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某一剎那,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板着臉。
如此反覆了兩次。
李望闕似是也察覺到了些異常,這時抬頭,面帶好奇的看來。
“再加一條……”
趙戎還是開口了。
“那香爐最後投不投湖,你先……先到時候看下我臉色……”
語落,年輕儒生目光移開,不再看龍袍少年。
正在理冠的李望闕微愣。
看趙先生臉色行事?額,這個他在行!比如母后和豆蔻姐她們的臉色他最會看了……
少年連忙點頭,“哦哦。”
趙戎板起臉不語。
“先生。”
李望闕怔怔看了會兒水鍾,突然試探性的喚了聲。
趙戎不說話,盯着水鐘上的時刻。
即將臨近卯時四刻。
李望闕忍不住還是說了,“先生,我想你當我先生。我去求母后,可母后說,她向您提起過此事,但您當時不允。”
趙戎平靜端詳着高大的水鍾。
李望闕鼓起勇氣道:“我想着,可能是母后問的太早,那時先生剛來大離,也不認識望闕,當然不會隨意答應……所以我想着,再來問下您,現在願不願意收下學生。”
趙戎回過頭,看着他認真道:
“吾還有未竟學業,才疏學湥y能擔此殊榮,今日大禮完後,就要回書院。”
他頓了頓,注視少年動容欲語的臉龐,肅聲道:
“陛下是大離天子,人間君王,自有大把比在下優秀的先生教誨,太后亦能給陛下安排名師高人……何必糾結在下。”
李望闕急道:“先生今日就要走嗎,就不能在大離多留幾日……先生,那麼那位蘇仙子呢,她也不能讓您留下嗎。”
“我自有安排。”
“先生先生,我不想要其他先生,或說他們可以有,但不能沒有您。”
少年伸手想去牽住這位親近儒生的袖子。
趙戎抬手,將這大離幼帝的手按下,凝眉道:“爲何?”
“因爲先生和其他人不一樣,先生不會在我身上得取任何東西,我能感覺的到,而且……我就是覺得先生你親近,有安全感,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在母后那兒……我也沒有太多這感受,就是心中踏實,覺得先生……能保護我與母后。”
李望闕仰着頭,看着趙戎。
後者抿脣。
有時候少年郎的敬仰孺慕之情,就是這麼的沒來由。
喜歡與不喜歡某人,都很純粹。
這也是讓趙戎覺得棘手與難以承擔的東西。
他正視本心,他已經有不少難以割捨的羈絆了,不想再有過多的牽扯,而且還是和人間最兇險的皇權掛鉤。
“喲,趙大公子這是要喜當爹了,人家小皇帝剛喪父沒有安全感,趙大公子就給填補上了,你還說沒這心思?”
心湖鐘的劍靈突然調笑了句,看見某傢伙遭遇了此事,它倒是十分新奇。
於是又笑吟:
“孤兒寡母,孤兒寡母,現在孤兒攻略了一半,已經半隻腳入人家門了,趙大公子努把力,就差那寡母了,多去照顧照顧,撫慰一下佳人喪偶後的寂寞芳心。”
“嘖,汝妻子吾養之,這應該是大多數‘義’字當頭的男子當仁不讓之事吧,甚至趨之若鶩,夢寐以求,趙大公子還不美哉?”
我美你個大頭鬼哦。
趙戎不理它,也不想留在大離當‘趙丞相’,雖然獨孤氏和小皇帝肯定很樂意……嗯,說的是正經的丞相。
趙戎皺眉,突然後退一步。
離龍袍少年遠了些。
因爲在他可以望氣的眼眸視野中,在小皇帝說完這些孺慕話語後,少年頭頂的濃郁帝王龍氣,突然一陣猛烈翻騰。
似是親近趙戎,被他吸引,正朝他席捲而來。
趙戎隱隱感覺,只要他略微內視,洞觀心淵惡蛟與龍鯉,就能將這龍氣大把大把的投入心淵池湖。
喫下這獨屬於人間帝王的神異龍氣!
此時,年輕儒生又略微後退了一步。
不能這麼做。
帝王龍氣對李望闕十分重要,他如何能‘喫’?
一旁,李望闕看看年輕儒生的動作,以爲是某種拒絕,他兩手垂下,微微低頭。
趙戎欲張嘴,不過卻有頓住,沒有解釋,轉而道:
“陛下生在帝王家,不該對外人……對任何人有此情感。”
李望闕搖頭,“帝王家也是凡人,會怕冷怕熱,有無能爲力之事,就像那日被那位皇叔肆意威懾……就像今日趙先生要走,我如何能留得住,還不如生在普通人家,那母后與我也不會這麼累,我也能隨先生一起走了。”
趙戎沒接話,正視他眼睛道:
“我於這大離局勢無害亦無益,身份在你們眼裏雖然尊貴,但卻始終是這大離的外人,這點你母后清楚,所以我走了便也就走了,不用挽留。”
“而你與你母后要留在這兒,你是大離帝王,這是你的疆域,有你的子民,就像我那日花圃前與你說的,和牽住那隻手一樣,你要守護住任何東西,只能靠你自己,否則就是被別人把手斬斷,遞到你面前。”
聽到這兒,龍牌少年面色蒼白了些。
他身子有些搖搖晃晃,似是頭上正帶的冠冕太重太高。
趙戎凝聲:“今日,我走後,封禪大典的結果你也勿擔心,不管如何,都不至於太糟糕。”
說到這,他笑了下,“嗯,有咱們書院那位孟先生在,可以保底,這場大禮至多是平平無奇沒有聲響。你母后想給你辦這場大典,是想讓你擁有先帝那般的威望與民心,但是就算沒法達成,也不要緊,你依舊是大離君王,只不過閒言蜚語會多一些,主少國疑,你無需妄自菲薄。”
李望闕專注聽着,眼睛目不轉睛的看着趙戎,用力點頭,“嗯!”
