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766章

作者:閻ZK

  提起以後要做什麼。

  孃親王氏摸著她的頭笑:“你也要自己學著些東西哦。”

  “學字的話,可以去問問鎮子口的先生,習武的話,村子裡的獵戶大哥曾經學過些刀法拳腳,我家孩兒,學問習武,可以都試試,只是嘛,就算是不成也沒關係。”

  “可以回來陪著孃親。”

  “孃親可以教你下廚,種點豆子,做點衣裳。”

  “實在不行,也可以先學會繡花,姑娘家總要會些女紅。”

  “我才不學繡花,”阿蘅翻個身,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學爹爹的手藝,造一艘大船,順著濉水入淮河,再入大江,一直漂到海里去!”

  她還記得自己父親說的話,講過的故事,其中很多都是吹牛的,不過孩子嘛,總也是分辨不出來到底是真是假,對於父母的話,很多時候都是無比相信的。

  她的父母聽了,只是失笑。覺得這孩子,心比天高。

  但是心比天高也很好。

  年紀小小的孩子,就應該是這樣,看天高,看海闊,看腳下道路漫長。

  這種和平的日子總也似乎是永遠不會結束的。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那日清晨,阿蘅照例幫母親推磨,忽聽見遠處傳來悶雷般的聲響。好一會兒之後,她抬起頭,看到天上還是晴天,沒有半點打雷的動靜,這才知道不是雷,是水聲,可濉水從未有過這樣的聲音。

  像是神話中的巨人揮舞手中的鼓槌,轟擊大鼓。

  鎮裡的狗開始狂吠,雞鴨撲騰著翅膀亂竄。

  阿蘅性子活潑,還打算去看看,湊湊熱鬧,可是立刻就被孃親死死拉住,她回頭,看到了孃親臉色蒼白的嚇人。

  “漲水了!快跑啊!”再然後,不知誰嘶喊了一聲。

  阿蘅被母親拽著手往外跑,回頭看見自家屋頂的瓦片在簌簌震動。街上全是人,哭喊聲、碰撞聲、牲畜的嘶鳴混作一團。她看見賣糖人的張老頭被推倒在地,糖葫蘆撒了一地;看見私塾的先生抱著書卷茫然四顧;看見隔壁的小虎子被他的獵虎父親扛在肩上,嚇得忘了哭。

  跑到鎮口高坡時,阿蘅回頭望了一眼。

  她終生難忘那一幕——

  一道灰黃色的水牆,正從上游壓下來,水裡翻滾著破船、房梁、牲畜的屍體,還有她從未見過的怪物,青面獠牙的魚首人身之物持著鏽蝕的刀叉,在水浪中若隱若現;丈許長的黑鱗怪蛇纏繞著浮木,盯著岸上的人群。

  嘈雜的慘叫聲中,水牆吞沒了鎮子。

  阿蘅家的青瓦屋頂像紙折的玩具般碎裂,百年槐樹被連根拔起,豆腐攤的石磨沉入渾湯。她眼睜睜看著鎮子消失,就像有人用髒抹布擦掉了畫上的風景。

  “爹——!”她突然想起,爹爹一早去下游給人修船了。

  王氏死死抱住她,指甲掐進她細瘦的胳膊,一邊哭一邊拉著她往上走,人群繼續往高處逃,可水漲得更快。渾濁的浪頭已經舔到坡腳,水裡的怪物開始往上爬,它們的手蹼扒著泥地,留下一道道黏膩的痕跡。

  一支潰兵從東面退來,約莫百餘人,盔甲殘破,滿臉血汙。領隊的校尉看見坡上黑壓壓的百姓,厲聲喝道:

  “往山上撤!快!”

  山道狹窄,這麼多人根本來不及。

  這位大唐校尉的臉頰抽動了下,他們是在和水族第一波衝突之後,勉強退下來的,可是沒想到跑到了這裡打算上山,還是遇到了這種情況,校尉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轉身對士兵大聲道:

  “列陣!給百姓掙條活路!”

