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藍玉清、清淨子等人面色詫異。你不是書院山長的親傳弟子嗎?林文若這是賣的什麼藥?
林文若輕咳一聲。
林青玄嘆了口氣。
陳牧之老臉一紅,有些尷尬。
席上觀袀兇蠖嗝媛兑苫螅m溪林氏這是原本就準備放棄第三場嗎?
南華巾老者表情依舊平靜,起身還禮,徐徐道:“老身陶淵然,樓觀道派客卿,望闕太清四府道學先生,道家君子。”
“譁!”
全場炸了,像碧潭之中,惡蛟抬頭。
說經臺內,人聲鼎沸。
這是百家中的君子!
第七十八章 清靜無爲
“啪啪啪啪啪——”
說經臺迎來了開場以來最盛大的掌聲。
鋪天蓋地,振聾發聵。
席上兩千多人中,不少姿態隨意、不羈的觀卸奸_始筆直腰桿,正襟危坐起來,面色嚴肅。
因爲。
此刻,在他們眼前的,是百家中的君子!
並且還是幾大顯家之中的道家,含金量極高。
甚至不少人都感覺有些夢幻。
今日竟然能見到活生生的道家君子?
這在如今的望闕洲,百家君子可能是比第七境修士還稀少的存在,不到一掌之數。
當然,這可能是因爲望闕洲太小的原因,這從只有兩座儒家七十二書院就可以看出來了。
圖南洲的那場風暴對於它相隔遙遠的望闕洲的影響太小了。
陳牧之面色難看,目光從臺上移開,轉頭衝林文若苦澀道:“文若兄,這,這……”
林文若表情凝重,閉目深呼吸,睜眼道:“我們還沒輸。”
只是此時的聲音微顫,語氣中的堅定,宛若暴雨中的一葉扁舟,下一秒便可能被一道野獸般的海浪拍滅。
他的眼神略微有些暗淡。
君子,在百家中是什麼存在,他估計是場上最瞭解的人之一。
因爲,他是思齊書院的讀書人,他是儒家士子。
縱觀天下讀書人,不說百家,光說儒家,只要進不了儒家書院,那便都是庶人。
只有成了書院學生,才能擁有士子身份,
而在士子之上,就是君子。
表面看去只是寥寥一步之差,但若是想要跨越它,卻是宛如面對鴻溝般的深淵天蟄。
這二字的重量,宛若山蠻。
光是他所在的思齊書院,全院目前擁有君子頭銜的,只有區區三人而已,一位是書院山長,一位是一個行事低調、潛心教書的經學先生,還有一位就是剛剛不久前被文廟賦予頭銜的師弟。
君子,是百家之中,每個學派的中流砥柱,此頭銜極難獲得,並且它與修爲無關,只看學問與品德。
一想起他那個見過幾面的師弟,林文若抿了抿脣,他知道能成爲君子之人,有多“可怕”。而現在臺上,與好友面對面即將清談的,就是其中一位。
不遠處,數百藍衣道士的最前方。
藍玉清自剛剛從林氏兄弟身上收回目光後,就一直面無表情,而在那個南華巾老者報出她早已知道的身份後,她忽然有些索然無趣,不只是這場儒道之辯。
此時在暴雨般的掌聲中,她沒有按照之前想好的那樣再去嘲諷某人,告訴他這一切都在她的算計之中,嗤笑他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陰衷幱嫸际强尚Φ呐萦埃皇瞧届o看着那塊墜地的玉如意,無喜無悲。
“侄女不必擔憂。”
清元子瞧了瞧藍玉清的臉色,含笑道:“這蘭溪林氏必翻不了天,陶先生不僅是道家君子,還是元嬰境大修士,不管是學識還是閱歷,都是那個連及冠都沒有的黃毛小子的無數倍,他拿什麼和陶先生比?”