年輕儒生突然上前一步。
被他拒之門外的朱黃色帝王氣四散開去,讓出了一條道。
年輕儒生走到龍袍少年面前,正容直視他愣神的眼睛:
“李望闕,臨別無所贈,只有一字送你。”
“忍。”
“忍到你長大,忍到意志堅韌如山,忍到帝道、王道、霸道、強道四帝王術有一術學成,忍到亂臣老死,忍到僮勇┏銎凭`……”
“在此之前,做多反而會錯多。最後再與你說下李明義,我看不透他,但有一點,他也很會忍,嗯,以親長身份欺壓你心氣除外,這種人,要麼是不屑皇權的粗鄙武夫,要麼就是等待契機的大盜,竊國者侯。”
趙戎眸光微微垂下,“我提醒過你母后這大盜之事,她也不知聽沒聽進去,抑或以爲我在隱射她?呵……不過應該是有警惕防範,但你母后還在與李明義合作,想借用他除去西邊那個周獨夫……”
“其實,我認爲周獨夫比李明義更適合合作,都是武夫,這老武夫卻瞧着更真,嗯,不過周獨夫違逆你們母子二人也是真的,雖不知道是何原因,可能涉及先帝之死……”
“當然,這些只是我個人看法,你參考即可,帝王永遠不用對任何言聽計從,哪怕是最信任的師長,最親近的長輩……”
“不。”李望闕仰首,搶着道:“我相信趙先生!”
趙戎看了眼他堅定認真的面色,沒接話,而是最後嚴肅道:“所以,今後你要替你母后盯住李明義,防止她疏忽大意。至於你母后,或許有些事有隱瞞,但是對你……應當是真心的。”
龍袍少年默默點頭。
似是所有話都說完了。
大帳內再次寂靜下來。
年輕儒生轉頭,突然抬手,給龍袍少年扶了扶頭頂的繁瑣且沉重的帝王冠冕。
專注爲他扶正。
少年驀笑,不再亂偏移腦袋,沒去看他,直視前方。
滴答……滴答……
水滴聲中,某個決定國勢命叩臅r刻終於要來了。
帳內,年輕儒生與龍袍,一齊收斂表情,面朝門口。
下一剎那,隱約鐘聲如期傳來。
龍袍的少年帝王在前,禮服白如雪的年輕儒生在後。
二人筆直向前。
伸手推開那層層華布覆蓋的帳簾。
頓時。
一陣耀目的晨曦刺來,來自四面八方的喧譁聲,宛如潮水般淹沒了二人。
嘩啦啦——!!
祭月山下的荒原,數十萬人齊聚,整裝待發。
此時,無數道視線夾着期望敬畏的目光,落在了從中央大帳中走出來的大離幼帝與一個白衣儒生身上。
卯時四刻已至,封禪大禮開啓。
……
第五百零七章 封禪大禮(四)
祭月山對於離地與離地百姓的意義難以表述。
對於曾經祖先的崇拜,與榮光的回憶,根植於離地代代百姓們心底。
而太古離族崇拜明月於高山,祭月山作爲離族聖地,出現在離地一個個神話傳說之中,從不缺席。
太古的離女先民們,在祭月山頂詠明月之歌,感化月宮神靈,收月輝接引,扶搖而起,九天奔月的浪漫,是每個離人幼時最憧憬的神話。
特別是離女。
這是一座神話之山。
山上的每一粒灰塵,都有壓在離人心頭,沉重的喘不過息的歷史。
而眼下,大離幼帝要秉承先帝遺志,在祭月山舉行盛大祭祀典禮,封禪天地。
一切宛若對曾經先民榮光的‘昨日再現’。
大離百姓,不管是富賈,還是貧民,抑或說深山中的獵戶,只要聽聞此事,大多千里迢迢趕來祭月山,只爲一睹盛況。
執拗的讓外人難以理解。
而大離各地也罕見的放開了通關文牒,讓大量離地百姓過關。
於是,來自大離四面八方的百姓,一齊湧向了祭月山。
盛況空前。
……
此時,約莫清晨六點整。
宏偉高大的祭月山,及其方圓數十里卻被某種熱烈的情緒所點燃。
宛若一鍋沸騰的熱水。
往日裏空曠的山腳荒原,此刻人山人海,擠滿了來自各地的大離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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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離禁軍們裝備森嚴,在人羣之中維持秩序,站成兩面人牆,開闢出了一條寬廣道路。
這條道路的起點,是荒原上的中央大帳,終點是祭月山腳的一座小山,山頂有地壇。
而大道上鋪有一條赤紅的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