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我經常想,憑什麼一個人只是活著,就要給人磕頭?憑什麼一個人只是種田,就要餓死?憑什麼那些什麼都不做的人,可以坐在家裡收租,可以當官作威作福,可以騎在百姓頭上?”
“後來我在廣州讀書,看見官府抓人,抓的是幾個偷東西的孩子。那幾個孩子餓得皮包骨頭,偷的不過是幾個饅頭。可官老爺不管這些,把他們抓去,打板子,關起來。他們出來的時候,腿已經斷了。”
孫中山的聲音很平靜,
“英國人的報紙可以罵自家的皇帝,可我們的皇帝呢?我們的皇帝在紫禁城裡,看不見百姓,聽不見百姓,也不在乎百姓。”
他看著三位摯友。
“這香港,有自來水,有煤氣燈,有醫院,有學校。洋人犯了法,也要上法庭。我們那裡呢?縣太爺一句話,想抓誰抓誰,想打誰打誰。交了錢就放人,交不起錢就關到死。
這不是船堅炮利的事。這是制度的事。”
陳少白眼睛一亮:“制度?”
“對。制度。”孫中山說,“醫學院也教法律,英國的法律——當然,是英國人寫的,裡子肯定偏袒英國人。可它有規矩,不管是好的規矩還是壞的規矩,老百姓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沒規矩,或者說有規矩也形同廢紙,老百姓就只能猜——猜官老爺今天高興不高興,猜今天會不會被抓去打板子。
猜了幾百年,猜成了什麼?猜成了奴才。”
“我們的同胞啊……..被教訓了二百多年,忘了怎麼當人。”
陳少白心裡發悶,主動撇開了話題,問道:“逸仙,你之前說日本人學西洋學得很快?”
孫中山想了想:“我聽說日本明治天皇登基時,才十五歲。可他們有一批人——像伊藤博文、大久保利通這些人——去歐美考察了兩年,回來就改革。廢藩置縣,學西洋制度;辦工廠,學西洋技術;開學堂,學西洋學問。二十年,就起來了。”
“二十年。”陳少白喃喃道。
“我們呢?”孫中山說,“我們六十年代就開始辦洋務,辦到現在三十年,辦成了什麼?辦了幾個工廠,買了幾條船。可制度沒變,朝廷沒變,百姓沒變。”
他頓了頓,聲音裡有一絲疲憊:“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這些人不可謂不盡力。可他們辦洋務,是給朝廷辦,不是給百姓辦。船造出來,是朝廷的船;槍造出來,是朝廷的槍。百姓呢?百姓還是百姓,奴才還是奴才。”
“日本今年鬧經濟危機,聽說各項生意被搶了不少,國內日子很難過。可他們照樣在辦工廠,在造兵艦,舉國借債。天皇說話,百姓聽;官府辦事,百姓信。我們呢?
我們有什麼?北洋水師看起來風光,可那錢是哪來的?是借洋人的,是收厘金的。
借的錢要還,收的稅要交。百姓一邊交稅養兵,一邊被洋人欺負。這兵,養出來給誰用?
人家的兵,是國家養的。我們的兵,是官老爺養的。國家養兵,兵為國家死;官老爺養兵,兵為官老爺死。可官老爺太多了,有大有小,有滿有漢,兵不知道該為誰死,索性就不死了,跑就是了。
“我近來在算一筆賬。”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
“我在算——奴才算不算得明白賬。”
“陳先生讓我多看看這世上其他地方的人,是怎麼活的。”
陳少白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鼻菸壺。楊鶴齡原本倚在窗邊,此刻也直起身子。尢列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中茶水紋絲不動。
孫中山翻開自己書袋裡一本亨利·喬治的著作,指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批註。
“這本書講的是:為什麼機器越多,工人越窮?為什麼國家越富,貧民窟越多?亨利·喬治算了一筆賬——土地被少數人佔了,大多數人只能租地求活,種出來的糧食,七成要交給地主。這叫什麼?這叫地租。地租是什麼?地租是看不見的鞭子。”
“可你們不要以為,只有我們這裡有地租,只有我們這裡有鞭子。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他們也有。他們也有窮人,也有餓死的人,也有活不下去的人。”
楊鶴齡微微一愣:“逸仙,你不是常說英國如何好、法國如何好嗎?怎麼他們也有這些?”
