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其魚身如丘,鱗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暗紫色的腥肉。
細長的蛇首無力地垂落在水面上,猙獰的蛇吻微張,露出森然利齒,一雙如馬耳般的巨目圓睜著,早已黯淡無光,身下六隻怪異的足爪僵硬地伸展著。
屍骸之前,神霄副帥趙壇在此席水而坐。
其身著一副銀鍨踅鸹鸺祝蹚澙p有一條黑綬,周身徽衷诘睦做姽庵小�
他面容看似尋常,但是在細看之下,又覺得五官無時無刻不在細微調整,彷彿同時呈現著悲憫、威嚴、冷漠、思索等萬千情態,又最終歸於一種非人般的寧靜。
招寶與納珍兩位仙真,一左一右,靜立其後,仙光繚繞,姿態恭謹。
而在趙壇的正前方,剛剛來此的財虎禪師,正抱拳半跪於逆水河的急流水面。
他那對雙臂雖已復原,但是同肉身的其它部位相比,實是虛弱了太多,此刻財虎禪師正沉聲講述著與靈虛子鬥法交鋒的經過。
“靈虛子的元闢如意已到靈寶層面,變化更為莫測,竟能化去俺七八分力道。
其後更是以真法所煉玄冥星宿將來駕馭翼宿劫念,並且以一對不知如何煉就的橫眸靈目來釋開那劫念之能,此等力量已能撼動俺這金剛不死的根基...”
說到此處,招寶和納珍二仙表情繃不住。
莫看財虎禪師這樣一副粗糙性子,可論及鬥戰之能,在副帥麾下乃是首屈一指,其中所憑的就是那一副次第證就肉身不壞、金剛不死的玄虎妖神真身。
不說其玄妙,單論鬥戰之能,陽神地仙中少有人敢正面抗衡。
“最終俺欲以苦煉龍象二法來行險一搏,以嗔心魔意和俺這肉身來強馭佛法,好將其速敗,不料還是功虧一簣。”財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頹然。
在財虎講述的過程中,趙壇那對眼眸,微微低垂,落在洶湧的河面上,似乎在觀看河情,又似乎空無一物。
他沒有打斷,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怒氣或驚訝。
但熟悉他的財虎禪師,及其招寶、納珍二仙,還是窺見其於無聲處聽驚雷的細微變化,這種變化比任何震怒都來得讓人無端恐慌。
“本帥,知曉了。”
趙壇緩緩從河面起身,在他起身站定的一剎那,身前招寶、納珍二仙,兩岸的山鬼地祇、神神鬼鬼,雲中的道兵天丁、仙吏雷將等眾,齊齊俯首下拜。
“著令...”
在趙壇開口吐字的第一時間,招寶便提筆起召。
“著令南鬥延壽功宮翊靈神將靈虛子,來此搜山除妖,剿除一應水魔,不得有誤。成功之後,定有高升重賞。”
招寶仙在寫完召書,眼睛一亮,笑道:“老爺這一招可謂打其七寸,諒他背景再怎麼深厚,也不敢違逆此等從神霄玉府中所傳之召令,只能乖乖就範,來老爺帳下聽令。”
“我倒希望他敢違逆,那樣倒是省事了。”納珍仙說道。
財虎禪師合掌說道:“此子從不按常理出牌,此召當從速發出,並且限定期限,如若不至,便要按罪發落。等這靈虛子來了中土這裡,便讓他衝鋒一線,不給他絲毫修行時間,一點點的消磨他。”
招寶仙眉頭一皺,他倒不是否定財虎禪師的建議,而是財虎禪師久不在這裡行走,不知這裡的情況。
他道:“自老爺來此已有多年,雖料定渦水仙那位魔雄必不是好尋見,但是這一甲子也未有尋見,實是使人心焦,如今我等也只是沿著梧水這條大河一路搜尋蛛絲馬跡。
這條大河在古時被渦水仙佔作道場,其源頭大餘山的紫血魔府更是渦水仙親自落成,彼時渦水仙就是在那那座魔府之中,號令了整個天下的鬼魔妖神之眾。
如今時過境遷,此河嘯聚之鬼魔全被神虞所剷除,早已無跡。
此河支流處的繁密水網,都已寸寸搜尋,也只找見這頭前古遺妖冉遺魚精,再三用刑之下,也沒有絲毫收穫。
那靈虛子即便召來,也難以使他深陷於鬥戰困局,無法日日挫折下去,只期放在這眼皮底下,能令其心中明白我等諸般炮製手段,從而俯首聽命。”
“搜尋禍源要緊。”
趙壇出聲,定下調子,道:“靈虛子不必過分理會,待他來時暫時安就於大餘山,派那重螭龍女看管,凡有絲毫異動,不必過來報我,直接持我手令一道,呼來諸仙,並調雷部兵將打殺。”
...............
