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這讓他想起了昨日馬車內,林文若點燃的薰香,不過此刻手中這袋香料還沒點燃,光是直接嗅聞,就比昨日點燃後的薰香效果還好。
趙戎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口氣,隨即抬頭看向林文若。
“子瑜,終南盛產各種靈物。你手中的這袋香料,是沉香中的最上等之一,名曰棋楠,極爲稀有,具體價格我也不知道,因爲我們蘭溪林氏從不出售此物,只留給家族子弟自用。”
“棋楠香味可以助人點燃氣血,衝擊經脈,乃是登天境清虛、振衣期的頂級輔助物之一,不過一般我們不會浪費在清虛期,而是用來做振衣期打通大周天進入扶搖境的破境物。”
林文若笑道:“昨日在馬車上,我見子瑜喜歡薰香,後來又見子瑜正在刻苦修行,便記起了此物來。這一小袋是家族寶庫中全部的存貨,應該夠子瑜從振衣期突破到扶搖境了。”
“不過我觀子瑜目前還在金石期,若要使用此物,必須要清虛期纔行,而金石期進入清虛期,要找到一口先天元氣,這個我就無能爲力了,只能靠子瑜自己,外物很難幫忙。”
語罷,林文若走到第二個侍女面前,從托盤中拿起一隻紫檀木盒。
林文若轉身面對趙戎,將木盒打開,裏面鋪着一片紫色手帕,他將手帕輕輕揭起,露出了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奇石,表面光滑。
奇石通體淡綠色,內裏彷彿有一道深綠色的液體流淌,遊走不定,宛若活物。
“終南盛產藍田玉,而盒中此玉出自終南山深處一座千年老坑,是藍田玉中的極品,已經達到了靈玉的品階。”
林文若走到窗前,將它置於陽光之下,三息過後,藍田靈玉之上竟然升起了嫋嫋青煙,在大廳內飄渺不散。
“聽說子瑜要去林麓書院。書院士子皆要佩玉,而這塊靈玉籽料不管是用於打磨成新的玉佩,還是作爲已有玉佩的進階材料,都可以。”
林文若輕輕一笑。“之前在思齊書院讀書,很多同窗向我求購終南美玉,我都沒有賣,只送了幾塊給關係親密的摯友。”
林文若將藍田靈玉遞給一言不發的趙戎,衝他眨了眨眼。“子瑜拿着這塊玉,可得給我在林麓書院好好揚名。”
趙戎看了眼他,接過藍田靈玉,低頭賞玩。他也是愛玉之人,見到好玉不由的愛不釋手。
林文若見狀,轉身去往另外幾位侍女處。
“子瑜,這把古琴名曰鳴玉,琴音自帶玉石碰撞的叮鈴脆響,昨夜見你喜歡此物,送你後你可得好好練琴,可別再和昨夜一樣亂無章法了。”
“子瑜,聽說你要去往東邊那條大瀆,打算乘船而下去獨幽城,我正好……”
“子瑜,這隻象牙裁紙刀……”
“子瑜,這個青花筆洗……”
“子瑜,這兩本古籍善本……”
只簡單穿了件裏衣的披髮男子在大廳內走來走去,爲即將離別的友人贈禮送行。
趙戎靜靜聽着,沒有作聲。
不一會,似乎是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林文若嘆了口氣,來到最後一位侍女跟前。
最後一隻托盤上,並沒有擺放什麼寶物,而是簡單的兩杯酒。
林文若語氣歉意,拿起一杯酒。“青遲上午有要事要辦,不能給子瑜兄送行了,只能在這兒喝杯離別酒,還望子瑜勿怪。”
言罷,便拿起酒杯向趙戎示意。
趙戎看了眼身前男子,再轉頭看了看那些托盤上的禮物。
雖然可以肯定的是,這些禮物不是蘭溪林氏所珍藏的最貴重的寶物。
但是。
它們絕對是對趙戎來說,心意最重的離別禮。
趙戎微微一笑,在腥说哪抗庵校闷鹗O碌哪请b酒杯。
林文若見狀將酒杯舉起,準備一飲而盡。
等喝完這杯酒,送走了趙戎,他便要開始全力準備十日後的儒道之辯。
忽然,大廳內發生了一件讓人措手不及的事。
只見趙戎將手中酒水往身前橫着一倒,全灑在了地上。
林文若愕然。
緊接着,趙戎將手中的棋楠香料和藍田靈玉放回原處,伸手把面前的托盤全都推開。
“文若,這些東西我不要。”
林文若眉頭一皺,剛想開口,趙戎的話便已悠悠傳來。
“誰跟你說我要走的?”
