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小皇帝沒想到趙先生會虛心道歉,連忙抹着淚擺手。
趙戎遞了張手帕給他。
小皇帝接過,擦了擦淚,攥着帕子,低語:“謝謝……趙先生,母后也是這麼說的,眼淚得留在特定的地方哭,比如……父皇的龍棺旁,她說,在那兒,所有人都得哭,哭的越兇越好,不哭的都是傻子。”
咳咳傻子?
哭不出淚,我很抱歉。
趙戎咳嗽一聲,有點不好意思。
小皇帝並不知道‘趙先生’心裏的吐槽,說完話後,一大一小二人之間,又安靜了下來。
趙戎瞧了一眼小皇帝。
和他說了會話,這少年分散了些注意力,眼淚也大致止住了。
這時,少年腦袋埋了埋臂彎,眼睛看着二人之間地上的食盒。
“趙先生……”他忽然道。
“嗯?”
“可是我,我現在就想哭。”帶着些哭腔。
年輕儒生沉默了會兒,這一回反而搖頭道:“不準哭,你是皇帝。”
小皇帝啊了啊嘴。
趙戎突然伸手,拿回他手裏的手帕,隨後捲起袖子,低頭挖起了身前的肥沃花泥。
小皇帝愣了會兒,旋即連忙也捲起了袖子,和趙戎一起挖坑。
垂首的年輕儒生平靜道:
“本來想和你……講一個故事,不過想一想,還是算了……而且也怕你笑我。”
“我,我不會笑趙先生!”
小皇帝一邊肉手刨土,一邊用力搖頭。
趙戎忽道:“其實你比我有勇氣多了,我很佩服你,敢去牽起那隻你想牽的手。”
小皇帝怔怔,看着粘黏在手指間的鮮紅花泥,“趙先生真的佩服我?”
趙戎垂着目,平靜點頭。
此時,他動作止住,看了眼二人間挖的差不多的坑,又轉頭,看向坑旁的那隻斜歪的食盒。
少年沉默,伸手端起這隻裝有斷手的食盒,將其放入土坑裏。
已經暗黑的鮮血從盒縫間滴落。
端盒的兩隻手顫抖。
十根手指按抵盒壁,指關節發青。
少年猛的咬牙,“李……李明義!”
一聲低沉的嘶吼。
他第一次大膽的喊出那個蟒袍男子的名字。
曾經無數次,少年在蟒袍男子面前,只能仰頭親切喊皇叔。
趙戎笑了。
不管這位李賢王做這件事的最初動機是什麼。
是站在血親長輩的角度,嚴厲教導小皇帝戒色;還是心存反心,威逼恐嚇。
有一個事實,是如何也永遠抹不去的。
那就是……他敢派侍衛把一雙斷手當谐式o小皇帝!
他藐視了皇權。
只這一點,趙戎就覺得,是個男子都忍不了,更別說小皇帝了。
因爲少年天生受到教育便是:在這大離境內,沒有人和他平等,除了祖宗鬼神先生外,沒有什麼值得他敬畏的,即使是謙虛和忍,也依舊藏着這心氣。
趙戎笑言:“你想殺他。”
低頭的小皇帝,看不見神情。
他邊將亦是葬棺的食盒放入坑中,邊牙齒咬的咯咯作響,“大膽李明義,朕……朕要……要斬……”
只是剛說的‘斬’字,少年突然踉蹌的往後一倒,雙手撐地,面色蒼白的看着趙戎。
“可是趙先生,李明義他……他太強了,修爲,兵權,軍心民意……他全都有!”
小皇帝抬手抹臉,“聽豆蔻姐姐們說,他連每次進宮的路線都雷打不動,腳印都紋絲不變……這廝太謹慎了,趙先生,我……我如何殺他!”
確實如此,趙戎點頭,然而卻沒有出聲,給他答案。
此刻,少年滿臉都是淚水,與斷手的血跡,模糊一片,花了小臉。
他語氣沮喪:“母后說,我們是孤兒寡母,步步兇險,封禪是最大的機會,我眼下都是自身難保……”
趙戎依舊不語。
面對掏心掏肺毫無保留的小皇帝,只是仔細傾聽後,點點頭。
他垂目,平靜的給葬手的土坑填土,手上沾滿了泥土。
這處的花明年應該開的更盛吧……年輕儒生看了眼旁邊的繁花,沒由來的想到。
小皇帝愣愣看着身前儒生的反應,期盼的目光漸漸暗了暗。
是了,趙先生只是暫時來大離封禪的,並不是他的老師和臣子,能向張先生那樣,沒回私下密議時,給他建議或忠告……
少年心裏沒有不滿,右臂上捲起的袖子已經鬆了下來,但是他卻並沒看重新挽起。
少年低頭,和年輕儒生一起抓土,埋起了這雙斷手。
一大一小兩人之間,安靜了下來。
只是埋着埋着。
少年還是又哭了。
年輕儒生置若罔聞。
當埋好了坑後,他抬頭瞧了眼燦爛的陽光,起身,用沾滿髒泥的手揉了揉少年深埋的腦袋,輕聲道:
“她的手,你想牽起,只能靠自己。”
年輕儒生離去。
少年哭聲停止,抬頭看着這位奇怪先生的背影,怔怔不語。
“靠……靠自己嗎……”
不多時,有呢喃聲在葬手的花叢間飄蕩……
……
趙戎離開了御書房。
在遊廊上,他從須彌物中取出些清水,洗了洗手,隨後揹着手,平靜離開。
少時,某處宮門外,趙戎與等待已久的小芊兒集合。
“戎兒哥,你怎麼纔出來,擔心死我了!”
