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好!”
綠壺神一口應下,將穢土靈廟再次押在離位上,道:“我再額外加註,我若輸了,不只是回我奴兒峰,便是神爺之位,我也奉還於你,這一身道行法術,大王也儘可追回。”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滿神嬰的心頭。
他周身的玄黑凍氣猛地一滯,那雙眸子終於聚焦,銳利地看向綠壺神,而博泥鬼一副遭了瘟的模樣,恨不得趕緊離開這裡。
良久,滿神嬰到底被綠壺神的堅決態度所制,他望著殿外的方向,元神穿透宮牆和池水,看到了險道神的六臂身軀,緩緩道:“去準備太山招魂祭醮吧。”
未等綠壺神鬆一口氣,滿神嬰又說道:“往常啟用禁山泥根,都是神主親自施展,根本無需這等法事。
如今廟中神主不在,無人可獨立施行,所以需藉助這種法事,而這種大醮法事中的水很深,我都尚且看不大清,故而這次成與不成,就全憑天意了。”
綠壺神重重點頭,他心中已將此事視為雲雨廟復興的一個轉折點。
............
在穿過三千五百丈的幽暗地底,來到地肺之下的南瀆古堙禁山。
這裡並非漆黑一片,而是瀰漫著一種源自地脈深處的、昏黃而厚重的微光。
巨大且斷裂的條石如同巨神的玩具般散落,構成禁山上模糊的輪廓。當靠得近了,可見那一根根需數十人合抱的巨柱拔地而起,直插數百丈高的穹頂。
這裡便是南瀆古堙,一座沉埋於地肺之下,曾由龍伯巨人配合建造,以鎮水患的上古之城遺蹟。
深入古堙,便會觸及禁忌。
那裡沒有建築,只有一片如同活物般蠕動、糾纏的暗沉根系,如同裸露在外的大根樁,這正是泥根的本體。
它們粗壯如龍蛇,表面是黑土與黃脂交融的色澤,佈滿了粗糙隆起的節瘤,還有如同呼吸般微微搏動的孔竅。這些龐大的根系網路深深扎入更下方的地底,為這片土地反哺著難以想象的養分。
就在這蠕動的泥根網路之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兩位受其滋養的存在。
一位是身形龐大、如同山丘般匍匐的大風,其羽翼殘破不堪,但依舊能感受到昔日陸上掀動風雲的恐怖法力,此刻似乎陷入沉睡,呼吸與泥根的搏動同步。
另一位,則是剛剛被安置於此的險道神。
他那六臂身軀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泥根最密集的區域,根鬚如同有意識的觸手般緩緩攀附而上,將其半包裹起來,暗沉的戊土光澤在其體表流動,滋養那瀕臨熄滅的靈明。
圍繞著險道神這片泥根區域,一座宏大而莊嚴的太山招魂祭醮已然佈置妥當。
內壇以四門定四方,以絳繩、青繩劃分界限,如同在此構築起一方獨立的靈界。
壇心高處,安放著太山娘娘的靈牌寶位,一對兒臂粗的紅臺燭靜靜燃燒,照亮著下方的檀香爐、淨水盅、法簡、令牌等物。
“咚!咚!咚!...”
