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7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金山客自然是來掙錢的,哪有人來跟你玩命?

  他本來不想寫不懼洋人這幾個字,後來還是加上,按昌叔的話來講,錢給了,招來一群軟腳蝦,看見鬼佬就嚇得腿軟,都不如阿萍姐手裡刀快,招來幹甚?

  他低垂了眼睛,想著眼前這夥人聽了昌叔的話自然會離去。

  沒想到眼前的漢子竟然躊躇片刻,腳像紮在了地裡,半晌沒有動彈。

  “這位爺.....”

  王崇和突然攥住他手,傳來的力量很大竟然讓陳九一時掙脫不開。虎口摩挲到繭子的瞬間,王崇和確信自己找對人了——這是握過火器的手,和他握刀的手一樣糙。

  “賣我把刀,替我殺個人。”他拇指往海關方向一頂,“事成後我這條賤命歸你,事敗便當少個吃閒飯的。”

  “哦?”

  王崇和眼皮一跳,知道有戲,他朝著陳九拱了拱手。

  “這位爺等我一下。”

  說完他轉身走了幾步,和身後的師弟劉晉開口交代。

  “帶師弟們去招工。”

  說著他瞥了一眼,那混血船員此刻正背身與海關官員調笑,後頸肉痣隨笑聲顫動,活像只待宰的肥豬。

  過了檢查就要走了,他沒多少時間。

  “崇哥使不得!”

  師弟一瞬間明白了他要做什麼,立刻開口阻止。

  “跟著那邊的招工的走,去碼頭背貨也好,去會館也罷。”他劈手奪過自己的包裹,胡亂系在背上,“出去了莫等我。”

  “師兄!”

  “師兄!我跟你一起!”

  “閉嘴!”王崇和突然暴喝,“記住,出了師,莫家拳就沒有跪著吃飯的種!”

  “師傅把你們交給我,我得護你們每個人周全。小弟的仇自然由我當大師兄的去尋,你們只管去招工,別來煩我!”

  “趕緊滾蛋!”

  陳九看著他和幾個漢子爭吵,推搡片刻後又回來了,深深鞠了一躬。

  “可有利刃?借某家一用。”

  陳九眯起眼打量這個精壯後生:“殺人?”

  “找鬼佬報仇。”王崇和從牙縫裡擠出話來,“若是得手,這條賤命便是爺您的。若不成...”

  他回頭看了眼師弟們,“我這裡還有些財貨,便抵了數吧。”

  周福在一旁瞪大了眼,怎料這船上還有這等兇人,剛下船就要血濺五步?

  阿昌叔這次是真來了興致,湊近了開口。

  “你這人算盤打得倒是精明,我要些財貨有何用?你那些兄弟倒是一個也不肯交給我,惜命?那些是你師弟吧?”

  “刀我有,給不給你,得看是什麼事,值不值得。”

第59章 雙喜臨門

  昌叔眯眼打量著眼前這後生。王崇和脖頸青筋暴起,粗布衫下的腱子肉隨著喘息起伏,活似頭拴不住的豹子。

  “殺誰?”

  王崇和喉結滾了三滾,最後還是決定如實相告,指頭狠狠戳向海關方向:“船上一個雜種!頸後生黑毛痣的混血崽!在搜身那班鬼佬那裡…”

  他開裂爆皮的嘴唇裡,帶出一聲嘶啞的低吼:”在海上逼死我同門師弟,今日定要剜他心肝祭墳!”

  “不在這裡宰了他,恐再尋不著他蹤跡。其二,我怕師弟的魂靈在海上終日遊蕩,不肯閉眼!”

  幾個赤膊苦力扛著麻袋經過,偷偷看了一眼不自覺提高音量的王崇和。

  昌叔笑了笑,生出幾分欣賞:“使什麼兵器?”

