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5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對。吃飽飯。一個從生下來就捱打的人,他最怕的是什麼?”

  “捱打。”

  “對。捱打。一個生下來身邊就全都是短命鬼的人,他最怕的是什麼?”

  “吃不飽飯,還要經常捱打。”

  三人臉色都很難看。

  孫中山接著說,“那一個從生下來就被告知你是賤民,你得守規矩才能不捱打,才能有口飯吃的人,他最相信的是什麼?”

  陳少白沉默。

  “他最相信的是:我就是賤民,我就是短命鬼,我得在有限的日子裡,儘量讓自己活下來。”

  孫中山說,“這就是兩百多年的日子熬出來的東西。你告訴他,你可以不做奴才,可以站起來,可以有自己的地,可以自己說了算。他信嗎?他不信。他會想:這不是真的。這一定是騙我的。如果我信了,我會被打得更慘,或者,我會死。”

  “我們面對的,不是一群等著被救的人,是一群被傷透了心的人。他們的心,被傷了兩百多年。”

  “英國人有議會,有報紙,有規矩。可他們這些東西,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們打了多少年仗?殺了多少個國王?流了多少血?《大憲章》是1215年籤的,到現在六百多年了。六百多年,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英國人為什麼有船堅炮利?因為他們有錢。為什麼他們有錢?因為他們有工廠。為什麼他們有工廠?因為他們有科學。為什麼他們有科學?因為他們有大學。為什麼他們有大學?因為他們有人肯想、肯寫、肯說。”

  “這些東西,同樣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三百年前,有一批人,在荷蘭、在英國、在法國,開始想問題。他們想: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國王到底是什麼樣的?上帝到底是什麼樣的?他們想了,寫了,說了。然後,世界就變了。”

  “美國人更短些,從獨立到現在,才一百來年。可他們有什麼?他們有《獨立宣言》,有《聯邦論》,有華盛頓、傑斐遜、富蘭克林這些人。這些人,用腦子想,用筆寫,用嘴說,把道理講明白了,老百姓才信。”

  “我們呢?我們有什麼?我們有《四書》《五經》,有孔孟程朱,有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可這些人,講的是忠君,講的是愛民,講的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們從來沒想過,可以讓民自己知之。”

  “所以我說,奴才不是天生的。是兩百多年的朝廷,用律例、用刀槍、用板子、用租稅、用高利貸、用飢餓、用恐懼,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把人心磨成奴才的。磨到最後,人自己都忘了,自己原來是可以站著的。”

  孫中山搖了搖頭,“我們這些人,讀了書,見了世面,會算賬。可百姓不會。他們識字的不多,見過世面的更少。你跟他說平等,他聽不懂。你跟他說自由,他聽不懂。你跟他說民主,他更聽不懂。”

  “可你跟他說——這地是你種的,收成就該歸你,他聽得懂。你跟他說——這官是你養的,他就該替你辦事,他聽得懂。你跟他說——這朝廷是你交稅養活的,憑什麼騎在你頭上,他聽得懂。

  陳少白若有所思:“所以,要用他們聽得懂的話說。”

  “或許吧,但聽得懂不代表信得過。”

  ”那位九爺殺了多少人才建立起今天的威信?他也不是光靠嘴說的,他的公報辦了這麼多年,老百姓識字嗎?不識字,可我識字,讀書人識字,士紳識字。”

  “我們中國人,不笨,不懶,不蠢。我們只是兩百多年,沒人敢想,沒人敢寫,沒人敢說。敢想的,被殺了頭。敢寫的,被燒了書。敢說的,被割了舌頭。殺了兩百多年,終於沒人敢想了。”

  他目光灼灼,從懷裡掏出一份《公報》

  “這是最新一期的報紙,那位九爺的手筆,我看完了之後淚流滿面,幾不可信。

  這報紙上說,這兩百多年,朝廷做的事,可以歸結為九個字——分其民,愚其民,弱其民。”

  “你們可知道,江寧城裡有一座城?”孫中山問。

  楊鶴齡一怔:“江寧?你是說南京?”

