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閻ZK
是所謂,好死不如賴活著。
他偷偷抬起頭,四下張望。
“沒人注意我。”白澤先生沉思中。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白澤先生是文官,哪裡有讓他這個吉祥物上前的道理?
不應當,不應當。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
屁股悄無聲息地往後挪了半寸。
又挪了半寸。
再挪半寸。
“白澤。”
白澤渾身一僵,緩緩轉頭,看見抱著一堆卷宗回來的開明,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在幹嘛?”
“我、我在,咳咳,嗯……”白澤面不改色,撒謊猶如呼吸一般的自然,道:“這兜率宮青銅巨軌的法力波動不太對,我得去外圍看看!”
開明狐疑地看著他,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你快點回來。”
“放心放心,馬上回來!”
白澤轉身,化作一道流光,一口氣飛出三百里,他才敢停下來回頭望。
兜率宮已經變成了天邊的一個小點,模模糊糊的,像一粒掛在蛛網上的露珠。白澤長出一口氣,撥出了一口濁氣,呢喃道: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他落在一條山道上,左右看看,徹底放下心來。
沒人追來。
自由了!
白澤的恐懼得以舒展起來了,大笑道:
“哈哈哈!我白澤終於——”
話說到一半,他頓住了。
終於什麼?
終於不用管那些人的死活了?終於可以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打完了再出來?反正他見慣了興衰,多少王朝起起落落,多少英雄來來去去,他都是這麼過來的,遠遠看著,記在書裡,然後等下一場。
白澤先生忽然就有些惆悵起來了。
分明以前都是這樣過來的,可是這一次,他總覺得空空蕩蕩的,沒什麼精神的樣子,總感覺跑出來了,卻好像心啊,魂啊的,都還在那裡面,完完全全沒有離開的樣子。
白澤就此離開主戰場,按照他往日最喜歡的方式,行走於四方。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一股香味飄了過來。
白澤的鼻子動了動,眼睛噌的一下地亮起來了。
是肉香。
不是一般的肉香,是那種小火慢燉、加了八角桂皮、燉了一整天的肉香,混著柴火的氣息、鍋巴的焦香,還有一點點酒香。酒,還有酒,白澤的肚子咕嚕一聲。
他這才想起來,自從開戰,自己好像很久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許多事情壓在身上,焦頭爛額的,哪裡還有心思去享受呢?
循著香味,他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山坳裡,孤零零立著一戶人家。
土牆茅頂,籬笆小院,炊煙裊裊。
院門口掛著一盞燈唬@得格外扎眼。院中擺著一張木桌,桌上熱氣騰騰,一大盆燉肉,一壺酒,幾碟小菜。桌邊坐著三個人,一箇中年漢子,虎背熊腰,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褐;一個婦人,三十出頭,圍著圍裙,正往碗裡盛飯;還有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扎著兩個羊角辮,眼巴巴地盯著肉盆,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爹,能吃了嗎?”
“等你娘盛好飯。”
“娘,好了嗎好了嗎?”
“好了好了,小饞貓。”婦人笑著把飯遞給她。
白澤站在籬笆外,看著這一幕,有點恍惚,有些遲疑起來。
小丫頭先發現了他。
“娘,外面有個人!”
婦人抬頭,看見白澤,愣了愣,先是遲疑看著自己的丈夫,看著桌子上這些飯菜,然後還是嘆了口氣,熱情地招手:“這位大哥,是趕路的吧?來來來,進來坐,正好開飯。”
“不不不,我就是路過……”
“客氣啥,難得見個新面孔,進來坐坐。”
漢子已經站起身,走到籬笆邊,拉開柴門,熱情道:
“來吧來吧,別見外。”
白澤被拉著進了院子,按在桌邊坐下,手裡被塞了一雙筷子,面前多了一碗飯。熱氣蒸騰,肉香撲鼻,他一時間有點懵。
“吃啊。”漢子給自己倒了碗酒,“這個時節,難得還能夠遇到有人來這裡,別拘束,就跟自己家一樣。”
“這……這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笑:
“明天我就走了,這頓飯就當給我送行,多個人多雙筷子,熱鬧。”
白澤伸向肉的筷子利索,夾起來了好幾塊肉,塞到嘴巴里面咀嚼,只是覺得入口香味十足,又喝了口酒,美滋滋,聽這漢子說話,就隨口問道:“走?去哪兒?”
漢子沒回答,只是端起碗,悶了一口酒。
婦人垂眸,眼睛看向一側的草木,眼睛稍稍有些水汽,說不出話來。
白澤的心咯噔一下。
他仔細看這個漢子,虎口有厚繭,眉骨有道疤,坐下時腰桿筆直,隱隱然一股肅殺之氣。
老兵。
白澤問道:“……老兵?”
