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季明輕笑了一聲,從容上前,來到輦前的雲沿。
“參見副帥。”季明起手道。
季明之所以敢於來此,可不是因為找了這位沒有絲毫交情的妖神商羊來當陪侍,而是因為在他背後站著兩尊大能,這才是他的底氣。
趙壇沒有說話,只是凝視端詳。
他的這對法目落在靈虛子身上,並未停留於表象,而是徑直咂鹁钚g數之功,眸光深處似有無數卦爻符文生滅,欲要在此洞徹靈虛子背後牽扯的因果與依仗。
在他的“視野”之中,季明身後並非空無一物。
於那煌煌天光映照下,浮現出一尊不斷變幻、極不穩定的閃亮神形。
“如此明顯。”
趙壇愣了一下,沒想到自己稍咝g數之功,就窺見一道神形,可見靈虛子背後這位,在靈虛子身上傾注了巨大心血,並在其身時時留念,才會出現這等情況。
隨著術數之功的加深,一股形神俱妙的道韻沛然勃發,令他心神為之一震。
他凝神細望,捕捉到這尊神形的輪廓。
只見此形尊貴昂藏,高約三丈,通體由流動熔金鑄就一般,輝光熠熠。
首級高昂,頭頂並非肉冠,而是一頂灼灼生輝、由小至大的三重日輪光冠,宛如三輪微縮的日暈在緩緩自轉,冠冕中央一點「晨星寶珠」,乃是其【曉光道果】顯化。
當“視野”轉到光冠之下,那是一雙金瞳,目光對上一瞬,此神形立有感應。
寶輦中,趙壇眼簾猛的一合,被金瞳刺痛。
下一刻便如怒目金剛般,瞪眼如銅鈴,“視野”之中,只見靈虛子保持掐決起手之姿,眼內含笑來視,身旁那昴日星官神形「金晨晴明屮B」同其貼靠在一起,炯目來視,彷彿護法尊神一般。
“那位不動尊呢?
他這人慣會潛伏,從來都是不動則已,動則畢其功於一役。
這昴日星官雖為神真,但是因其過往,受上蒼忌諱,難有作為,極有可能是不動尊放在明面上的幌子,我得看看靈虛子背後更深層次的因果和依仗。”
“視野”之中,靈虛子身側虛空之中折射出迥異的華彩與圖案,難以捉摸其固定形態,毫無疑問這些是深深隱伏潛藏的、足可成為靈虛子依仗的一些人。
有些關係遠、交情疏,自是潛隱之狀。
可有的關係近,卻也如此潛隱,那就是別有居心。
他...看到了。
在靈虛子身側一處虛空,那裡的至深至隱之處,飄浮著一顆星核。
此核幽熒煌煌,色若凝痂之血,又似深空凍瘀。
在其核外乃是一層慘碧流轉之光輪,似氣非氣,似液非液,翕張吐納。
而星核的最外處,則有雙環縈繞,一環清靈,乃生生之氣所凝,溫如春霖;一環沉凝,為病苦煞氣所聚,寒似玄冰。
見到這一顆天星神形,趙壇目光更為幽深了些。
他看著季明身側一明一隱的兩道神形,口中微微念動說話,聲線傳入兩大神形那裡,外人無法聽聞。
其道:“汝等以為我不知這裡陰郑瑢⑦@一人間小輩人物推出,藉著那一點小怨,同我這裡扯旗作對。如此,使我不佔大義道理,難以出面制他,而我麾下仙真中,除卻被貶玄虎,其餘礙於天規約束,難在人間盡顯法力。
這樣一來,靈虛子就能以我為磨刀石,憑著此子的潛能,於如此似緊實松的壓力之下,道行定能突飛猛進。
如今我已將他調來,一言一行皆在我之眼底,但凡他有所異動作為,我都能以戰前決斷之職,無視一切天規律令,將他於陣前而斬,到時就是你們出手,可有信心保全於他。”
幹雄祖師沒有迴音,而老金雞卻毫不留情的道:“奪正教子弟緣寶,視此大仇為小釁,不自省察;迫於利害,則矯情飾行,假作補償,實非本心,此所謂「小人懷惠」,而非「懷刑」也。
真若應爾之意釋仇,待爾日後證道,勢位相移,則必頓改前態,不復偽裝,今日隱忍之怨毒盡發,加倍以償。
正所謂前恭而後倨、得志便猖狂,究其根本,爾無坦蕩之德,唯斤斤計較之私心。”
“來人!”