  “是,南京。”孫中山說,“我有個同學是江寧人。他告訴我,江寧城東,有一座滿城,裡面住的都是旗人,漢人不得入內。那座城有多大?佔了江寧城近一半的地方。”

  “這不是南京一處的做法。西安有,杭州有,廣州有,荊州有,成都有——全國各要地,都有這樣的城中之城。”

  尢列沉吟道:“我在北方遊歷時,見過西安的滿城。佔了西安城四成多的地面,周圍八千多丈的城牆,裡面駐著兩萬多旗兵旗民。那城門有兵把守,漢人進去要盤查,出來也要盤查。”

  孫中山說,“這就是朝廷的第一道法度——旗民分治。”

  “旗民不交產,旗民不通婚,旗民不同刑。”

  “這是大清律裡寫著的。”他指著報紙上那行字,“旗人的地,不能賣給漢人;旗人的女兒,不能嫁給漢人;旗人犯了法,不歸地方官管,由專門的‘理事同知’審理。漢人打了旗人,罪加一等;旗人打了漢人,罰酒三杯。”

  陳少白冷笑一聲:“我看了那篇報道,這就是分其民——把人和人隔開,讓你沒法抱團。”

  孫中山繼續說,“旗人靠什麼活著?”

  楊鶴齡想了想:“當兵吃糧?”

  “嗯,只當兵,不做別的。”

  孫中山說,“朝廷規定,旗人除了當兵當差,不準務農,不準經商,不準做工。他們的房子是朝廷蓋的,糧食是朝廷發的,餉銀是朝廷給的。一家幾口,全靠一個人的兵餉養活。”

  “這看起來是優待,可你們想過沒有——這樣一來,旗人就離不開朝廷了。他們沒有自己的產業,沒有自己的生計,離開朝廷的餉銀,一天都活不下去。他們只能死心塌地跟著朝廷,替朝廷看著漢人。”

  尢列緩緩點頭:“我在洪門時,聽過一句話:八旗是朝廷養的狗。這話雖粗,理卻不粗。狗要聽話,就得讓它餓不著,也餓不死——餓不著,它才肯賣命;餓不死,它才不敢跑。”

  “尤兄這話通透。”

  孫中山說,“可這狗,不光要養,還要圈。旗人也不能隨便離開滿城,出城要告假,遠出要註冊,逾期不歸就按逃旗論處。他們被圈在城裡,漢人被圈在城外,各過各的,各活各的。”

  “你們看這香港,洋人管著,可華洋之間,沒有這樣的牆。洋人可以住在半山,華人可以住在山下,中間沒有牆,只有路。可我們那裡,有牆。有形的牆,無形的牆,把人和人隔開。”

  陳少白若有所思:“所以分其民,就是讓你沒法知道——原來別人也跟我一樣苦,原來別人也想反抗。”

  孫中山轉頭看他,“沒錯,讓你以為,你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讓你以為,這天下就你一個人在受苦。讓你以為,那些旗人是天生的主子,你是天生的奴才。”

  “這報紙上還寫了。”他說,“寫的是朝廷這兩百多年,怎麼對付讀書人。”

  他翻開內頁,指著上面的文字。

  “順治朝開始,就有文字獄。第一個倒黴的,是個叫函可的和尚,因為寫了一本《變記》,被流放瀋陽,死在關外。康熙朝,莊氏《明史》案,七十多人被殺,家屬流放。《南山集》案,戴名世被砍頭,幾百人受牽連。”

  他抬起頭。

  “這些案子,都是什麼罪名?不是址矗皇桥涯妫菍憰懨鞒氖拢瑢懬俺娜耍瑢懖辉搶懙淖郑f不敢說的話。”

  楊鶴齡皺眉:“就因為寫幾個字,就殺人?”