這漢子訝異,然後點了點頭,指了指自己,道:“先皇聖人玄宗年間募兵,打過蠻子,砍過偃耍彩分畞y的時候,給人撞散了部曲,後來解甲歸田。”
白澤道:“你要走……”
這漢子端著酒喝了口:“朝廷下了重新徵召招募敢戰之士的文書。”
白澤看著他,張了張口,道:“你知道要打誰嗎?”
“知道。”漢子點點頭,“水神共工。”
“那你……”
“怕。”漢子打斷他,又悶了一口酒,嘆氣道:“怕得要死。”
白澤愣了。
“我打過仗。”漢子看著碗裡的酒,聲音低沉,“安史之亂那會兒,打了好幾年年。見過死人,見過血流成河,見過前一天還一起喝酒的兄弟,第二天就剩下半截身子。我那時候就怕得要死。”
小丫頭不知什麼時候放下筷子,乖乖坐著,一聲不吭。
婦人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漢子忽然把酒放在桌子上,揉了揉自己孩子頭髮,然後對那婦人道:“你們先回去,再做幾個菜,小暖暖,你去村子裡面,買點糖葫蘆吃。”
他好一頓勸說,把這妻女勸著離開了。
白澤忽然覺得有些喝不下去酒,吃不下去肉,酒雖然醇,卻猶如利刃,肉雖然醇美,卻猶如磚石,他問道:“那你去做什麼?”
漢子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只有風聲,和遠處隱隱的雷聲,那是共工的戰鼓,凡人聽不見,但白澤聽得清清楚楚。
漢子笑了笑,嘿的一聲,道:“說出來,不怕客人你笑話我哩。”
“我怕死,但我更怕有一天,這院子沒了。”
他抬頭,看著那盞燈唬鋵崯艋已經褪色。
“這燈皇俏胰⑺悄陹斓模磕赀^年換新的,掛了十來年了。這茅屋是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那棵樹是我閨女出生那年種的。我每天打獵回來,走到山坳口,看見這燈涣林椭赖郊伊恕!�
“我怕死,誰不怕呢?但我更怕有一天,我走回來,燈粵]了,屋子沒了,樹沒了,人沒了,我還害怕,我還活著的時候,妻兒已去,家也沒有了……每次想到這一幕畫面,我就想到了戰場上的時候,看著同袍的屍體的時候,每次做夢都要給嚇醒。”
“嚇醒之後,反倒是不害怕了。”
“就想著,憑什麼呢?”
白澤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是神獸,活了上萬年,見過無數王朝興衰,見過無數英雄豪傑。
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
可他沒見過這個。
一個怕死的普通人,坐在自家院子裡,吃著最後一頓飯,明天就要去面對原初四神。他並不是如同英雄那樣慷慨激昂,不豪情萬丈。
婦人又做了些飯菜出來,眼鏡稍微有些紅,顯然哭過,卻只是勉強笑著說著:“多吃點,明天走遠路。”
小丫頭還不大懂這些生死離別的事情,只是道:“爹,你打完仗早點回來,我給你留著糖哦。”
漢子揉揉她的腦袋,咧嘴笑了,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好。”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漢子送白澤到山坳口,他們本來邀請白澤暫且住下來吧,但是白澤卻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最後也送到這裡。
“就送到這兒吧。你快些回去陪陪她們。”
白澤擺了擺手,走了幾步,又回頭。
燈贿亮著,在山坳裡晃晃悠悠的。
漢子的背影正在往回走。
白澤忽然想起一件事,喊起來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漢子回頭,笑著擺擺手:“姓陳,行三,大家都叫我陳三!”
陳三。
白澤在心裡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燈坏墓鈴氐卓床灰娏耍桔晗г谝股e,風裡再也聞不到那頓肉香。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天邊有個小小的亮點。是兜率宮,還掛在那裡,像一盞燈。
白澤盯著那個亮點,嘆了口氣,他的頭髮毛毛糙擦的,最後拿起一個石板,伸出手指開始寫東西,是日記,是白澤書,但是這個時候寫,白澤總覺得有種自己在寫遺書的晦氣。
呸呸呸,想什麼呢!
“我叫白澤。”
“知天地萬物,曉古今興衰。我的本事就是活著,活了幾千年,上萬年,還要繼續活下去。”
頓了頓。
“我肯定瘋了。”
白澤轉身,朝著那個亮點飛去。
距離人族兵團匯聚,旌旗林立,悍不畏死地朝著共工衝鋒,還有不到一個月,而那時候……白澤知道,那每一個身軀,每一柄刀,每一個倒下去的血肉和屍體,就是一個院子,一盞燈,一壺酒。
一個婦人的淚,女兒留下的糖。
啊啊,我一定是瘋了。
我竟然覺得——
白澤的心底裡像是火。
他對著那位高高在上,原初的四神,像是每一個人那樣想。
憑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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