見輦中趙壇面色大變,招寶仙大喝一聲,即刻取出提前備好的法旨,道:“將靈虛子送往大餘山,著其鎮守山中魔府,不得擅出,若有違令,斬仙台伺候。”
“怎麼突然就急了。”
一邊的商羊嘴裡嘀咕道。
季明見到隊伍浩蕩離去,雖不知剛才發生何事,但明白趙壇定吃了個暗虧。
若是按祖師們的吩咐,他在這裡定要渡過百餘年的隱忍蟄伏之期,期間不可被尋到錯處。
待到中土此處禍亂漸起,劫多難顧之時,定有雷部其他大能者,及其鬥部仙神被派遣於此,那時祖師們便會暗中咦鳎顾D於另外一位能者的帳下。
季明非怯懦之徒,也有無上之忍性,可以靜度蟄伏之期,但是這不妨礙他開始另一個計劃。
“丹夢靈池,險道神已經送到那裡了吧!”
第958章 恩遇,送神至
昔日佔據天南落銀大湖水脈中樞的雲雨廟,如今已退守至位於雷文大澤邊緣的祖地靈山。
此處山勢極高,在落銀大湖深處,如一處被重重汪洋包圍的險峻山勢,丹夢靈池便位於群山環抱之中,其池水並非清澈,而是呈現出一種夢幻迷離的、不斷變幻的丹霞之色。
在池水之上,終年徽种”〉牡撵`霧。
池畔,原本宏偉的神廟觀宇建築群,如今大多殘破,只餘核心幾處宮殿尚有左道妖魔守護,昭示著這裡仍是雲雨廟最後的根基所在。
此刻,靈池畔已經聚集了數十道身影。
他們模樣各異,身上的甲袍陳舊,有的還全然顯現出妖魔的特徵,盡顯一股粗野荒蠻之風,不過這些左道妖魔無一例外,身上都帶著幾分頹唐的氣息。
這些都是雲雨廟殘存的,隸屬於降霖、驅雲、趕潮三部下的核心部眾,個個面色複雜,目光聚焦在池邊空地上那個被重重禁制封印、六臂扭曲的龐大身軀——險道神。
在險道神身旁,站著一位英武道人,其身外披有迮劾C襦,內擐明鱗光甲,腰間繫一條玉革帶,肩頭處立著一神俊黑雕,周身有淡淡的輝光流轉,正是人稱飛張仙的張霄元。
“此神,貧道已送至。”
張霄元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
雲雨廟眾妖一陣騷動,領頭的是位生就法骨寶相的奇人,此人赤足而立,如古人般穿著獸皮羽衣。
他手指與腳趾的指甲,如玉石雕琢,晶瑩剔透,體表覆有一層細密的綠毛,質如絲絨,色如松柏之綠,並非野獸般的粗硬毛髮,這乃是「爪有玉甲,身有綠毛」的法骨寶相。
此人死死盯著險道神,又看向張霄元,沙啞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怒火,“張道友,我廟中的險道神爺何以成了如今僵死模樣,如今太平山將他這樣送回,是何用意?羞辱我等嗎!”