  “殺人?”孫中山冷笑一聲,“莊氏《明史》案,死了七十多人。呂留良案,呂留良已經死了,還要把屍體挖出來,銼骨揚灰。他的兒子、學生,全部處斬。他的書,全部燒掉。”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下去:

  “這不是殺人,這是誅心。”

  尢列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他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緩緩道:“我在上海洪幫,聽老人說過,雍正年間有個案子,叫‘維民所止’。考官出的考題,被說是‘雍正去頭’,考官當場被砍了腦袋。”

  孫中山說,“哼,你要寫詩,他挑你的字眼;你要著書,他翻你的典故;你要說話,他聽你的音聲。你永遠不知道,哪句話會要你的命。”

  他在室內踱了幾步。

  “可最厲害的不是殺人,是燒書。”

  “乾隆朝,朝廷以修《四庫全書》為名,向全國徵集書籍。說是徵求,實則是審查。凡是涉及滿清入關的,燒;凡是記載清軍屠城的,燒;凡是主張華夷之辨的,燒;凡是用了不該用的字的,燒。”

  他停下腳步,看著三人。

  “燒了多少,沒有確數,但報紙上寫著,估計至少十幾萬種書,從此人間絕跡。有些書,只剩下書名,內容再也找不到了。”

  楊鶴齡倒吸一口涼氣:“十幾萬種……”

  孫中山說,“幾千年的書,燒了十幾年。燒完之後,你再看天下,乾乾淨淨,一片太平。可那是真的太平嗎?那是被清空的太平。”

  “還有更厲害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朝廷自己編書。《康熙字典》《古今圖書整合》《四庫全書》,都是朝廷修的。修書的時候,刪什麼,留什麼,改什麼,全是朝廷說了算。你後來讀的書,都是被朝廷洗過的書。”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控制科舉。八股取士,四書五經,幾千年的智慧,最後就剩下幾本經書、幾篇範文。你讀什麼,朝廷定;你寫什麼,朝廷判;你中不中舉,朝廷說了算。天下的讀書人,一輩子就琢磨那幾本書、那幾篇文,哪有功夫去想別的?”

  尢列嘆了口氣:“愚其民……..不讓你知道真相,不讓你讀真書,不讓你想真事。久而久之,你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

  孫中山搖了搖頭,“可這還不夠。還有第三件:弱其民。”

  “我讀了報紙,方知道,為什麼我們中國人,見了官要跪。”

  “從順治朝開始,朝廷就定了一條規矩——官民相見,必須跪拜。”

  孫中山說,“這不是古禮,是大清的新禮。明朝的時候,士大夫見官,作揖即可。可大清不許,大清要你跪。”

  “還有剃髮。”

  他指著自己的頭髮。

  “遵依者即為我國之民,遲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有十個字,你們都曉得——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

  楊鶴齡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辮子,臉色鐵青。

  “江陰、嘉定,為這辮子,死了多少人?”孫中山說,“江陰守城八十一天,城破後被殺十七萬。嘉定三屠,死了多少?沒人能數清。可最後呢?最後大家都剃了,都留辮子了。”

  “為什麼要剃髮?因為頭髮是我們的根。蓄髮是漢人的傳統,是孔夫子傳下來的規矩,是衣冠,是禮儀,是氣節。朝廷要讓你剃髮,就是要你忘了自己的根。”

  陳少白喃喃道:“剃了發,換了衣,就再也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讓咱們在外形上,變成另一個人。你以為你還是你,可你照鏡子的時候,已經認不出自己了。”

  孫中山沉默了一會,看著尢列:“你走過沿海,可知道順治、康熙年間的遷海令?”