林文若眨了眨眼,瞧了眼趙戎的書箱,再側頭看了眼敞開的大門外,正在一顆果樹下抱着小書箱蹦跳着摘果子的蘇小小。
趙戎揚眉道:“我這不是答應蘇小小,今日陪她去城裏逛街嗎,過來和你打聲招呼。”
第五十章 霆霓紫金爐
終南國的梅雨季在六七月份。
今日難得無雨,陽光明媚。
位於兩座青山之間的蘭溪林氏莊園,沐浴了一場新雨後,空氣涼爽。
林文若面帶笑意,腳步輕快的走在曲折幽靜的甬道之上。
路過一叢叢草木,一座座樓臺。
忽然,林文若在某處遊廊上停步,廊外有一處池塘,欄杆上隨意擺放了一隻裝有餌料的紅木圓盒。
林文若探手抓了些餌料,隨手灑入湖中。
“老爺。”
他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身着黑色勁裝,頭戴吊墜抹額的高挑女子,正低頭行禮。
“說事。”
林文若垂目看着身下漸漸聚集起來的紅鯉魚,又隨手拋了點餌料下去。
黑衣女子恭敬道:“老爺,關於那個布衣老者,我們還是沒有查到,他就好像是憑空出現了一樣。但是,我們找到了沖虛觀參加儒道之辯的第三人,他應該是清淨子的師兄清元子,據線人報,他昨夜子時悄悄上了太白山,如今就在沖虛觀中。”
林文若動作微微一頓,側過頭來,“清元子?就是那個喜歡和終南國名士們清談的風流道士?我記得在我去書院前,他就已經離開終南國了。”
黑衣女子點了點頭,“正是他,我派人在外面打聽了下,他離開終南國後,是在周圍諸國遊歷,但三年前就突然消失不知去向,聽說好像是在某地隱居修行。”
林文若眼睛微眯,“聽說?好像?你就給我這種道聽途說的答案?”
黑衣女子急忙道:“老爺恕罪!奴婢這就去全力打探!”
不過隨後,黑衣女子冷汗淋漓的低頭道:“老爺,現在山上因爲司寇府的封鎖,導致消息傳遞很慢,輾轉兩地更是極其耗費時間,派出去的人往往十天半月纔能有答覆……”
林文若臉色微冷,回過頭去,打量着池塘裏聚齊起來的紅鯉,一直一句道:“關於儒道之辯,我們一點都不能有差錯,否則就是萬劫不復。給我動用家族的所有渠道去查,不惜任何代價。”
“奴婢遵旨!”
“還有何事。”
“老爺,二爺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帶着行李去城裏住了。”
林文若眉頭一皺,“我知道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微微勾起,“對了,繡魅,我後宅到底有多少女子?”
名叫繡魅的女子聞言一愣,“當初老爺叫我們隨意安排,我就選了十八位女子,幫老爺納入房中,奴婢都仔細排查過,她們都是家世清白,且容貌……”
林文若意盡闌珊的打斷道:“好了,我知道了……衣食用度別少了她們的。還有事嗎。”
“老爺,現在城裏的輿論對我們很不利,我們要不要管管?”
林文若輕笑一聲,抓起一大把飼料,抬手一鬆,全部落入池中,數不清的紅鯉魚爭先恐後的翻湧而出,像沸騰的赤潮,聚集在他的腳下,
“百姓就像這滿池的紅鯉。”男子緩緩道:“而儒道之辯就是決出,到底誰纔是唯一一個能站在岸上的投飼者。”
“不用去管,眼下我們最重要的事情是儒道之辯。”
……
趙戎帶着蘇小小去洛京城玩。
大概走了半個時辰,便離開了蘭溪的地界,匯入了熱鬧的人流之中。
洛京位於終南山最肥沃的一塊平原之上,城中的百姓普遍富有,光是從他們的衣束就可以看出。
這大概也是他們喜歡議論朝政、清談修道的原因,畢竟喫飽了,大夥都閒着,總要找點事幹,比如讓嘴皮子忙起來。而趙戎對他們的評價就是閒扯淡。
趙戎現在感覺很奇怪。
因爲他發現蘇小小有點不對勁。
我不就是搶了你一個果子嗎?怎麼一路上一句話都沒有了?