其實張霄元心中也是困惑,靈虛子將險道神交到他手上,便是如此模樣。
不過這種事情,他也沒必要和雲雨廟的一眾人等解釋,於是冷著臉,說道:“昔日太平山與爾等首腦共定之文書所記,太平山有權處置大劫中所降一眾罪孽。
險道神本就是十惡不赦之孽,太平山憐其本根受損,靈明將熄,特允其迴歸祖地,已是格外開恩。”
“張道友這等言辭,同我等當初猖獗之時何異也?”
那奇人剛一說完,便見張霄元身外流風一亂,其身一閃,只在下一息,他便被張霄元所變化出的一隻四趾鵬爪壓在地上,聽到其厲聲說道:“我教如何,非你可論,你不過在這廟中初登高位,小心禍從口出。”
雖是被死死的踩下,但這綠毛奇人仍是嘴硬,“形勢比人強,既是法旨,我雲雨廟...遵命便是。”
聽到這種口服心不服的話,張霄元鬆開足爪,給了這人一點體面,詫異的道:“聽聞近幾十年來,雲雨廟元氣漸復,三部之下異才輩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看在你這點骨氣的份上,我就告誡你一句,今日之太平山,乃是小聖內閣之太平山,從來都是隻看結果,不問過程。”
說完,張霄元見事已畢,便不再停留,對眾人微一拱手,身形便化作一道清冷月輝,消失在天際。
綠毛奇人掙扎站起身來,看著張霄元離去的地方,道:“飛張仙,信義無雙,名不虛傳。今日太平山如果是他來領導,必是我等幸事,可惜他壓不住靈虛小聖。”
隸屬於驅雲部,也就是險道神麾下的一眾神神鬼鬼,衝到險道神那六臂身處,小心翼翼的抹上靈膏,並對綠毛奇人問道:“綠壺神,神爺已在垂危之際,您得拿出主意。”
綠壺神來到六臂前,毫不客氣的探查其形神,防止太平山暗中留下手段。
他這一舉動,惹得許多險道神舊部不滿。
許久後,綠壺神鬆了口氣,道:“先聯絡禁山內的大風尊者,將神爺秘密送到那處。我去宮中和神嬰大王商量一下,看看是否能行禁忌之法事,復原險道神爺。”
綠壺神沒有絲毫停歇,徑直投到池水之中,分開水路,過了池底的水晶牌坊,可見一座正殿,宏大之至,上面額匾寫著「盤江河宗」四個大字。在殿旁還有魚鱗之屋、龍甲之堂、紫貝之闕、明珠之宮,富麗堂皇,不可名狀。
這裡的宮殿都是當年雨彘神主佔據落銀大湖後,從那處南瀆河伯府邸搬來,由此可見雲雨廟還有許多底蘊。
在綠壺神入了殿內,可見魚精、蝦怪、黿妖、鼉魅之類,聚在一處,正和滿神嬰一起飲酒賭戲,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天南的賭戲名家,都被一一邀約至此。
碗大明珠、火紅珊瑚樹、鮫綃火浣等,隨意於賭戲中押上。
綠壺神心中一嘆,滿神嬰沉迷賭戲是假,一蹶不振是真,大劫後的那些年,滿神嬰還能挑起一教重擔,同各大異派一起和太平山斡旋,而這一切的改變都在於數十年前的一日。
那一日,滿神嬰感應到其阿姐的根本源質——離中虛之陰爻,忽然斷了感應。
本來滿神嬰心中還存有萬分之一的念想,希望可以奪回陰爻,開壇作法,重造其身,以使虛神嬰復生,但這萬分之一的念想破滅,從此便使自己沉墮於醉生夢死之間。
“大王!”
綠壺神喊道。
在妖魔堆中的滿神嬰,好似一點沒聽到,繼續招呼著下注。
“大王!”