  “慣用單刀,開血槽的。”王崇和眼底迸出寒光,五指虛握成爪,“使習慣了,刀刃比洋槍子認路。”

  “不拿刀,我沒有把握。”

  “阿九,你看呢。”昌叔回頭詢問,眼裡卻有些躍躍欲試。

  “給他!”陳九沉默幾息,一錘定音。

  昌叔點頭,扯著他走過人堆,一直拉到外圍的圍觀人群裡,逐漸消失在陳九的視線。

  三拐兩繞至人群側面邊緣,兩個精壯漢子早已經把視線轉過來,跟昌叔打招呼,還有一個後在後面看車。

  他招呼了幾聲,帶人走到停著拉貨板車的位置,背身從袋子裡掏出陳九今日帶的長刀——正是那日給所有人都留下慘烈印象的馬刀,屬於那個絡腮鬍騎兵。

  “前些日子紅毛番手裡繳的,”昌叔屈指彈刃,有些感慨,“刀下最少十幾亡魂,見血封喉的玩意兒,莫辱沒了它。”

  王崇和握刀剎那,心底有了底,小臂微動,提前適應著這把刀的重心。

  莫家拳的刀法以剛猛著稱,動作迅猛,注重力量的哂茫c戚繼光的戚家軍有著深厚的淵源。其刀法中的一些技法與戚繼光《紀效新書》中的記述幾近相同。

  他擅使單刀,這柄刀手柄短,刃長最少半人長短,正合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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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招工攤前,王二狗後襟早被冷汗浸透。

  他盯著陳九腰間若隱若現的槍柄,話急得走了調,他壓低聲音勸阻:“九爺!亡命徒啊,刀頭舔血的勾當沾不得!萬一碼頭的巡警順藤摸瓜,尋你晦氣……”

  陳九看了他一眼,睨著遠處海關鐘樓冷笑道:“這地方軟骨頭太多,難得見一個硬氣的,給個機會又何妨?”

  “二狗,我是砍慣了鬼佬的,你要是怕,帶著弟兄繼續過之前的日子,我不怪你。”

  王二狗臉色一紅,有些訕訕,被黃阿貴拉到了身後。

  陳九沒再理他,轉頭盯上了王崇和那幫師弟,他們只是遠遠打量了幾眼後,又混到招工堆裡去了,讓陳九有些失望。

  又候了片刻,一個穿長衫的瘦削男人擠到告示前,笑著拱手:“老闆招英文教習?鄙人劉景仁,曾在中央太平洋鐵路當工頭,洋鬼子罵孃的話都學全了!”

  “今日本想僱幾個短工開張,糊些菸捲兒掙口嚼穀,怎奈荷包比臉還光,工錢實在給不了太高。瞧這光景怕是沒人肯應卯,倒不如收了這招子,省得現眼。”

  這人身量如竹竿,眼鏡腿纏著麻線,袖口磨出毛邊的長衫卻漿得筆挺。

  是個仔細人...

  陳九從懷裡掏出早上買的紀事報,示意他讀讀看。劉景仁扶正眼鏡,拿過就讀了起來:“….At present, the unemployment situation in San Francisco is still worsening, city councilors..…”

  唸到”still worsening”時故意拖長音節,顯然是深諳洋人的抑揚頓挫。

  “鐵路賬房剋扣工錢的法子,用英文怎講?”陳九接著發問,這是艾琳之前教過他的。

  她那本教材之前本來就是給鐵路上工作的華工準備的。

  劉景仁笑了笑,不以為意:“Skimming the payroll, sir.”

  他手指在空中虛劃,“洋監工說'文明人的賬目',實則在工時簿亂抹,倒是那些工頭和會館套了便宜....”

  陳九盯著他鏡片後的眼睛,點了點頭,應承下了。

  又等了片刻,見實在沒人來,陳九無奈只能重寫了一張告示,招了十幾個慣做活計的工匠過來,其中有他們最緊缺的木匠,倒也算是有收穫。

  ————————

  會館打仔押著賒單工列隊前行,新客們的辮梢在鹹風裡晃盪。

  這碼頭上一片混亂的招工景象已經進入了尾聲。

  正此時,於新拄著文明杖過來,朝陳九拱手笑道:“九哥今日收穫頗豐?”

  “不及於老闆雙喜臨門。”陳九瞥向他隊伍裡的女人。

  新娘走得緩慢,她一直舉著扇子,儘量不讓其他人看到面孔。

  陳九卻感覺到那女人身上隱隱約約的焦慮。

  於新聞言大笑,隔空拱手:“借九哥吉言!”