孫中山合上書,靠在椅背上。
“我說英國好,是說他們的制度有值得我們學的地方——議會、法律、言論自由。
可這不意味著英國就是天堂。恰恰相反,就在我們說話的此刻,倫敦東區、柏林北郊、巴黎城郊,有成千上萬的人,過得比我們村的佃農還慘。”
“你們知道倫敦東區嗎?”孫中山問。
三人搖頭。
“陳先生給我寄了很多報紙,有英文的,有法文的,我讀得很費勁,但我讀懂了。倫敦東區,那是倫敦最窮的地方,那裡住的全是碼頭工人、臨時工、失業的人,還有——女人和孩子。”
“有個火柴廠,叫布萊恩特與梅,在倫敦東區。廠裡僱了幾千人,大多是女人和女孩,最小的只有十四歲。她們一天干十幾個鐘頭,掙幾個便士。可這幾個便士,還要被扣。為什麼被扣?因為腳髒了,扣錢;因為工作臺沒收拾乾淨,扣錢;因為說話了,扣錢。隨便什麼理由,工頭想扣就扣。”
尢列眉頭微皺:“這不跟我們的佃農一樣嗎?交了租還要交雜派,交了雜派還要交耗羨。”
“一模一樣。”孫中山說,“可最慘的不是這個。最慘的是——她們隨時會死。”
他從書裡抽出一張報紙——倫敦新聞畫報》,指著上面的一則報道。
“火柴要用黃磷,黃磷有毒。這些女孩天天接觸黃磷,幾年之後,下巴就開始爛。牙齒鬆動,牙齦流膿,頜骨壞死。到最後,整個下巴會爛穿,露出骨頭,發出惡臭。這病倫敦人管它叫影子下巴——因為得病的人,下巴會慢慢消失。”
他放下報紙,聲音沉下去。
“這種病,死亡率接近兩成。每五個得病的女孩,就有一個會死。可她們不敢停工,不敢告病,因為停了工就沒飯吃。她們只能一邊爛著下巴,一邊繼續幹活,直到爛得幹不動了,或者死了。”
室內一片寂靜。
陳少白喃喃道:“十四歲的女孩……爛著下巴等死……”
孫中山說,“最諷刺的是,這家火柴廠的股東,是倫敦的名流,是議會的議員,是女王冊封的爵士。他們每年分紅,賺得盆滿缽滿。而那些女孩,用命給他們賺錢,自己卻住在貧民窟裡,吃著發黴的麵包,喝著摻水的牛奶。”
他抬起頭。
“就在兩年前,這些女孩終於受不了了。一千四百人,集體罷工。她們走上街頭,喊著口號,要求漲工資,要求取消罰款,要求改善條件。你們猜,英國政府怎麼做的?”
楊鶴齡問:“怎麼做的?”
“沒怎麼。”孫中山說,“報紙報道了,議會討論了,幾個議員站出來替她們說話。然後呢?然後工廠主讓步了,漲了一點工資,取消了幾項罰款。罷工結束了,女孩們回去繼續幹活,繼續爛下巴,繼續等死。”
他停了一下,看著三人的眼神。
“這就是英國。有議會,有報紙,有言論自由,可那些女孩,還是爛著下巴等死。她們的議會,不會替她們立法禁黃磷——因為黃磷賺錢,因為股東是大人物,因為政府不想得罪有錢人。”
孫中山又抽出另一份德國報紙,上面轉載了一篇柏林醫生的報告。
“這是德國的情形。”他說,“柏林有個醫生,叫弗蘭茨·奧本海默,在貧民區行醫。他寫了一份報告,講他每天看到什麼。”
他念道:
“這個區住的都是什麼人?是小業主、工人、妓女、流浪漢。最多的是工人,有技術的少,沒技術的多。我第一次走進這裡的時候,就像看見了美杜莎的頭——那張臉,能把人變成石頭。”
他抬起頭:“美杜莎是希臘神話裡的妖怪,看一眼就變成石頭。這個醫生說,貧民窟的臉,就是美杜莎的臉。”
他繼續念:
“這裡的孩子,十個裡有一個會死。不是病死,是熱死。夏天,貧民窟的房子裡熱得像蒸唬寡e也涼不下來——四周都是高牆,白天吸的熱,夜裡全放出來。孩子們喝了餿掉的牛奶,得了暑熱腹瀉,拉幾天就沒了。有個醫生說過一句話:窮人的孩子,只有躺在棺材裡才能涼快下來。”
“第二種死法,是肺癆。得病的都是什麼人?是本來身體很好的工人,在工廠裡吸了灰,住在沒有光沒有風的屋子裡,吃的又不夠,慢慢就病了。我們眼睜睜看著他們死,看著他們的家垮掉。偶爾能送進醫院,可住不了幾天就得出來——要幹活。不幹活,全家都得餓死。”
“第三種死法,是打胎。這裡的女人,沒錢養孩子,又沒法不生孩子,就去找那些髒婆娘,在髒角落裡打胎。那些婆娘騙走她們最後幾個銅板,然後把她們弄得半死不活,或者直接弄死。”
孫中山放下報紙,看著三人。
“這就是柏林。德國的首都,一個十分強大的國家的中心。你們以為德國人過得比我們好?他們也有貧民窟,也有餓死的人,也有爛下巴的女孩,也有打胎打死的女人。”
尢列輕輕嘆了口氣:“天下烏鴉一般黑。”
“不,尤兄。”孫中山搖頭,“不是一般黑。是不一樣黑。”