綠壺神又喊了一聲。
曾經滿神嬰躊躇滿志,誓要當雲雨廟的中興之主,還給自己起了個神嬰大王的名號,在外到處在外蒐羅異才。
他綠壺神在那個時候,還是一個流轉於荒嶺間,隨著閩山奴兒峰妖人駝老翁修行的一介左道之士。
當神嬰大王意外撞見他們師徒,一眼看出自己表面藏拙,實則道行早已勝出師傅駝老翁數倍不止,不過是世道險惡,要拿駝老翁當個擋箭的招牌,這才不顯山水。
後來他順理成章的被滿神嬰發掘於微末,傳授道書密功,短短七八十年,自己便到了金丹四境後期「日月二煉,五行鎮位」的功課上,還得了廟中三神之一的位置,掌管如今三部之一的降霖部。
如此恩遇,他豈能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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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9章 賭戲,招魂醮
殿內,喧囂鼎沸,妖氛蒸騰。
明珠為燈,珊瑚作架,鮫綃鋪地,火浣布為席。
一場光怪陸離的賭局正在這名為盤江河宗的正殿內進行,賭具並非尋常的骰子牌九,而是一枚枚銘刻著符文的骨籌,以及一個噴吐著各色靈光氣泡的百寶蟾盂。
在這如同蹲踞蛤蟆的盂盆法器之四周,一共刻有坎水、離火、震木、兌金、坤土這五處方位。
在這裡參與賭局的,除了大湖裡的水族精怪,便是各地賭戲好手,而核心就是端坐主位、身形不過兩尺的滿神嬰。
他那一雙寒潭般的眸子,正空洞地望著喧囂的賭局,額間那道陽爻【—】黯淡無光,機械地將面前堆積的明珠、珊瑚推出去,又麻木地收進贏來的寶物,對輸贏似乎毫不在意。
誰都明白,這醉生夢死的喧囂,只是他用來填補內心空洞的噪音。
綠壺神擠開一眾精怪,來到賭局一旁,無視了那些價值連城的賭注,對著滿神嬰再次躬身,“大王!險道神爺被太平山送回來了,形神瀕絕,靈明將熄,唯有請動禁山泥根,或有一線生機。
此事關乎我廟存續體面,非大王出面不可。”
滿神嬰恍若未聞一般,握著一枚骨籌,伸手從身前的寶堆裡捏起一大塊散發著霜氣的百年寒魄,隨手押在坎水位之上。
“買定離手!”
在賭局一邊,一塗著鮮豔油彩泥塑神像,張著大口說道。
魚蝦鱉鼉們,及其好賭能賭的修士們,紛紛將自己帶來的,還有贏來的寶物,在五個方位押上,那坎位上押注最多。
“啪”的一聲,綠壺神在離位上押上了「穢土靈廟」,這是他受任廟中神爺之位後,神嬰大王親自賞賜給他的法寶,也是上代降霖部神爺喪門神的遺寶之一。
滿神嬰拿著骨籌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將骨籌投入百寶蟾盂,骨籌投入其中的瞬間,籌上符字變幻,定格在「變化」符字上。
一瞬間,盂中靈光亂閃,最終吐出一顆闢風丹,一下落在坎位,沒等押中此位的妖魔歡喜,那泥塑神像抽出那骨籌,展示上面的變幻符字,道:“還沒結束。”
果然,下一秒,坎位上闢風丹消失,又出現在離位上。
“大王,還來嗎?”
押中離位的綠壺神沒有雀躍,一副即將壓上全部身家的模樣,周圍妖魔們見狀,紛紛默契的離開。
唯有那泥塑神像笨拙的收拾起地上由他帶來的百寶蟾盂,正當他要牽著自己小馬離去時,被滿神嬰叫住,“泥鬼,過來。”
泥塑神像暗歎了一聲,而後笑道:“大王,我叫博泥鬼,大王這是要和綠壺神爺再賭上一局嗎?”
“不錯。”滿神嬰點頭,將他背上靈寶·癸雷陰符劍給押在坎位,而後對博泥鬼說道:“給他一個骨籌。”
“一局定勝負,你若贏了,一切依你。
可是你若是輸了,給我滾回閩山奴兒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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