太平山,神罡宮。
自東海回來之後,他未曾第一時間靜修,瞭解那門《踆烏墮影花煞神法》。
他深知以趙壇之手段,當財虎都在東海無功而返之後,對他的報復定是來得更快更急,故而一直在神罡宮中等待訊息。
不過,沒想到等來一道自神霄玉府而來的調令。
得此調令,季明橫眸之中無波無瀾,只是默閱調令上的文字,此調令命他即刻前往龜山蛇嶺,聽候神霄副帥趙壇差遣,協查前古大凶渦水仙蹤跡,不得有誤。
調令是從神霄玉府發出,讓季明找不到拒召的理由。
神霄玉府統轄雷部中的五雷府、驅電院,還有行雲、呼風二司,是上蒼詔令直接執行之天部,有雷霆誅伐、祈雨抗旱、賞善罰惡等宏大法職,天上人間但凡有大事,五方五斗,五嶽四瀆、普天星相等,都可由神霄玉府調動起來。
“終究是來了。”
他輕語一聲,並無意外。
自東海逼退財虎,展露鋒芒,便料到那位趙壇必有反應,只是沒想到是以這種名正言順的調令形式,將他調離根基深厚的天南,直接置於其眼皮底下。
他並未立刻動身,而是轉身步入德玄洞中。
在洞府深處,霖水接火二君所設三六數殺小寰宇陣圖的中心,有六隻手臂所構成的詭異身子,正是險道神。
在這六隻手臂上,一隻抓握另一隻手臂的腕部,最終形成一個環狀,好像一個圓舵,在中間有一枚小小金印浮沉,此印壓住了此身中的元神,令其神智昏沉。
“接下來,就靠你了。”
季明說著,頂上噴出一股清氣,落地後化為和他一模一樣的身影。
這身影對季明道:“我若轉世於此險道神之身中,還需關鍵之步驟。如今在強行調伏險道神後,嘗試改變「溼卵胎化之眼」中的寶字已經有四十三次之多。
如此嘗試之下,險道神難承其中負擔,其先天一點靈明幾乎被磨滅一空。”
“差一個條件。”
季明對著自己的元身說道。
“想想當初轉世此天人之身前,寶眼中【化】字出現的情況,我肯定是漏忘了什麼,這才導致在歧路神通的干涉之下,寶眼中的【化】字遲遲不出現。”
第956章 商羊,暗處轉
當年化字出現的情景,季明一直到現在還是歷歷在目。
當時不是先顯現化字之後,天人才在腹中初孕,而是先有天人於腹中初孕,季明才在寶眼中凝出了化字。
那時候,他就總結化字出現的一個規律,需有化生之胎降世,那麼季明的這顆寶眼中才能成功的凝聚出一個化字。
為此季明這些年裡,唯二的一次出關,就是因收到訊息,地府內有一道神煞通靈,被一位幽冥鬼神送到中土感應化生,他特意前去嘗試在寶眼中凝聚化字。
那一次失敗之後,季明就知道自己一定漏忘了某個條件。
那次成功之時,他還是蜈蚣之身,那時候是在橫山狐社所在墓群之地,架起一座陰屍定火壇後,以此壇法祭煉寶眼,並且補充靈機,才出現那個化字。
陰屍定火壇是萬幻魔君·胡五太奶的壇法,總不可能是在那位胡五太奶的影響下,他這寶眼才顯現一個化字。排除這個可能性之後,也就只有當時的陰冥環境可能是影響化字出現的因素了。
“兵分二路。”
季明看著被寅陽金印所封的險道神,對元身說道:“我先奉令前往中土,而道友則將險道神送到落銀湖中的丹夢靈池,這麼多年了,我對雲雨廟的話也該兌現了。”
元身說道:“險道神送回雲雨廟,以險道神的狀態,雲雨廟定然潛入南瀆古堙禁山,將此神埋入泥根下,以「泥根」中納殘孕全,化死為生的法力,將此神那殘餘靈明從生死之間救回。
如此一來,寶眼化字出現的第一個條件‘先有化生之生靈’就成了,剩下的條件,就得由我來慢慢摸索。”
季明在頭頂一拍,一輪圓光在腦後擴開,這是初果·須陀恆果的佛法顯現,圓光之下可見季明道髒·大轉輪寶頂骨在皮肉下生光。