“他從孃胎裏出來也就十幾年,就算不喫飯天天讀書,還能讀出個經天緯地不成?除非他能和聖人一樣生而知之,呵呵,若不是之前擔心他是書院山長的弟子,第二場貧道就直接選他了,哪裏需要勞煩陶先生。”
清元子嘆息一聲;“唉,也不知道陶先生會不會心生芥蒂。”
真正注視某處的清淨子,突然冷哼道:“真是便宜那豎子了,竟然能與君子對辯,哼,不久後下地獄,應該死也瞑目了。”
既然不是書院山長的弟子,那便也沒有讓他活着的必要了。
黃紫道士目光從某個小狐妖身上戀戀不捨的離開,偏頭望向清元子。
“師兄,可不可以讓陶先生再多留一會,本就是遠道而來的貴客,結果又因爲這事麻煩了他,咱們要好好款待一番……而且,咱們觀已經很多年沒有聯繫到上宗了,若是陶先生能替咱們美言幾句……”
清元子表情猶豫,有些爲難,“怕是很難,我在稷下學宮拜訪了不少上宗的大人物,只有陶先生答應來看看祖地,他正好要去太清府任教,我在路上打探了下他的口風,陶先生應該不會逗留太久,至於替咱們說話……要不,等他走之前咱們再問?”
站在二人身旁的藍玉清,此時對一切都惘若未聞,微微垂頭,盯着腳下那塊白玉。
乳白的玉身在剛剛墜地的撞擊下,表面竟然完好無損。
但是她知道,這塊終南山孕育的美玉,裏面早已碎了。
忽然,紫衣女子動了,她一言不發,跨過美玉,洞穿人羣,大步離開,不再回頭。
她突然很想去看看那片桂林。
女子走後,場上的清談繼續。
說經臺內的掌聲漸漸平息。
經歷了區別對待的趙戎也不惱怒,靜靜看着對面的道家君子,心裏自嘲,本公子還有一個身份說出來怕嚇到你們,贅婿,怕不怕,這可是最近書肆裏最流行的那種話本小說裏主角的開局身份……
六一居士語氣恭敬:“請陶先生選題。”
此時,臨近正午,陽光熾烈而又安靜。
在萬胁毮恐拢莻�名爲陶淵然的南華巾老者,側頭向右,抬起那隻握有念珠的右手,伸出一指,遙遙指向說經臺外,那南部茫茫羣山之中的一處奇景。
是那座摩崖石刻!
陶淵然微笑道:“就辯這個‘清靜無爲’。”
趙戎面色平靜,似乎早已瞭然,只是下一刻,老者說的話,卻讓他眼眸一眯。
“吾執‘有爲’,汝執‘無爲’。”
趙戎眯眼點頭。
有爲,還是無爲,是儒道二家一直以來的爭執。
但因爲清談只是辯論,並不是儒道二家問道,因此趙戎作爲一個儒生持“無爲”的論點,陶淵然身爲道家君子持“有爲”的論點,也不無不可,只要辯贏對方就行。
而這除了辯才外,也很考驗雙方對儒道二家的典籍的閱讀量與理解程度。
於是在場腥吮阋姷搅诉@頗爲戲劇性的一幕。
道家陶淵然率先拋出觀點。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是以君子將有爲也。”
儒生趙戎反之。
“道常無爲,而無不爲。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夫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第七十九章 在下趙子瑜
“有爲還是無爲”,這是儒家與道家的根本分歧。
道家之所以主張“無爲“,原因有三:
古無爲而今有爲,道無爲而德有爲,天無爲而人有爲。
所以,儒道之爭,也就是古今之爭、道德之爭、天人之爭。
儒道兩家的是非,亦在於此。
此次趙戎與陶淵然的爭辯集中在這三點之上。
趙戎與陶淵然二人爭鋒相對。
趙戎:“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爲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常使民無知無慾,使夫知者不敢爲也。爲無爲,則無不治。”
陶淵然:“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君子將有爲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
趙戎:“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人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俣嘤小9饰覠o爲,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慾,而民自樸。”
陶淵然:“……”
……
臺下,林文若聚精會神的傾聽臺上爭辯,盯着臺上二人,突然輕輕鬆了口氣。
清辯開始之前,林文若很是擔憂,特別是在得知趙戎對手是道家君子後,更是如此,甚至產生了結局已輸的錯覺,但現在見趙戎剛開始竟然絲毫不落下風,懸起的心不由得放下一點,至少還有希望!