一隻古舊的木魚無人敲擊,卻是偶爾自發傳來一聲沉悶的嗡鳴,在內壇之外,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音波。
滿神嬰就在這裡,面對著靈牌寶位,抓起壇心處的那座五升米鬥中的靈米,一把把向外撒去,惹來一陣陰風苦雨。在這風雨裡擠滿了鬼物,爭搶著這些撒出的靈米。
這些靈米粒粒飽滿,如同碎金一樣,這乃是「天狐院」裡頂好的金精米,據說六七畝上等精米稻田裡,也不過只出三石這樣的金精米。
這種金精米用在修煉上,效果比貝珠更好,還可以直接作為法食,用來鍊度群鬼。
若非雲雨廟參與到太平山那套扶助章程裡,得到極大恢復,就是採買這五升米斗的金精米,也得精打細算一番,更別說這一次太山招魂祭醮裡的諸多佈置。
米中插著的癸雷陰符劍寒光凜冽、令旗無風自動、鐵叉隱隱雷鳴,諸般靈寶法器簇擁,壇上更是設有帳座寶蓋,流光溢彩,散發出凜然不可犯的法度威嚴。
綠壺神在規模更為宏大的外壇居中指揮,魚精蝦怪、狐妖鼠道、散流魔頭、冥真神道等,在這裡設八門以應八卦。
那十方香案之上,幡花燈纂林立,長長的經幡垂落,其上符文在昏黃光線下彷彿在自行遊走。
兩邊高懸的「迎真榜」上,字跡如龍蛇盤踞,許多雲雨廟子弟聚在榜下,注視榜上那神主的名號,一個個散發出殷切期盼之意,希望遠在太乙青木山思過的雨彘神主可降下法念助功。
本是在殿內參與賭局的博泥鬼,也擠在這裡。
他不過谷禾州蘭蔭方橫山內的一個山鬼,管轄那山上的草木生靈,因太平山大治於天南,諸方道風昌盛,遂動了塵心,出外行走一番。
由於本身好於賭戲,也算一位賭戲名家,故而聽聞雲雨廟這裡起了賭局,便慕名來到丹夢靈池,參與神嬰大王定期舉辦的賭局,順便討些酒水丹丸之類的賞賜。
在這期間,因他那「百寶蟾盂」的特殊賭具寶器,被神嬰大王看重,一直留到了今天,還在殿中聽到了些不該聽的話,從而被迫參與到這樣的事情裡。
“我就知道,不該聽的不能聽。”
博泥鬼哀嘆一聲,悄悄的退到一邊。
在壇前四周,分設三官幕、太山幕、神主幕,還有神嬰幕,這些皂色幕布十分厚重,其作用和經幡一般,都是用於迎請神靈法力,並顯示此處莊嚴道場的意義。
四幕將內外壇合圍起來,從側面來看,好像一個大大的黑匣。
“玄黃剖判,九堙鎮洪。
袞龍負泥,德厚坤靈。
今有云雨遺眾,虔具香燈,上稟太山慈尊,下告九幽地祇——”
滿神嬰立於主壇之前,面上褪去了些許頹唐,靛藍的面容緊繃,口中開始唸唸有詞。
綠壺神及一眾雲雨廟核心成員分列各方,神情肅穆,引導著部眾吟唱起祭歌,聲浪與泥根的搏動、木魚的嗡鳴、燈火的搖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殊勝法力,湧向那被泥根包裹的六臂身軀。
在險道神身中靈臺上,一股灰濛清氣沉降而下,於黑黃根系間流淌,化入地下,悄悄轉到另一邊,同法壇相隔。
第960章 黃四,牢騷妖
“地肺幽黃,泥根蠕行。納殘孕全,化死為生。
節瘤搏息,玄脂流漿。伏請聖根,哺我殘靈.
昔馳風雨,今陷冥茫。靈臺蒙塵,真性凋傷。
太山有召,魄歸來兮!幡幢為引,燈燭為光!
...............
.........”