  他安排著老婦押著新娘坐上一輛馬車,後面墜著那四個抬箱子的漢子步行。

  他囑咐馬伕把女人送去唐人街的宅子,自己則是上了另一輛馬車,準備回會館覆命。

  打仔則是跟在馬車後面小跑,一旁眼神有些忐忑的新客被安排到另一邊的板車旁邊,等著招完了人一起出發。

  馬車剛拐出碼頭,車簾忽被寒風吹開半隙。於新正擦拭自己的懷錶,滿心都是歡喜雀躍,他剛剛偷看到新娘的面容,心底滿意極了。

  那新婦露出的下巴尖兒比瓷盞還要瑩潤,比自己房中收下的其他女人強過許多。

  他生意做的很大,又在總會里勢力最大的寧陽會館當管事,自是不缺女人的,早就玩膩了。

  但世家小姐的滋味自然是不一樣的,此時正在浮想聯翩。

  忽聽得粵語髒話炸雷般響起:“叼你老母!”

  反應過來的剎那,刀光閃過。

  血點子濺上英國呢料西裝,在墨綠色的面料上綻開朵朵紅梅。

  幾個蒙面刀客從人群中躥出來,領頭那個反手揮刀斬在馬伕的腿上,一把將他扯了下來。

  拉車的黑馬驚嘶人立,車轅在地面上刮出深深的痕跡!

第60章 丁香

  “找死!”

  於新這聲叫罵聽著兇狠,實則尾音發顫。自打兩年前坐穩寧陽會館第三把交椅,何曾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動土?

  是誰?

  是喬三那個傢伙還是誰?還是之前收數得罪的工廠主?

  於新嚇了一跳,差點摔倒,一柄刀直接朝著他面門砍來,他慌忙後退,那刀手一擊未成,毫不留戀,閃身就退。會館打仔操起斧頭追趕,卻見身後的新娘馬車上的馬伕也被一刀斬死,蒙面人竄上駕駛位,一抖砝K,突然調頭越過他們,衝向街道另一邊。

  於新暴怒異常,後槽牙咬得咯咯響:這幫撲街仔斷不是尋常劫匪,那分明就是預忠丫谩�

  他拉扯砝K就開始掉轉馬頭。

  人群裡“砰”地炸響步槍的脆響,馬匹哀鳴跪地,馬血混著腦漿噴濺在一旁的貨箱上。

  於新一頭滾進路邊貨攤,小販的貨物灑了滿身。

  ——電光火石間,他忽地悟了:今日這出劫殺,怕是會館裡有人要拿他做文章!

  剛才明明那刀手、槍手分明有幾次機會砍殺他,卻偏偏只搶走了新娘,這擺明了就是要拿那女人要挾他!

  冷汗順著脊椎滑進襯衣領口,他從懷裡掏出手槍,攥槍的手青筋暴起,卻不敢往深巷裡追。

  金山的規矩他懂,洋人地界當街火併,他敢追上開槍,要是被抓起來,哪怕就是好處給盡也好不了一番苦頭要吃。

  更別提,他現在幾乎鎖定了就是會館的人所為,此時更應該坐鎮館內,以鎮宵小。

  財帛和權力動人,寧陽會館每年最少幾萬美元的收入,上千勞工的名冊,不由得人不動心。

  驚恐逃生的人群一片混亂。街角,新娘馬車早已不見蹤影,唯餘那幾個裝滿了嫁妝的大箱环乖陉帨吓裕瑢庩枙^的硃紅印泥被汙水打溼。

  “散開!有人放冷銃!”

  他嘶吼著摳出嵌進掌心的懷錶玻璃,讓自己剩下的手下別再送死。

  滿街華洋看客的驚呼聲中,他心裡湧出無盡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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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號蒸汽船的汽笛聲尚未消散,上千名剛下船的華人苦力正擠在碼頭的空地上,他們肩扛的木箱與藤筐撞作一團。

  突然的槍響撕裂了嘈雜,讓正處在招工陷阱裡迷茫的華工心頭一跳,紛紛看向中央碼頭外的街道方向。

  “誰在放槍!”

  “殺人啦!”

  外面的尖叫讓整片碼頭瞬間沸騰。苦力們頓時受驚,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只見面前的商人、掮客們突然面露苦色,罵罵咧咧地收拾東西就四散奔逃。

  這邊也這麼不太平嗎?

  他們面面相覷,眼看著工作機會從手邊溜走,無奈也只能結伴混著人流向外奔走。

  七歲的小丫頭正被鴇母鐵鉗似的手攥著腕子,她人小步子小,被那鴇母拽得踉踉蹌蹌。前頭開路得龜奴突然停下腳步,猛地丟了帶隊的旗幡,扯著公鴨嗓喊:“外頭放銃了!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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