  尢列點頭:“聽說過。把沿海百姓內遷三十到五十里,燒掉他們的房子,毀掉他們的田地,不讓任何人出海。”

  “我昨日才搞清楚這裡面的內情。”

  孫中山說,“報紙上詳細列舉了,順治十八年,朝廷下遷海令,從遼東到廣東,沿海一律內遷。為什麼?為了切斷鄭成功跟大陸的聯絡。可他們不管百姓的死活。三十里內,房屋燒光,田地荒蕪,百姓流離失所,老弱轉死溝壑,少壯流離四方,不知幾百萬人。”

  他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你們算算——幾百萬人,沒了家,沒了地,沒了生計。有的餓死,有的累死,有的被官兵殺死,有的被海贀镒摺JO碌模拥絻鹊兀o人當佃戶,當長工,當奴隸。幾代人的積蓄,一把火燒光。幾百年的基業,一紙令下,化為烏有。”

  他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弱其民。讓你沒有家,沒有地,沒有產業,沒有活路。讓你只能靠給地主種地活著,靠給官老爺當差活著,靠給朝廷磕頭活著。”

  室內一片寂靜。

  良久,尢列輕輕嘆了口氣:“這不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事,這是一套完整的制度。分其民,讓你抱不成團;愚其民,讓你想不明白;弱其民,讓你站不起來。

  這就是兩百多年的功夫。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把人磨成奴才。”

  “最上面是朝廷,是皇帝,是滿洲親貴。中間是旗人,是八旗官兵,是滿城的百姓。最下面是漢人,是民,是百姓。”

  “可這最下面一層,也不是鐵板一塊。有士紳,有地主,有商人,有佃農,有長工,有奴僕。士紳可以考功名,可以當官,可他們當的官,是滿人挑剩下的。地主可以收租,可以納妾,可他們收的租,一半要交朝廷。商人可以發財,可以置產,可他們發的財,隨時可以被官府抄走。”

  他抬起頭,眼裡有著掙扎的憤怒,“或許這也是滿清奴化的厲害之處啊——讓你覺得,你比別人強一點,讓你覺得,你還有希望往上爬。可你再怎麼爬,也爬不到最上面去。因為最上面那層,是滿缺,滿族官員才能當的缺。”

  “《大清律》裡寫得很明白:滿人可以任漢缺,漢人不能任滿缺。同一職位,滿人的權力比漢人大。六部尚書,滿人說了算;地方督撫,滿人居其半。兩百多年,漢人當過多少大學士?當過多少軍機大臣?扳著指頭都能數過來。”

  陳少白冷笑:“這不還是主子和奴才嗎?我常聽那些苦力和農民說的三個字,苦慣了。

  這三個字,就是兩百多年的功夫。

  你們想想,這兩百多年,朝廷做了什麼?不止是打打殺殺,是慢慢熬。用滿城把你圈起來,用文字獄把你嚇住,用剃髮令把你的根斬斷,用禁海把你的路堵死,用科舉把你的腦子捆住,用八旗把你的盼頭掐滅。剩下的,無非就是哪裡冒出個清醒的,殺掉就是了。

  無非香港這位成了氣候,清廷實在下不去刀而已。除了咱們幾個,眼下這香港,到底有多少想改天換日的清醒之人,誰敢想?”

  孫中山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說道,

  “我也時常害怕。我也是人,我也只有一條命。我大哥在檀香山辛辛苦苦賺錢供我讀書,我要是死了,他怎麼想?我要是被朝廷殺了,他怎麼辦?”

  “可還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什麼事?”

  “眼睜睜看著這個國,就這樣爛下去。”

  “眼看著洋人欺負我們,眼看著百姓餓死,眼看著朝廷一天比一天昏庸,眼看著孩子生下來就註定當奴才——而我什麼都不做,只是活著,只是讀書,只是娶妻生子,只是老死。”

  他搖搖頭。

  “那比死還可怕。”

  …………

  天色微明時,歌賦街上已有早起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叫賣聲遠遠傳來。

  四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這座逐漸甦醒的城市。

  “你們說,”陳少白忽然問,“咱們能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事情?咱們會不會半道就丟了腦袋……”

  “一百年後,還有人記得咱們嗎?”

  無人回答。

第08章 新會故人

  梁寶瑛坐在祖廳的酸枝椅上,手裡捏著一封剛從縣城送來的信。

  信是縣學的教諭寫的,無非是些勉勵的話,說啟超此去京師,若能高中,便是新會全縣的體面。

  他把信摺好,抬眼看向站在天井邊的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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