  殘兵迅速結成盾牆,長矛從盾隙伸出,指向步步逼近的水怪。可他們太少了,盾牌上滿是裂痕,矛尖鏽鈍,而水裡的怪物無窮無盡,異常慘烈的廝殺。

  一個魚首怪率先撲上來,校尉揮刀斬去,刀卡在怪物的骨頭上。旁邊士兵補了一矛,怪物慘叫著跌回水中,可更多怪物湧了上來。

  人群慌亂朝著山上退去。

  阿蘅和她的母親被裹挾其中,小小的身子如落葉在激流中打旋。

  母親的手原本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可不知是誰從側面猛撞過來,王氏驚叫著鬆了手,阿蘅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再抬頭時,只看見母親被人潮推著向前,那聲“阿蘅——”剛出口就被無數哭喊吞沒。

  “娘!娘!”她爬起來追,可人太多了,她第一次發現自己這個孩子,面對著成年人的身軀時候,是如何無力,大人的腿像移動的樹林,她穿不過去。有誰踩了她的腳,疼得她眼淚直流;又有人將她撞到一旁,她滾進路邊的泥溝,再爬上來時,前方已不見母親的身影。

  她大聲哭喊,聲音嘶啞,可無人理會。

  逃命的時候,每個人都只看得見自己的腳尖。

  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她的,哪怕注意到她的大人們想要避開,可是人群如浪潮,周圍的其他人也讓他們沒法子徹底躲避開阿蘅,只能避免了踩踏這種罪慘烈的後果。

  在這個時候沒有出現踩踏致死的情況,已經是很難得了。

  阿蘅看不到自己的孃親,她是個堅強的孩子,沒有在這裡安靜等死,而是踉踉蹌蹌朝著山上跑去了,她知道只有活下來,活下來才能見到爹孃。

  轟!!!

  雨就在這時落下來。

  這個時候沒想到這麼大的雨竟然來得這麼粗暴猛烈。

  起初是豆大的雨點,很快就連成線、織成幕。雨水沖刷著山道上的泥濘,也衝散了最後一點人煙的痕跡,雨水濺射出來的霧氣遮掩道路,阿蘅渾身溼透,冷得牙齒打顫,她茫然四顧,發現不知何時已偏離了主道,眼前是條狹窄的岔路,通向幽深的山坳。

  身後隱約傳來水怪的嘶吼——它們追上山了。

  “糟糕!”

  恐懼像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臟。阿蘅小臉蒼白,轉身就跑,順著岔路沒命地逃。雨水模糊了視線,她摔了一跤,手心被碎石劃破,血混著泥水流淌,可她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昏暗的雨幕中,隱約現出一角飛簷。

  是座小廟。

  很小,小得可憐,院牆坍了半邊,正殿的瓦頂塌了一角,露出腐朽的梁木。門扉歪斜地掛著,在風雨中吱呀作響。可對此刻的阿蘅來說,那就是世上安心的地方。

  她衝進廟裡。

  殿內昏暗,僅有從天窗漏下的微光勾勒出輪廓。正中供著一尊神像,彩漆剝落大半,看不清是土地公還是山神,香案積著厚厚的灰,角落結著蛛網。空氣裡有黴味和塵土味,可至少能遮風避雨。

  阿蘅手腳並用的縮在香案下,抱著膝蓋發抖。溼衣裳貼在身上,寒意從骨頭縫裡往裡面鑽。她想起母親溫熱的懷抱,想起父親粗糙的大手揉她頭頂的樣子,想起家裡灶臺前暖烘烘的光——

  那些明明半天前的事情,此刻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爹……娘……”

  她小聲啜泣,眼淚滾下來,燙在冰涼的臉上。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破瓦,像無數小拳頭在捶打屋頂。雷聲在遠山滾動,每一次雷鳴,廟宇都微微震顫,灰塵簌簌落下,只有玄官們知道,這是代表著水神一系的戰鼓和憤怒。

  可是這些,對於普通的凡人來說,都實在是太過於遙遠了。

  就在這雷雨的間隙,阿蘅聽見了別的聲音,像是鱗片摩擦的聲響。一下,一下,由遠及近,停在廟門外。

  阿蘅渾身僵硬,捂住嘴,連呼吸都停了。

  門外的雨幕裡,隱約晃動著巨大的黑影。不是人形,是某種佝僂的、生著怪異輪廓的東西。她看見門縫下滲進渾濁的水,水裡混著暗綠色的黏液,那黏液在泥地上緩慢蠕動,像有生命般朝殿內延伸。

  這是隻有噩夢裡才能遇到的怪物!那些傳說中的玄官,道人們可以殺戮廝殺的妖怪,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就是在最可怕的,哄孩子睡覺的故事裡才會有的最終敵人。

  “嘶……有活物的味道……”

  “人崽子……嫩……”

  “殺了吃肉!”