面對小丫頭的小抱怨,趙戎笑了笑,和她講了講剛剛他進宮的事情。
不過關於小皇帝的事,他卻是一句帶過,沒有必要細講。
“戎兒哥,你真笨,連哭都不會。”
聽到趙戎苦惱逢場作戲、說哭就哭一事,小芊兒撲哧一聲,捂嘴偷笑。
她拉起他的手,親呢依戀的捏了捏,嗔了句:“大笨木頭,我們一起待了這麼多年,你看了這麼久,都沒有學會。”
趙戎點點頭,感慨道:“確實,不過每次都是你和青君哭,我想嘗試着學學,但你們也沒給我機會啊,哎。”語氣惋惜。
“……”
小芊兒:你覺得你很幽默?
青梅竹馬二人打鬧了一番,在周圍宮女們有些笑意的目光下,趙戎牽起小芊兒的手,離去了。
某一刻,趙戎回首瞧了眼緊閉的森嚴宮門。
他沒有刻意去哄小皇帝,趙戎卻是佩服他第一次就敢牽手的勇氣。
對了,還有抑武兄……
而趙戎終究還是錯過了那個第一次。
可能,若是當時去牽起她,而不是轉頭跑掉,那麼後來會發生很多很多有趣難忘的故事呢。
這些,趙戎之後無數次發呆時,都曾想過,哪怕結局和小皇帝類似,一拍兩散,卻也是沒有了遺憾。
只是在前世,後來都再也沒有遇到了。
所以,這一世,小小、青君、芊兒,乃至於蘇青黛,向他伸來的手,只要心絃有顫,趙戎都會去牽住。
管他的三七二十一,牽了再說,只要是喜歡,就不去留遺憾……
“戎兒哥,你……你怎麼了?”
小芊兒輕輕扯了扯趙戎的溫暖大手,微仰着頭道。
她對於心上人的反應十分敏銳,戎兒哥……好像有點失落。
“沒事……突然想起,我好像有一枚可以爲所欲爲的銀牌,走,下午處理禮部的事情,帶你去這大離國庫逛逛,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東西,可以貢獻出來,給咱們的封禪大典出一份力。”
趙戎回過頭,笑了笑。
然而當下他的心裏卻是暗暗警醒,輕輕唸叨……那雙美人斷手就是前車之鑑,小皇帝沒有能力去握住,現在的我呢……不行,還不夠……
年輕儒生微微皺眉,又鬆開,牽着小芊兒離去。
腳步多了點迫切感……
少時,二人在寒京的鬧市酒樓,喫了一餐美味的午飯,隨後一齊前往禮部,與好友集合。
下午,趙戎與顧抑武等儒生,在禮部安排佈置起了封禪大禮一事。
這大離禮部的尚書還有侍郎幾人,帶着一卸Y部官員,在一旁謙虛老實,乖乖傾聽着趙戎和顧抑武兩位祠祭司郎中的吩咐。
他們偶爾抬頭,瞟一眼那個平靜指點的年輕儒生腰間掛着的璀璨銀牌……
不多時,趙戎歇息了下來,派人回府,去把小白叔和蘇青黛喚來。
腥说烬R後,趙戎手持弦月銀牌,帶着他們去往了大離國庫。
似乎是得知了他們來國庫的動靜,雪蠶帶着一邢以码x女前來。
不過她們看見趙戎腰間的弦月銀牌,還是躬身讓路來,跟在其身後。
趙戎、顧抑武等儒生,還有小芊兒,蘇青黛,李白等,在國庫逛了圈,一路暢通無阻。
特別是那些存放奇珍異寶的祕庫,是趙戎的重點關注對象。
哪裏看守的嚴密,就往哪裏走。
沒人敢攔。
這時,一身正氣的顧抑武有點看不下去了,咳嗽兩聲,站了出來,“咳咳,子瑜,這樣不太好吧,咱們……”
“咱們現在不就是在爲封禪大典做準備嗎?”
趙戎接話,回頭,一臉無辜與疑惑。
顧抑武一愣,“啊?”
趙戎一本正經道:“大夥別客氣,挑些需要的寶物帶回去,提升些修爲什麼的,哪怕是挑個玉枕,回去改善下睡眠質量也好,睡飽了,給過幾天的封禪大典多出一份力。”
說着,他拿起手邊一株靈藥,它被水晶包裹,根鬚極長,靈氣四溢,一瞧就是好東西,趙戎點點頭,不客氣的塞進了袖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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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蠶等弦月離女:你這是爲大典出力嗎,你這是薅羊毛,你無恥。
跟在最後面的國庫官員們嘴角猛地抽搐,不過旋即還是擠出了和藹笑容,點頭應和:“英明啊,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