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金山客自然是來掙錢的,哪有人來跟你玩命?
他本來不想寫不懼洋人這幾個字,後來還是加上,按昌叔的話來講,錢給了,招來一群軟腳蝦,看見鬼佬就嚇得腿軟,都不如阿萍姐手裡刀快,招來幹甚?
他低垂了眼睛,想著眼前這夥人聽了昌叔的話自然會離去。
沒想到眼前的漢子竟然躊躇片刻,腳像紮在了地裡,半晌沒有動彈。
“這位爺.....”
王崇和突然攥住他手,傳來的力量很大竟然讓陳九一時掙脫不開。虎口摩挲到繭子的瞬間,王崇和確信自己找對人了——這是握過火器的手,和他握刀的手一樣糙。
“賣我把刀,替我殺個人。”他拇指往海關方向一頂,“事成後我這條賤命歸你,事敗便當少個吃閒飯的。”
“哦?”
王崇和眼皮一跳,知道有戲,他朝著陳九拱了拱手。
“這位爺等我一下。”
說完他轉身走了幾步,和身後的師弟劉晉開口交代。
“帶師弟們去招工。”
說著他瞥了一眼,那混血船員此刻正背身與海關官員調笑,後頸肉痣隨笑聲顫動,活像只待宰的肥豬。
過了檢查就要走了,他沒多少時間。
“崇哥使不得!”
師弟一瞬間明白了他要做什麼,立刻開口阻止。
“跟著那邊的招工的走,去碼頭背貨也好,去會館也罷。”他劈手奪過自己的包裹,胡亂系在背上,“出去了莫等我。”
“師兄!”
“師兄!我跟你一起!”
“閉嘴!”王崇和突然暴喝,“記住,出了師,莫家拳就沒有跪著吃飯的種!”
“師傅把你們交給我,我得護你們每個人周全。小弟的仇自然由我當大師兄的去尋,你們只管去招工,別來煩我!”
“趕緊滾蛋!”
陳九看著他和幾個漢子爭吵,推搡片刻後又回來了,深深鞠了一躬。
“可有利刃?借某家一用。”
陳九眯起眼打量這個精壯後生:“殺人?”
“找鬼佬報仇。”王崇和從牙縫裡擠出話來,“若是得手,這條賤命便是爺您的。若不成...”
他回頭看了眼師弟們,“我這裡還有些財貨,便抵了數吧。”
周福在一旁瞪大了眼,怎料這船上還有這等兇人,剛下船就要血濺五步?
阿昌叔這次是真來了興致,湊近了開口。
“你這人算盤打得倒是精明,我要些財貨有何用?你那些兄弟倒是一個也不肯交給我,惜命?那些是你師弟吧?”
“刀我有,給不給你,得看是什麼事,值不值得。”
第59章 雙喜臨門
昌叔眯眼打量著眼前這後生。王崇和脖頸青筋暴起,粗布衫下的腱子肉隨著喘息起伏,活似頭拴不住的豹子。
“殺誰?”
王崇和喉結滾了三滾,最後還是決定如實相告,指頭狠狠戳向海關方向:“船上一個雜種!頸後生黑毛痣的混血崽!在搜身那班鬼佬那裡…”
他開裂爆皮的嘴唇裡,帶出一聲嘶啞的低吼:”在海上逼死我同門師弟,今日定要剜他心肝祭墳!”
“不在這裡宰了他,恐再尋不著他蹤跡。其二,我怕師弟的魂靈在海上終日遊蕩,不肯閉眼!”
幾個赤膊苦力扛著麻袋經過,偷偷看了一眼不自覺提高音量的王崇和。
昌叔笑了笑,生出幾分欣賞:“使什麼兵器?”