並且林文若越是聽下去,越是驚訝,他發現趙戎擁有出械霓q才,對道家典籍更是信手拈來,這點他倒是有所瞭解,知道趙戎記憶力很好,只是沒想到他平日裏竟然還研究過道家,而且看樣子,不只是草草看過那麼簡單。
而場地另一邊的沖虛觀腥怂谔帲瑲夥沼行〾阂帧�
這場清談竟然不是一邊倒的情形?
這與他們的所料差異極大。
清淨子臉色有些難看,他雖然不善於清辯,但卻很瞭解此事,場上這種雙方膠着的情況只說明了一點。
場上二人的辯才相差不多,無法馬上戰勝對方,只能看哪一方先露出漏洞,轉爲被動,最後敗北。
清淨子看了眼清元子,發現對方正死死盯着臺上那個他之前一直瞧不起的書生,表情有些不可思議之色。
清淨子突然產生了一種慶幸感。
幸虧第二場沒有讓清元子選擇這個趙子瑜,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此時,臺上二人的爭鬥逐漸白熱化。
趙戎一直緊抓“無爲,而無不爲”的觀點,認爲君子用“無爲而治”的方針治國,不主動挑起戰事,國家沒有災異,百姓就自然會富裕起來。
治國的君子沒有慾望,百姓就自然會淳樸。
並且言明“治大國若烹小鮮”,不要一下鍋就動鏟子翻攪,否則肉就要碎爛。引申開來是說,治理一個大的國家,就是不要擾民,不要煩雜,不要朝令夕改。
簡而言之,只有無爲,才能無所不爲。
而陶淵然則極力反對,認爲“無爲之治”的前提,是官吏與百姓們都自覺遵守,或者反智,使國人愚蠢和無慾,宛若羔羊般聽從統治者指揮,否則“無爲”就是沒有作爲,國家會愈來愈亂。
這些前提都是理想化的,所以是不成立的。
並且他認爲君子治國,必須要有所作爲,即“有爲”,一定要站出來做些什麼,不管結果是好是壞,都必須有所爲。
趙戎一手握拳撐在腿上,一手持玉橫放腹前,目光專注,言之灼灼。
清辯開始時,就一直轉動念珠的陶淵然,已經停止了手上動作,神色愈加認真的注視着眼前儒生。
二人皆巧舌如簧,言語激烈,誰也不讓絲毫。
趙戎:“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陶淵然:“汝如何行之?”
趙戎:“聖人曰,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上如標枝,民如野鹿。”
陶淵然:“依汝所做,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天下大亂,自汝始之!”
此後,形勢突然發生了轉折!
臺下的林文若眉頭擰起,看着臺上,得勢後咄咄逼人的陶淵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陶淵然語氣灼灼,“汝曰,無爲而無不爲,後其身而身先;又曰夫惟弗居,是以不去。此乃完全在人事利害得失上着眼,完全在應付權稚洗蛩阋病!�
又道:“乃始轉尚實際功利,重權術,跡近欺詐,彼乃把握自然而玩弄之於股掌之上,僞裝若無爲,而其內心蓄意,則欲無不爲。”
陶淵然將對趙戎的結論“無爲而無不爲”的攻擊重點放在了“無不爲”三字上,將趙戎的觀點歸於陰终摚瑱嘈g論。
他用巧妙的邏輯曲解了趙戎的觀點,使得趙戎此前的辯證站不住腳,自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