“我們這裡,是朝廷把你變成奴才,讓你不知道自己可以站著活。他們那裡,是工廠主把你變成機器,讓你知道自己可以站著活——可站著活,還是活不下去。”
“英國有議會,有工會,有報紙。那些女孩罷工,報紙會報道,議員會說話,工會會支援。她們知道,自己是在爭取什麼。可我們呢?我們的百姓罷工,官府會抓人,朝廷會殺頭,天下人會說是刁民作亂。她們至少還有路走,我們沒路走。”
“再說法國。”孫中山走回桌邊,繼續翻他的書袋。
“今年五月,巴黎的煤氣工人罷工。你們知道煤氣工人是幹什麼的嗎?是給巴黎的路燈點火的。巴黎的煤氣燈,有幾萬盞,全靠這些工人一盞一盞地點。”
他抬起頭。
“他們要求漲工資,要求減少工時,要求成立工會。你們猜,法國政府怎麼做的?”
陳少白問:“怎麼做的?”
“派兵。”孫中山說,“軍隊開到工廠門口,工人不肯復工,軍隊就開槍。打死幾個?報紙沒寫清楚。可罷工被鎮壓了,工會被解散了,工人被開除了。”
他頓了頓。
“法國,有《人權宣言》,有自由、平等、博愛,可工人罷工的時候,軍隊照樣開槍。他們的總統,叫卡諾,是個大資本家。他們的總理,叫弗雷西內,也是個大資本家。他們的議會里,坐的全是有錢人。工人說話,他們不聽;工人罷工,他們開槍。”
尢列沉吟道:“所以逸仙,你是說,洋人也不是什麼都好?”
孫中山說,“自然,洋人也有洋人的問題。他們的工廠主,跟我們的地主一樣,靠吸工人的血活著。他們的政府,跟我們的朝廷一樣,站在有錢人那邊。他們的軍隊,跟我們的八旗兵一樣,專門對付窮人。”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
“可有一點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他們可以說話。”孫中山說,“倫敦東區的女孩罷工,報紙會報道,議員會質問,工會會支援。柏林貧民窟的醫生,可以把他的報告印成書,讓全德國的人都看見。巴黎的工人,可以組織工會,可以罷工,可以跟政府談判——雖然談判不成會被開槍打死,可至少他們試過,他們至少還能有個微不足道的地方開口。”
他直勾勾地看著三人。
“我們呢?我們的百姓,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佃農交不起租,只能跪著求地主;碼頭工人被打,只能捂著血流走;孩子餓死了,只能挖個坑埋了。他們不敢說,不敢寫,不敢鬧。因為他們知道,說了也沒用,寫了會被抓,鬧了會被殺。”
孫中山的語氣漸漸平靜下來。
“所以你們看,這世界上的黑暗,分兩種。”
他伸出右手,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種,是英國、法國、德國那種黑暗。他們有議會,有法律,有報紙,有工會。可他們的議會里坐的是有錢人,他們的法律偏袒有錢人,他們的報紙替有錢人說話,他們的工會打不過有錢人的軍隊。這種黑暗,是光天化日下的黑暗。你知道它在哪裡,你知道它為什麼存在,你可以指著它罵,可以組織起來跟它鬥。鬥得過鬥不過,是另一回事,可至少你可以鬥。”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種,是我們這裡的黑暗。我們沒有議會,沒有法律,沒有報紙,沒有工會。百姓不知道自己在受苦,不知道誰讓他們受苦,不知道該怎麼反抗。他們以為,活著就是這樣,苦就是這樣,奴才就是這樣。這種黑暗,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你不知道它在哪裡,你不知道它為什麼存在,你連罵都不知道該罵誰。”
他放下手,看著三位摯友。
“亨利·喬治寫《進步與貧困》,是讓美國人知道,他們的黑暗在哪裡。奧本海默醫生寫報告,是讓德國人知道,他們的黑暗在哪裡。那些火柴廠的女工罷工,是讓英國人知道,她們的黑暗在哪裡。他們有光,所以能看見自己的黑暗。”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我們呢?我們連光都沒有。我們只能摸黑走路,摸著牆走,摸著地走,摸著前面人的後背走。走了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兒了。”
