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碼頭上炸了鍋。
扛著藤箱的苦力們像受驚的騾馬橫衝直撞,陳丁香只覺得腕骨快被捏碎了。
碼頭上亂作一團,這跟數月前在渡船上的情形一摸一樣。大人們鬧哄哄的、阿爸死死攥著她的腕子,孃親散著懷追到江邊,胸口被寒風颳得通紅,嗓子早哭啞了還在喊“我的肉”。
她不明白,父親不是說要帶她去找她向來很喜歡的祖母嗎?
真不懂她幹嘛要哭。
懵懂的女童在父親接過人牙子手裡的錢時瞬間明白了,她又踢又叫,但最後她被放出來時,她的父親已不見蹤影,她就這樣踏上美國的航程。
丁香用力活動了一下生疼的手腕。
“作死的小蹄子!”忙著逃跑的鴇母一巴掌扇在她後腦勺,手上的戒指颳得頭皮生疼。四個打手圍成人牆,把五個剛下船的妹仔夾在中間,防止她們趁機跑脫。
“都跟緊些!”
踉踉蹌蹌跑出一陣,陳丁香感覺腕上一鬆。原是鴇母被扛箱子的漢子撞了一下,背上的包袱打在她滿是褶皺的臉上。女童瞅準個空當,腕子如泥鰍般滑脫,混到人堆裡去了。
“人呢?”
“人丟了?”
“小丫頭跑了!”龜奴的叫聲混著咒罵,陳丁香顧不得身後,藉著身子矮小,在人群裡左竄右轉。
“小蹄子敢跑!”鴇母的厲喝遠遠地傳來。
“往哪鑽!”戴瓜皮帽的龜公探爪抓來,陳丁香矮身鑽進兩個男人中間的縫隙,跑得腳心生疼。
“死丫頭!抓住賞兩塊銀幣!”鴇母的尖叫追魂似的迫近,嚇得陳丁香慌不擇路,撞到了一個陌生人身上。
還不等換個方向繼續跑,後頸一緊,這個滿臉麻子的男人揪住她領口:”白撿一個小娘皮,往哪躥?”
陳丁香張嘴咬狠狠地在那人胳膊上,直到血氣漫進口中。男人吃痛鬆手,她趕緊接著跑,跑出去幾步突然瞧見三丈外有個獨眼男孩,穿著寬大的外套,正攥著個男人的衣襬。
陳丁香很聰明,下了船之後她看著凶神惡煞的打手,和一臉褶子的老婦,儘管她不明白自己要去往何處,但看著同船姐姐掩面哭泣的樣子,她明白了,自己得跑。
一路慌張,直到她看見那雙清澈的獨眼,那深陷的猙獰眼窩旁,閃著光的眼睛突然微笑,隔著幾米遠朝她伸出了手。
她一下心裡安定了,掙扎著快跑幾步拉住了那雙手。
————————————
起初只是十幾個精明的廣府商賈悄悄收攏招工告示跑路,這些慣在風浪裡討生活的老江湖,嗅到血腥味便知要變天。
可當第一聲槍響時,成百上千的華工頓時也開始過激。
廣東連年戰事,連廣州城都丟了好幾次,他們多是活不起或是受夠了拉兵丁的人,怕極了交戰的火銃聲,此刻竟如驚弓之雀般推搡奔逃。
布衫匯成的潮水沖垮了擋路的警察,藤箱裡的行李與鹹魚幹潑灑滿地。
哭嚎聲、叫罵聲、喊人會和的聲音統統都淹沒在混亂中。
騎警隊長的西部大馬驚得揚起前蹄,將兩個抬著木箱的苦力撞翻在泥漿裡。
“God damn it! Hold your positions!”警長勒緊砝K,馬刀出鞘。
他瞧見個戴瓜皮帽的後生正往貨箱下鑽,立時舉著左輪槍厲喝:“You there! Halt!”
第61章 那一抹刀光
人群四散奔逃,騎警揮著馬刀威懾,卻攔不住潮水般退卻的看客。
滿地狼藉裡混著踩爛的冷饃與斷折的扁擔。幾個白皮婦女尖叫著提起裙裾,鞋跟陷進碼頭的泥水裡,沒跑幾步就叫沒了力氣。
“停下!停下!”
警長扯破喉嚨的嘶吼淹沒在喧囂中。
兩個騎警縱馬衝出封鎖線,黑馬鬃毛飛揚,馬蹄踏到路面上未乾的血跡。高個騎警攥著左輪槍,鷹目掃過攢動的人頭。可滿眼盡是靛藍長袍與瓜皮小帽,哪裡尋得見兇徒?
“Fuck!”矮個騎警啐了口唾沫,馬刀狠抽在貨箱上,“是誰在當街殺人!”
於新黑著臉在手下的攙扶下遠去,根本就沒理身後的騎警。
最煩跟這些鬼佬扯上關係,他們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苦主,只會揮著棍子把人打翻,然後關起來索要贖金。
每一個渴望被伸張正義的白痴都會狠狠被刮下一層皮。
“看見兇手了嗎?”約翰遜的馬刀鞘挑起癱坐在地的馬伕,用英文質問。
馬伕褲襠被血染紅了一大片,捂著腿乾嚎,被連續質問了幾句,他才結結巴巴吐出幾個音節:“蒙著臉……看不清…”
高個兒騎警無奈的暗罵幾聲,這黃皮猴子說的話他根本聽不懂,問了也是白問。
看著眼前一片騷亂的碼頭,他心裡滿是煩躁,扭頭跟同事抱怨。
“Waste of time. These coolies wouldn't know the truth if it bit them in the ass.”(浪費時間,這些苦力即使看到真相,也完全不懂)
這下回去又要捱罵….還好是那些大人物們已經走了,只剩下些黃皮猴子,影響應該不大。
他喊來幾個同事封鎖現場,其他的就任他們去吧。
最近街面上真是不太平。整個金山就那麼多個警察,主要都拱衛在市中心,這邊都是些骯髒的新移民,亂點就亂點吧。
————————
王崇和貼住貨箱的脊樑骨繃成鐵弓,莫家拳”伏虎聽風"的樁功把周身氣力都斂在足尖。
海關鐵柵投下的斜影裡,混血雜種頸後那顆生著黑毛的肉痣隨笑聲顫動,再次惹得他掌心跳動。
他虎口摩挲著借來的騎兵佩刀——刃長二尺七寸,背厚兩分,血槽被磨得光亮。
“阿水,看真了。”
喉頭滾過這句無聲的誓言,布鞋底碾著地面迸出。“燕子抄水”的步法乍起,人如離弦箭鏃破空而出,三丈距離竟縮作幾步!