趙戎有點慌。
畢竟血淋淋的歷史告訴他,被壓迫者,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
自從早上他和林文若打了聲招呼出來,把蘇小小好不容易摘到,還沒來得及下口的紅果子搶走,再和她說了下他們會在洛京停留一會後,蘇小小就慢慢安靜了下來。
趙戎不留痕跡的再瞥了眼左側稍後位置的蘇小小,見她還是一言不發,而且這回和往常生氣的時候有些不同。
以前要是把她欺負生氣了,她會咬着半片紅脣,偏頭賭氣不去看他,自己生悶氣,如果再嚴重點,就會揹着身子,自以爲沒人發現的偷偷抹眼淚。
而現在她的狀態是,冷着小臉,對什麼東西都提不起興趣,連剛剛路過一家裝飾大氣的書肆,她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了,走在路上也只是偶爾左右讓下行人的路,緊緊跟在自己後方。
從趙戎的視角看去,她原本顏值就很高的俏臉,此刻因爲緊緊繃着,而顯得格外的冷漠,而那雙勾人的狐狸眼,眼尾微微翹起,又溢出了藏不住的嫵媚。
冷與媚相結合,在趙戎回頭的那一霎那竟然讓他感到美的驚心動魄。
高冷的禁慾系?
趙戎皺了皺眉。
要是一直這樣下去那……好像也不錯啦,至少我再也不用擔心你以後會被人隨便用一顆糖就騙走了,嗯,很好,蘇小小,保持住,你能行的。
趙戎眉頭一鬆,點了點頭,對自己成功把一隻傻乎乎的中二小狐妖調教成一個禁慾系的高冷狐仙而成就感十足。
在趙戎回頭後的一瞬,蘇小小忽然抬眼瞟了他一眼,下意識的輕咬了下紅脣,之後小嘴微微一張,想要開口,但又中途停下,想了想,倔強的偏過頭去,不去看他。
二人各懷心事的走在街上,穿過一道道人流,向城南走去。
某一刻,二人路過了一個擺攤的小商販,趙戎走過了幾步後,突然停步轉身。
蘇小小低垂眼眸,沒有察覺到前方的趙戎已經掉頭,她還腳步不停的繼續往前走,直到愣愣走了三四十步後,某一刻,下意識的抬頭,忽然發現一直在前方的趙戎消失不見了。
此刻的蘇小小正站在人羣之中,四周是絡繹不絕的人流,她慌忙的四處張望,急得原地打轉,像一隻驚慌失措的小鹿,發現自己已經被人拋棄。
剛剛的冷漠瞬間被他的消失擊垮。
她小臉煞白,開口呼喊趙戎,可不管她喊得多大聲,在這喧鬧的人海中,就像一場孤獨的默劇,靜靜上演,卻沒有激起一片浪花。
直到少女放棄掙扎,覺得他可能是真的不在意她,把她遺忘了。
她纖細的身子慢慢僵住,緩緩蹲下。
可是,下一秒,人海之中伸出了一隻手背佈滿淤青的手。
蘇小小感到自己的左肩被輕輕敲了一下,轉頭一看,肩旁是一隻鮮紅的果子,繼續轉頭看向身後,入眼的是一張她正在心心念念,哀怨不已的臉龐。
蘇小小驚喜轉身,見趙戎此時正一邊啃着果子,一邊伸手遞來一個給她。
蘇小小兩隻手趕緊抓住趙戎的衣角,眼神乞憐,巴巴的看着趙戎,似乎生怕下一秒,眼前這壞人又把自己丟下不管,一人離去。
趙戎奇怪道:“你幹嘛?”
說完又晃了晃那隻伸到她面前的果子。
“哦哦。”蘇小小見狀,趕忙仰頭,皓齒紅脣,咬了一口,鮮嫩欲滴。
只是下一秒,見身前被她牽住衣角的男子眼神古怪,小狐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慌忙鬆開手,兩手捧着果子,低頭再咬了一口,然後忍不住又看他一眼。
聲音怯怯道:“你,你幹嘛去了。”
“買這個啊。”趙戎好奇的瞧着身前眼睛微紅,臉色仍舊有些煞白,正低頭,眼神直直盯着果子的蘇小小,示意了下手裏已經啃到一半的果子。
“這不是早上拿了蘇狐仙的東西,心裏忐忑不安嗎。蘇狐仙大人有大量,別再生小生的氣了。”
蘇小小心裏一顫,不敢抬頭看他,眼神愣愣盯着手裏這顆表面還掛着幾滴新鮮露珠的果果。
“走啦,別發呆了。”趙戎往前走去,向後擺了擺手,蘇小小抬起頭來,腳步輕盈的跟上。
“這果子沒有你早上摘得好喫,你覺得呢?”
“啊,都,都好喫。”
“哦,我忘了,你早上摘的那個被我喫掉了,你還沒嚐到味。”
蘇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