“慣用單刀,開血槽的。”王崇和眼底迸出寒光,五指虛握成爪,“使習慣了,刀刃比洋槍子認路。”
“不拿刀,我沒有把握。”
“阿九,你看呢。”昌叔回頭詢問,眼裡卻有些躍躍欲試。
“給他!”陳九沉默幾息,一錘定音。
昌叔點頭,扯著他走過人堆,一直拉到外圍的圍觀人群裡,逐漸消失在陳九的視線。
三拐兩繞至人群側面邊緣,兩個精壯漢子早已經把視線轉過來,跟昌叔打招呼,還有一個後在後面看車。
他招呼了幾聲,帶人走到停著拉貨板車的位置,背身從袋子裡掏出陳九今日帶的長刀——正是那日給所有人都留下慘烈印象的馬刀,屬於那個絡腮鬍騎兵。
“前些日子紅毛番手裡繳的,”昌叔屈指彈刃,有些感慨,“刀下最少十幾亡魂,見血封喉的玩意兒,莫辱沒了它。”
王崇和握刀剎那,心底有了底,小臂微動,提前適應著這把刀的重心。
莫家拳的刀法以剛猛著稱,動作迅猛,注重力量的哂茫c戚繼光的戚家軍有著深厚的淵源。其刀法中的一些技法與戚繼光《紀效新書》中的記述幾近相同。
他擅使單刀,這柄刀手柄短,刃長最少半人長短,正合心意。
————————
碼頭招工攤前,王二狗後襟早被冷汗浸透。
他盯著陳九腰間若隱若現的槍柄,話急得走了調,他壓低聲音勸阻:“九爺!亡命徒啊,刀頭舔血的勾當沾不得!萬一碼頭的巡警順藤摸瓜,尋你晦氣……”
陳九看了他一眼,睨著遠處海關鐘樓冷笑道:“這地方軟骨頭太多,難得見一個硬氣的,給個機會又何妨?”
“二狗,我是砍慣了鬼佬的,你要是怕,帶著弟兄繼續過之前的日子,我不怪你。”
王二狗臉色一紅,有些訕訕,被黃阿貴拉到了身後。
陳九沒再理他,轉頭盯上了王崇和那幫師弟,他們只是遠遠打量了幾眼後,又混到招工堆裡去了,讓陳九有些失望。
又候了片刻,一個穿長衫的瘦削男人擠到告示前,笑著拱手:“老闆招英文教習?鄙人劉景仁,曾在中央太平洋鐵路當工頭,洋鬼子罵孃的話都學全了!”
“今日本想僱幾個短工開張,糊些菸捲兒掙口嚼穀,怎奈荷包比臉還光,工錢實在給不了太高。瞧這光景怕是沒人肯應卯,倒不如收了這招子,省得現眼。”
這人身量如竹竿,眼鏡腿纏著麻線,袖口磨出毛邊的長衫卻漿得筆挺。
是個仔細人...
陳九從懷裡掏出早上買的紀事報,示意他讀讀看。劉景仁扶正眼鏡,拿過就讀了起來:“….At present, the unemployment situation in San Francisco is still worsening, city councilors..…”
唸到”still worsening”時故意拖長音節,顯然是深諳洋人的抑揚頓挫。
“鐵路賬房剋扣工錢的法子,用英文怎講?”陳九接著發問,這是艾琳之前教過他的。
她那本教材之前本來就是給鐵路上工作的華工準備的。
劉景仁笑了笑,不以為意:“Skimming the payroll, sir.”
他手指在空中虛劃,“洋監工說'文明人的賬目',實則在工時簿亂抹,倒是那些工頭和會館套了便宜....”
陳九盯著他鏡片後的眼睛,點了點頭,應承下了。
又等了片刻,見實在沒人來,陳九無奈只能重寫了一張告示,招了十幾個慣做活計的工匠過來,其中有他們最緊缺的木匠,倒也算是有收穫。
————————
會館打仔押著賒單工列隊前行,新客們的辮梢在鹹風裡晃盪。
這碼頭上一片混亂的招工景象已經進入了尾聲。
正此時,於新拄著文明杖過來,朝陳九拱手笑道:“九哥今日收穫頗豐?”
“不及於老闆雙喜臨門。”陳九瞥向他隊伍裡的女人。
新娘走得緩慢,她一直舉著扇子,儘量不讓其他人看到面孔。
陳九卻感覺到那女人身上隱隱約約的焦慮。
於新聞言大笑,隔空拱手:“借九哥吉言!”
