟悉的修長身影。
林文若面色略微憔悴的走到林青玄身旁,與他並立,爲他擋住了來自某個曾經待他如親弟,不久前也願意給他找條“康莊大道”的女子的噬人目光。
林文若沒有去看那個紫衣女子,他其實已經很久沒看她一眼了,也不會再看她一眼了。
即使此時近在咫尺,他也會目光偏過;即使不久後他站在太白山底,她遞來白綾,他也會閉目伸手;即使今夜他帶“客人”登山,請此山主人赴死,爲她送行,他也會眼眸低垂。
他不會,也不能,再看她一眼了。
林文若與林青玄並肩而立,一時無話,目不轉睛的觀望着高臺上即將開始的決定蘭溪林氏宿命與終南國千年國詐的第三次清談。
這場清談對終南國的重要性無法被形容,牽扯之事甚多。
它決定了此地不知多少人的未來命撸鼪Q定了往後的終南國將以何種姿態出現在周邊諸國面前,它決定了今後的望闕洲北部山上獨有的某個能出售終南山靈物的大商號是姓林還是姓藍。
林氏兄弟默默注視着臺上那個儒生。
“能贏嗎?”弟弟的聲音低沉暗啞。
“一定能。”哥哥的聲音溫潤醇厚,一如昨夜在林氏祠堂他給弟弟的承諾。
但其實林文若知道,林青玄只是單純的想要聽這句話,作爲能說服他自己的理由而已。
“我們贏了,她可以不死嗎?”
“沒有人要讓她死,除了她自己。”
“樹,結果了。”
“我知道。”
“爹的死,真的是沖虛觀乾的?”
“不知道,可能是忍受不了當年革新失敗後的滿朝清議,也可能只是單純爲了那些被他間接造成家破人亡的百姓感到愧疚。”
“那你呢,會和他一樣嗎?”
林文若沒有說話。
林青玄輕聲道:“哥,我知道了。”
林文若轉頭,看着弟弟的側臉。
忽然,他抬起右手,輕輕搭在了林青玄的肩膀上。
這是十七年來,這兩位林氏兄弟頭一次靠在一起。
高臺之上,六一居士將之前已經說過兩遍,但必須還要重申的清辯規則敘述完畢。
第三場清談正式開始。
趙戎起身,率先行禮,對南華巾老者道:“在下趙戎,字子瑜,大楚王朝乾京人士,乾京國子監太學監生。”
頓時,全場寂靜,這本是該鼓掌的介紹環節。
忽然,寂靜的場內響起了寥寥一道掌聲。
蘇小小舉起雙手,揚着小腦袋,脣角彎彎,狐眼眯起,拼命的鼓掌,只是隨後奇怪的看了看周圍的人,怎麼都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