與此同時,元身雙手結成納財增寶印,漸漸的其腦後一輪模糊圓光,漸漸凝實起來,不多時和季明本身一般無二,腦骨之中撥轉之意愈發的強烈,最終如季明一般生光。
不過頃刻間,元身之上同樣證就須陀恆初果,及其煉成大轉輪寶頂骨。
元身一嘆,說道:“我這元身在經過本身的熏習後,前世今生的行舉、思想、經驗等都能無有分別,沒想到在神通法力的熏習上,也能如此無有分別,唯一的問題就是時間。”
“一飲一琢,莫非前定,蘭因絮果,必有來因。”
季明平靜的說道:“元身上如行舉、思想、經驗這等的真性熏習,還有真法遁術上的神通熏習,二者熏習速度的不同,其中必是有玄妙道理,我日後若是能摸清此等玄妙,或許離大道不遠矣。
不過眼下道友或將成功轉世於險道神上,索性也不需要我全部道行。這些年中在神通熏習上,元身只熏習了須陀恆初果和大轉輪寶頂骨,此刻終是真正功成。
待轉世之時,你咿D小虹化灌頂之法,自可將佛法全數渡送到下一世身險道神上。
如此一來,我轉入暗處,安然待在趙壇眼皮之下。
而你則在明處,扛起剪除趙壇羽翼的重任,尤其是那真靈派的趙家,也好完成對季家許諾,同時一步步將趙壇注意從我這裡轉移,到時定能使他方寸大亂。”
“險道神如被埋入泥根,進入孕成中的化生狀態,那麼就無法再利用他那歧路神通。
如此一來,寶眼內凝聚成字之時,就算我以元闢如意施展未濟如意靈光,使凝聚之字回到未凝之前,最後待其再度凝聚之時,還是原來之字,不會變成不同的字。
也就是說,我必須消耗完現有的寶字,才能有機率在寶眼中凝聚其它的字。”
“质略谌耍墒略谔欤瑢嵲诓恍校挥袆佑命S粱夢枕這個老辦法來消耗寶字了。”季明說道。
元身轉世於險道神身上,乃是至關重要的一步,不僅可以驗證【化】字在寶眼內凝聚的條件,還能讓季明由明轉暗,透過險道神來剷除趙壇在人間的羽翼。
以險道神的底子,幾乎可以立刻發揮作用。
更關鍵的是,如果這一個例子成功,往後就可以複製這樣的例子,也就是說元身可以轉世到任何一個神魔身上。
在洞中和元身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話,這其實就是在自問自答,也是季明啟發自身靈光的一種方式。
留下元身,離開德玄洞之後,季明特意去了福地一趟,在那座真君洞之外駐足。
在這裡,可見那件後天無象靈寶·霧幕在此展成十里之霧,霧氣朦朧之中可見其中有兩道上下浮沉的身影,一個是雙身寺的空樂老佛,一個是雨師神商羊,都是大劫之中被收在霧幕裡,被閉了元神心智,渾渾噩噩在此。
原本這裡還有個寄居在古化功法身上的赤意郎君,不過季明在其身上收走剩下一千道翼宿劫念,便將赤意郎君給超度了去,免留後患。
本來那空樂老佛,季明也欲一併超度,這位天南淫僧打著雙脩名號,著實壞了不少女子的身子,其名下雙身寺也是惡名遠揚,只是陸真君還有用他之處,才暫時留下。
他這次來,非為老佛,而是那雨師神商羊。
在季明傳音於隱避洞天的陸真君後,在陸真君念決催霧之下,這十里之霧開啟一角,將其中一道鳥足有翼的身影送出。
這商羊離了霧氣,還是緊閉雙目的狀態,其兩腰間的一鼓一鍾,似有血肉一般,微微鼓動起來,而後這商羊才轉醒來,對季明幽幽說道:“你若晚一甲子放出我來,我必更改前定之言,從此十倍百倍的憎恨報復於你。”
季明對商羊的話無動於衷,道:“隨我去吧!接下來,我們將去中土龜山蛇嶺之間,傳聞中那位魔雄受押之地。我也無須你侍奉我身前三百年,一百五十年一到,你就可自行離去。”