他安排著老婦押著新娘坐上一輛馬車,後面墜著那四個抬箱子的漢子步行。
他囑咐馬伕把女人送去唐人街的宅子,自己則是上了另一輛馬車,準備回會館覆命。
打仔則是跟在馬車後面小跑,一旁眼神有些忐忑的新客被安排到另一邊的板車旁邊,等著招完了人一起出發。
馬車剛拐出碼頭,車簾忽被寒風吹開半隙。於新正擦拭自己的懷錶,滿心都是歡喜雀躍,他剛剛偷看到新娘的面容,心底滿意極了。
那新婦露出的下巴尖兒比瓷盞還要瑩潤,比自己房中收下的其他女人強過許多。
他生意做的很大,又在總會里勢力最大的寧陽會館當管事,自是不缺女人的,早就玩膩了。
但世家小姐的滋味自然是不一樣的,此時正在浮想聯翩。
忽聽得粵語髒話炸雷般響起:“叼你老母!”
反應過來的剎那,刀光閃過。
血點子濺上英國呢料西裝,在墨綠色的面料上綻開朵朵紅梅。
幾個蒙面刀客從人群中躥出來,領頭那個反手揮刀斬在馬伕的腿上,一把將他扯了下來。
拉車的黑馬驚嘶人立,車轅在地面上刮出深深的痕跡!
第60章 丁香
“找死!”
於新這聲叫罵聽著兇狠,實則尾音發顫。自打兩年前坐穩寧陽會館第三把交椅,何曾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動土?
是誰?
是喬三那個傢伙還是誰?還是之前收數得罪的工廠主?
於新嚇了一跳,差點摔倒,一柄刀直接朝著他面門砍來,他慌忙後退,那刀手一擊未成,毫不留戀,閃身就退。會館打仔操起斧頭追趕,卻見身後的新娘馬車上的馬伕也被一刀斬死,蒙面人竄上駕駛位,一抖砝K,突然調頭越過他們,衝向街道另一邊。
於新暴怒異常,後槽牙咬得咯咯響:這幫撲街仔斷不是尋常劫匪,那分明就是預忠丫谩�
他拉扯砝K就開始掉轉馬頭。
人群裡“砰”地炸響步槍的脆響,馬匹哀鳴跪地,馬血混著腦漿噴濺在一旁的貨箱上。
於新一頭滾進路邊貨攤,小販的貨物灑了滿身。
——電光火石間,他忽地悟了:今日這出劫殺,怕是會館裡有人要拿他做文章!
剛才明明那刀手、槍手分明有幾次機會砍殺他,卻偏偏只搶走了新娘,這擺明了就是要拿那女人要挾他!
冷汗順著脊椎滑進襯衣領口,他從懷裡掏出手槍,攥槍的手青筋暴起,卻不敢往深巷裡追。
金山的規矩他懂,洋人地界當街火併,他敢追上開槍,要是被抓起來,哪怕就是好處給盡也好不了一番苦頭要吃。
更別提,他現在幾乎鎖定了就是會館的人所為,此時更應該坐鎮館內,以鎮宵小。
財帛和權力動人,寧陽會館每年最少幾萬美元的收入,上千勞工的名冊,不由得人不動心。
驚恐逃生的人群一片混亂。街角,新娘馬車早已不見蹤影,唯餘那幾個裝滿了嫁妝的大箱环乖陉帨吓裕瑢庩枙^的硃紅印泥被汙水打溼。
“散開!有人放冷銃!”
他嘶吼著摳出嵌進掌心的懷錶玻璃,讓自己剩下的手下別再送死。
滿街華洋看客的驚呼聲中,他心裡湧出無盡的憤怒。
——————————
皇后號蒸汽船的汽笛聲尚未消散,上千名剛下船的華人苦力正擠在碼頭的空地上,他們肩扛的木箱與藤筐撞作一團。
突然的槍響撕裂了嘈雜,讓正處在招工陷阱裡迷茫的華工心頭一跳,紛紛看向中央碼頭外的街道方向。
“誰在放槍!”
“殺人啦!”
外面的尖叫讓整片碼頭瞬間沸騰。苦力們頓時受驚,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只見面前的商人、掮客們突然面露苦色,罵罵咧咧地收拾東西就四散奔逃。
這邊也這麼不太平嗎?
他們面面相覷,眼看著工作機會從手邊溜走,無奈也只能結伴混著人流向外奔走。
七歲的小丫頭正被鴇母鐵鉗似的手攥著腕子,她人小步子小,被那鴇母拽得踉踉蹌蹌。前頭開路得龜奴突然停下腳步,猛地丟了帶隊的旗幡,扯著公鴨嗓喊:“外頭放銃了!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