楊鶴齡握緊拳頭:“所以我們要點燈。”
孫中山看著他,“是的,點一盞燈。讓百姓看見——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原來別人也跟我一樣苦,原來我們可以一起走。讓百姓看見,原來這黑暗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故意點的;原來這奴才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故意熬的。”
“陳先生拒絕我的時候,我時常不忿,可是看完這些他給我的資料,我才發現,有太多的地方要改變,有太多的問題要面對。”
孫中山繼續說:“你們知道清朝有多少條律例嗎?我在書院問過何啟先生,他說《大清律例》正文四百三十六條,附例一千多條。這還只是律,還有則例,還有會典,還有各部院衙門自己定的規矩。”
他伸出右手,五指一根一根地彎下去。
“這四千多條規矩,有幾條是護著百姓的?田賦怎麼收,丁銀怎麼派,徭役怎麼徵,鹽怎麼賣,鐵怎麼煉,出海怎麼禁,讀書人怎麼考,當官的怎麼升,犯了事怎麼判——全寫明白了。寫明白了,百姓就明白了?”
他搖搖頭。
“不。寫明白了,百姓就更糊塗了。因為寫明白的是:你什麼都不能做。”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你想開荒種地?先交錢領荒照。你想下海捕魚?先交錢領船照。你想進城做工?先交錢領路引。
你想讀書考功名?先交錢拜老師,再交錢應縣試、府試、院試,中了秀才還要交錢拜座師。
你想娶媳婦?先交錢請媒人,再交錢下聘禮,再交錢辦酒席。
你想死了埋進祖墳?先交錢請風水先生,再交錢買棺材,再交錢給地保送禮——否則就告你佔用官地。”
他一口氣說了下來,語速越來越快。
“你活著,要交錢。你死了,還要交錢。你一輩子,就是給官老爺交錢的一輩子。你以為你是在過日子,其實你是在替官老爺過日子。你種出來的糧食,三成歸你,七成歸地主和官府。你養出來的孩子,長大了繼續種糧食,繼續三成歸自己,七成歸別人。”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下去:
“這叫什麼?這叫佃租制。我算過一筆賬——按朝廷的規矩,田賦是三十稅一,聽起來不重,對不對?可田賦之外,有耗羨,有平餘,有雜派,有攤捐。加起來,少說也是十稅一。這還只是朝廷收的。地主收多少?地租一般是五成,遇上好年景,能收到六成七成。朝廷拿一成,地主拿五六成,佃農剩下三四成。”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下一串數字:
“一戶佃農,種十畝地,畝產兩石,一年收二十石。田賦耗羨,拿走兩石。地租按五成算,拿走十石。還剩八石。八石,夠不夠一家四口吃一年?勉強夠。夠不夠交別的稅?不夠。夠不夠買鹽、買布、修農具、看病?不夠。怎麼辦?”
他放下筆,看著三人。
“借。借高利貸。春借一石,秋還兩石。借幾年,地就沒了。地沒了,怎麼辦?去碼頭扛活。扛活也扛不動了,怎麼辦?去討飯。討飯也討不動了,怎麼辦?等死。”
楊鶴齡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壺跳了起來:“這就是朝廷!這就是大清!”
孫中山沒有接他的話,繼續說:“尤兄走過南洋,你知道豬仔是什麼。”
尢列點頭,聲音低沉:“籤一張契約,押三年五年,在種植園裡幹活,一天十幾個鐘頭。病了沒人管,死了就地埋。能活著回來的,十個人裡不超過三個。”
孫中山說,“可為什麼還要去?因為留在家裡,也是死。去南洋,還有一線活的指望。”
“這就是我們的百姓。他們不是天生就願意當奴才的。他們是活不下去了,才學會了跪著活。他們跪著,不是因為膝蓋軟,是因為站著會死。”
陳少白忽然開口:“逸仙,你方才說,奴才算不算得明白賬。你這賬,我聽懂了。可百姓自己,算得明白嗎?”
孫中山看著他:“少白,你說,一個從生下來就沒吃過飽飯的人,他最想要的是什麼?”
陳少白想了想:“吃飽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