“你去那裡作甚?”商羊愣了一下,說道:“我雖應了老金雞,陪侍在你左右,同你說些前古秘聞,增長你的見聞,但是可沒答應陪你身涉險地,作那護法之事。”
“放心,沒有危險。”
他淡淡道,身形化作一道清風,朝著北方中土方向遁去,商羊隨後跟上。
第957章 神形,明暗護
剛至龜山蛇嶺地界,便聽得前方雲空中傳來震天動地的擂鼓鳴鑼之聲。
天際之上祥雲鋪展,霞光萬道,數以千計的神兵天將排開嚴謹陣勢,旌旗招展,遮蔽半空。
有金甲力士扛著巨鼓,奮力錘擊,聲震百里;有靈娥仙童手持長幡,引動仙樂縹緲;更有雷部幾位神將周身電光纏繞,風雨飄搖,威嚴肅穆,驅散沿途妖氛。
在這浩蕩隊伍的中央,一座由五條江蛟牽引的威章寶輦懸浮於空,輦架之上端坐的正是神霄副帥趙壇,其身後招寶、納珍二仙隨侍,財虎禪師亦赫然在列,只是目光低垂,面色沉凝。
這支隊伍正欲出巡搜山,排場之大,氣勢之盛,直令山河變色,眾靈蟄伏。
季明耳聞那鑼鼓喧天之聲,感受著那種蘊含著滌盪邪祟的樂音,令他心神搖曳,不自覺生出頂禮膜拜之感。他明白這種感覺並非來自於趙壇,或者這部神兵天將的陣勢所影響產生,而是他們所宣示的天威。
季明的遁光在這支龐大隊伍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他按下雲頭,靜立一旁,並未刻意迴避,也未上前拜見,只是平靜地看著。
隊伍前方的開路神將顯然發現了他,陣勢微微一頓,而那端坐玉輦之上的趙壇,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了過來,落在季明的身上。
剎那間,因趙壇一念感應,原本喧鬧震天的鑼鼓聲、仙樂聲,彷彿被一隻無形之手扼住,驟然降低了數個調門。所有的神兵天將、仙官靈娥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季明身上,連帶著商羊也被掃到目光中。
空氣彷彿凝固了。
“什麼情況?
這小子怎和那位趙副帥結下仇怨?!”
商羊臉色難看,心中又暗自想道:“既然已經結仇,如今這小子又被一紙調令遣來,怎還能如此的淡定,難不成有所依仗,這個依仗總不可能是我吧!”
五蛟威章寶輦上,招寶仙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納珍仙眼神閃爍,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趙壇的背影。
而財虎禪師猛地抬起頭,虎目之中複雜之色一閃而逝,有憤怒,有忌憚,更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至於那些低階的天丁力士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至於自中土各家異派,及其黃庭宮三脈內所徵召的幾大修士,都在屏息凝視,他們雖不明就裡,卻能感受到自寶輦方向瀰漫開來的壓力,以及這股壓力後所代表的意義。
終於,趙壇緩緩抬起一隻手,輕輕一招。
一名侍立在輦旁的仙吏立刻會意,駕雲上前,來到季明身前,“翊靈神將,副帥有請,雲上一見。”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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