  阿蘅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她看見那黏液已爬到香案前三尺處,所過之處,地磚表面竟被腐蝕出細小的坑窪。恐懼像冰水浸透全身,她止不住地顫抖,眼淚無聲地流。

  爹孃還活著嗎?大家……

  死亡如此靠近。

  就在她嚇得要昏過去的時候。

  阿蘅忽然聽到了雨水停歇的聲音。

  代表著共工一系戰鼓的雨滴懸在半空,像無數晶瑩的珠串,折射著幽微的光。時間彷彿被拉長了,雨水落下的速度越來越慢,直到凝滯,每一顆雨珠裡都映出廟宇、山影、以及門外那兩個扭曲的黑影。

  一隻手從雨幕中伸了出來。

  那是隻女人的手,五指纖長,肌膚是溫潤的玉白色,可仔細看,那白裡又透著極淡的土黃,像初春河岸邊最細膩的淤泥在陽光下曬暖後的顏色,或者說,帶著那種秋日午後慵懶的陽光。

  門外的兩個黑影驟然僵直。阿蘅聽見它們喉嚨裡發出怪響,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脖頸。下一秒,它們轟然倒地,濺起大蓬泥水,再無聲息。

  那隻手沒有收回,而是轉向殿內,朝阿蘅的方向探來。

  香案下的阿蘅已經意識模糊了。才幾歲的小孩子,寒冷、恐懼、疲憊,加上手心傷口的感染,讓她發起高燒。視野搖晃,光影重疊,她看見那隻手越來越近,指尖有溫暖的光暈流轉。

  她想起母親的手,也是這樣,在她生病時輕輕覆上額頭。

  “娘……”她無意識地呢喃。

  手頓了頓,隨即輕柔地落在她頭頂。

  溫暖。

  無法形容的溫暖從頭頂灌注,流遍四肢百骸,阿蘅渾身一鬆,所有寒冷和疼痛都離她而去,意識沉入柔軟的黑甜鄉。

  溫柔美麗的女子將她抱在了懷裡。

  看著遠處,眸子溫柔悲憫,正是媧皇的化身,時間回溯更早之前,在李知微和巴知道了周衍的訊息,打算偷偷溜出去找到周衍的時候,媧皇娘娘把她們兩個打發回去,就藉助七十二化的神通,變出許多化身。

  這些化身是為了代替之前伏羲化身的作用。

  於是前往了天下的各處。

  只是,知道這個時候,媧皇才知道,伏羲一直以來到底在準備些什麼——在伏羲還在的時候,天下的爭鬥被控制在了人族之間的廝殺,而現在,伏羲被迫離開,天上大陣破碎,太古水神之災再現。

  “……這就是你一直以來對抗的未來嗎?”

  “兄長……”

  媧皇的化身神色複雜。

  在水神共工之怒的時候,人族的母神也不再顧忌自己。

  她的化身在不同的地方出現,在這個情況下,以及顧不得保護自己,而是去整合地祇,在最前方,保護著人類,保護著孩子。

  阿蘅還在伸出手抓住她的袖口。

  發了高燒的孩子,精神恍惚,眼前的畫面重影。

  溫暖的樣子,讓她想到了以前生病的時候,孃親在照顧自己。

  於是她伸出手,觸碰到那美麗女子的臉頰,迷迷糊糊的到:

  “娘……娘……”

  如實,猶如太古之時第一次有誰喊出這樣的名號。

  是相同的方式。

  這是媧皇之後的尊稱。

  是這個詞彙的來源。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阿蘅才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到了父親和孃親,她不敢相信,起身撲過去的,一家團聚哭泣在一起,一切都猶如一場夢境,只是哭得厲害的時候,聽到了旁邊的聲音,像是利劍刺穿薄霧——

  “府君有令!!!”

第696章 月票番外:白澤日記

  我是白澤,我現在慌得一比。

  白澤嘆了口氣,抬起頭來,看著懸掛在天穹上的巨大青銅大殿,兜率宮,這個名字和周衍給他看過的那個故事裡面的太上老君所在之地名字一樣。

  但是,故事總是故事。

  這個時間點上,周衍剛剛去了東海龍族,這小子說是可以爭取到龍族的援軍,但是爭取到了援軍,那又能怎麼樣呢,白澤對此抱有極度悲觀的情緒——

  無論是陣法,計策,還是援軍,說到底了還是要真刀真槍打過。

  對方不會因為看到你們有援軍或者法寶就什麼都不做了。

  尤其是,對方是共工。

  原初四神這四個字,從太古活到現在,就是最好的履歷。怎麼樣才能乾的過那傢伙?什麼陣法能困住撞塌不周山的那雙手?

  白澤蹲在兜率宮的角落,抱著膝蓋,把腦袋埋進手臂裡。

  沉思中。

  要不然溜了算求。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他白澤是什麼人?啊不對,是什麼神獸?他是知天地萬物、曉古今興衰的白澤,不是那種頭腦一熱就往前衝的莽夫。

  活了這幾千上萬年,白澤見過無數的英雄崛起又隕落,領悟到了最大的道理,也就是此身最大的本事就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