在龐大泥根的另一邊,若隱若無的醮法讚詞傳來,從險道神靈臺脫出的清氣之上,漸漸顯現出季明的五官輪廓。
本來送險道神是他這元身的任務,但是後來又想到以趙壇對他的關注情況,定然注意他的一舉一動。雖說趙壇在術數上的推算要防範,但不能因此而忽視現實中所留的痕跡。
所以他最後還是決定讓張霄元送來,而他這元身則隱於險道神靈臺之內,免被趙壇所察。
這【元諦妙有真身】說起來,乃是太乙混元真炁所煉,其中自有元氣之妙,聚散隨心,出入無形,故而長於隱遁之法,可謂是他在此潛行隱蹤的一大便利。
“上次為招杜羅神將納殘孕全可沒用這等大醮,這是因為那位雨彘神主被禁足仙山,無法施法主持,所以才設下這太山招魂祭醮。”季明暗自思量的道。
不管如何,現在隨著醮法開始,險道神已被泥根哺育孕養,如靈胞剛成一般。那麼在「溼卵胎化之眼」中,凝聚化字的第一個條件——需有化生之胎降世,眼下已經滿足。
他必須在險道神出世前,摸清另外的條件,好凝聚化字。
最實在的辦法,就是復現當年情景,重建陰屍定火壇,不過這樣的動靜太大,容易惹人生疑。
另外以他如今境界,早是到了透過現象看本質的地步,還要靠復現這個實在的辦法,那麼這麼多年的修行也就白修了。
季明心中已有頭緒,但是現在得等滿神嬰,及其一干魔眾妖黨做完這個大醮法事,確定險道神所處的化生狀態,這樣才算穩妥。
這納殘孕全並非旦夕之功,太山招魂祭醮在其中只是起到一個點化之功,剩下的則需泥根來默默用功,所以季明現在並不著急,他在這裡還有許多時間。
季明的元身化作一縷無痕幽風,在龐大泥根與法壇外圍的陰影間悄然遊弋。
他需要一具能近距離觀察醮法,又不引人注目的軀殼。
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外壇幕布的更外處,一支正在行儀的小隊吸引。
這支隊伍由七八名妖魔和左道組成,其中的精怪妖魔們,顯然被強令穿上了不合身的道袍雲履,顯得不倫不類,行走揮手間無不透著一股彆扭的滑稽感。
領頭的是個尖嘴狐妖,道冠歪戴,勉強保持著嚴肅,手持一柄破舊的竹杖。
在狐妖身後跟著一個鼠怪,費力地抱著一面小金鐘;一個蛇精,扭動著腰肢託著玉磬,信子不時吐出;還有個馬妖,道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長滿毛髮的前臂,他負責捧著一疊符紙。
幾個左道散人同妖魔們保持距離,在後面鬆鬆垮垮的走著。
這個隊伍正按儀軌,由南順時針繞壇而行。
每至一方,那狐妖便裝模作樣地用竹杖擊地三下,口中唸唸有詞,鼠怪和蛇精便適時敲響金鐘玉磬,發出清越之聲,象徵著此醮法中‘擊破地獄,開通冥路’。
馬妖和另外幾個小精怪,則笨拙地撒出符紙,紙錢飄飄悠悠,落在灰撲撲的塵埃裡。
吊在妖魔們身後的幾位左道散人冷眼旁觀,他們這支隊伍對於整個大醮不過是可有可無,最主要職責還是警惕外界的風吹草動。
眼下丹夢靈池內還有天河上壇的子弟駐紮,古堙禁山內也常年有一兩位太平山真人潛居其中,雖說近年來太平山對雲雨廟的管控放鬆下來,但這場大醮依舊是鋌而走險。
幽風颳去,盤旋在這支隊伍之上。
季明挑選著隊伍中可附身的目標,他看中了妖魔隊伍末尾的一個黃皮子妖。
這黃皮子妖一隻眼大,一隻眼小,嘴裡舌頭搭拉在外,極是是懵懂痴笨的樣子,道行也只是在最湵〉牡谝徊健富眯巍股稀�
當季明落到其身後,這頭黃皮子小妖仍在隊伍後機械地跟著走,手裡拎著一盞忽明忽暗的燈唬凵裱e全是茫然,於是季明一個探身,元身便附了上去。
他剛附身成功,一陣壓低的抱怨聲就從前頭傳來,正是那領頭的狐妖。
“他孃的,繞了一圈又一圈,這破地兒夯得比老子的洞府還硬,敲得俺手膀子都酸了...”領頭的狐妖趁著竹杖敲擊的間隙,甩了甩胳膊,低聲罵罵咧咧。
那抱著金鐘的鼠精立刻接話,聲音尖細:“俺的狐三爺呦,您就少說兩句,意思意思得了。好歹咱們這這算輕省活兒,比裡頭那些唸經念得嘴皮子冒火星的強點兒。您剛才是沒瞧見,綠壺神爺盯得可緊哩!”
“就是就是,要說還是以前自在,哪用受這拘束。
想颳風就颳風,想布雨就布雨,何等快活!如今倒好,穿上這勞什子,跟個耍猴戲似的...”撒著符紙的馬妖,在後面粗聲粗氣的幫腔道。
在隊伍中,扭著腰,抬著一對軟骨腿的蛇精,在那裡悶聲悶氣地插嘴,“快別提以前了,俺就惦記著上次賭局,神嬰大王賞的那壇蜜花釀,還沒喝完就被拉來幹這苦差事。
唉,可惜了那好酒,現在指定被哪個孫子摸去偷喝了。”
狐三爺一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呸!還說呢,都是那勞什子太平山。要不是他們,咱們還在落銀湖吃香喝辣,何至於鑽到這千丈地肺底下吃土。連太山招魂祭醮這等大事,都搞得如此憋屈。
唉,可憐俺們的黃四郎,以前多靈光的妖漢,一手圓光術耍得多俊吶!就因同池畔的鼻涕道人比鬥一場,被其所煉一元重水打中腦袋,如今成了個痴呆妖漢,道行也是大退。”
說著,精怪們齊齊轉頭看向後面的黃皮子小妖。
季明正聽得起勁,忽然被齊刷刷盯著,愣了一下,接著“啪”得一下,挺起胸膛,站得筆直。
“你們瞧瞧,這還有個妖形怪樣嗎?!”狐三爺同一眾精怪說著,旁邊精怪各自點頭,遂繼續行儀。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如同村裡閒漢聚在這裡抱怨,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和底層小妖的牢騷,季明跟在後面聽了一路,又看了看遠處莊重神秘的招魂大醮,好像找回了當初弱小之時,在橫山生活的感覺。
“呔!”
忽的,狐三爺大喝一聲,鼠怪和蛇精作勢欲使金鐘玉磬大鳴。
“等等,自己人,自己人。”
不遠處騎著一頭泥馬的鬼祟身影抬手喊道。
第961章 敲詐,痴傻扮
那騎在泥馬上的,正是之前在內壇外圍探頭探腦,幾次想要溜走的博泥鬼。
當內外壇的大妖小怪,老魔散道都在專注用功時,終於給他抓到機會溜走。只是沒料到還沒走多遠,撞上這支巡行隊伍,嚇得他差點從泥馬上滾下來,連忙擺手壓低聲音求饒。
“狐三爺,是俺博泥鬼,自己人,讓弟兄們莫要去敲鐘磬。”
狐三爺眯起那一對狹長的狐狸眼,上下打量著博泥鬼,尤其是在博泥鬼身下那匹看似笨拙,實則靈光內蘊的泥馬,還有他懷裡緊緊抱著的那個百寶蟾盂上。
鼠精、蛇精、馬妖等眾也立刻圍了上來,眼神裡閃爍著不懷好意的神色。
“哦~
橫山的博泥鬼老弟啊!”
狐三爺拖著長音,竹杖在手裡掂量著,而元神之力則往後面遠處地方,那正警戒四周的左道散人們探去,他可不想那些個道人注意到眼前的這一頭大肥羊。
“黃四郎。”
狐三爺喊了一聲,叫來黃皮子妖,道:“給我施個圓光術,在這裡作個幻景,別讓後面那些人看穿我們現在情況。”
季明一動不動,原地甩著那條吐出嘴外的舌頭,暗道:“這不是使喚傻子嗎?!”
“快,把昨兒個的燒雞拿來。”
狐三爺對抱著金鐘的鼠怪催促道。
鼠怪趕忙從納袋裡取了一隻燒雞,在燒雞上吐了口真火,熱了一下,霎時香氣四溢,而後就在季明面前一下扒開,脆皮帶勁,肉嫩飆汁。
季明也沒含糊,拿來燒雞便啃。
他知道在自己這附身的痴傻黃皮子妖身上,這燒雞肯定比靈丹妙藥好使,於是三兩下啃完之後,指頭一彈,一輪圓光在指間張開,眨眼擴到半畝大,徽诌@支隊伍。
區區幻法,即便未得真身熏習,也不過掐指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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