當先的船員正彎腰拾掇皮箱,忽覺後頸汗毛倒豎。不及回頭,刀風已迫近他的衣領。王崇和擰腰送胯,刀走“青龍擺尾”,刃口自下而上斜撩,那船員喉頭剛迸出半聲嗚咽,脖頸兒便隨刀勢掀飛。
混血雜種的反應倒是快極,文明杖瞬時抬到身前阻擋,就要從腰間拔槍。王崇和麵沉如水,左掌隨怒意迸發,閃電般扣住對方腕子,拔槍的手再難進分毫。
他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刀背反拍在雜種面門,鼻樑骨塌陷的脆響裡,快刀已貫入下頜。
刀尖一路往上穿,他腕子猛抖,單刀殺法裡“絞刀式”特有的勁道震得滿腦晃盪,血嘩嘩地往下淌,淌了船員的制服一身。
最後那個白皮船員早嚇癱在地,褲襠漫開一片溼潤。那船員哆嗦著拔出防身左輪,槍還沒舉起,王崇和的身影已如鷂子翻身掠到近前。
“教你個乖。”他的喉頭滾出低吼,刃口切入喉管時特意偏了半寸,好叫那船員看清自己噴濺的血虹。屍身尚未倒地,他已反手甩落血珠,布鞋在血泊裡碾出朵赤蓮。
幾個呼吸間,刀刀連戰,直到最近的人連聲尖叫才被圍觀的人發覺。
馬蹄聲如悶雷壓來,高個騎警含怒的鉛彈擦耳而過。
王崇和足尖點地,腰胯擰出個詭異的弧度,躲過殺機。騎警身下的馬人立嘶鳴的剎那,他猱身貼住馬腹,刀背拍膝。畜生吃痛狂顛,馬上騎警左輪槍尚未二次瞄準,忽見刀光如銀龍出海——力劈華山的剛猛刀勢竟將馬頸自上而下砍進半尺,滾燙的血瀑澆得騎警成了血葫蘆。
王崇和辮梢一甩,毫不停留,沾血的髮絲在嘴角掃出血痕,人卻已經疾走閃身,沒入人群間隙。
待騎警掙扎爬起,唯見地上血漬勾連,屍體還躺在地上沒斷了氣。
好凶的刀!
好狠的人!
——————————
陳九站在人群后頭,眼見那刀光如海,喉頭滾出聲低嘆:“好刀!”
王崇和最後一刀砍馬頸時,連他這見慣生死的主兒都覺後脊發涼。刀刃破開馬肉那聲響,乾脆凌厲。
他瞧見王崇和收刀轉身奔走時,刀刃上凝著的血珠竟沿著血槽滾成一線,半點不沾刀身,心下暗歎。
揮刀夠快,斬線筆直才有這般風采….
沒見那鬼佬被嚇得口不能言,癱坐在地上兩股戰戰,方才命懸一線,險些就被一刀兩斷。
他心生感慨,忽覺掌心黏膩,原是方才看入神攥出了汗。
正在晃神的片刻,小啞巴從身後鑽出來,手裡竟不知何時牽著個女童。那丫頭不過七八歲光景,夾艺礉M泥點子,眼神卻不怕生,直勾勾地盯著他。
陳丁香縮在小啞巴身後,袖口磨出絮絮的棉線。兩條細辮子耷拉在肩頭,圓臉蛋上蒙著層灰,雖然一身窮苦裝扮,但是瞧著面目有幾分清秀。
小丫頭唇瓣乾枯爆皮,嘴角卻倔強地抿成線。額髮被冷汗黏成綹,底下一雙杏仁眼忽閃忽閃,眼尾微微上挑。那瞳仁裡汪著兩潭黑水,顯得靈氣非常。
她腳上套著雙豁口布鞋,髒兮兮的。
方才逃命時跑丟了一隻,露出黑黢黢的腳趾頭,右手始終緊攥著小啞巴。
“咦?你小子倒能耐!”陳九曲指彈在小啞巴腦門,話裡帶三分戲謔:“從哪拐來個細路女當小老婆?”話出口便後悔了,女童胳膊上的淤青未消,唇上結著血痂,分明是剛跳出火坑的模樣。
小啞巴空著的手直比劃,獨眼直勾勾地盯著陳九。他先指指遠處奔逃的人群,又單手託胸比畫了一個饅頭手勢。
陳九沒太看懂,似是在說身後有個胸很大的女人在追,他轉頭打量那女童:“叫乜名?”見她不語,伸手要捏她臉蛋。指尖將觸未觸時,女童突然張嘴咬來,露出兩個尖尖的虎牙,咬在他的虎口上,留下兩個湝的牙印。
陳九不怒反笑:“倒是個帶刺的!”順勢揪了揪她臉頰,觸手倒是有些冰涼。
王二狗湊過來插話:“九爺,這細路女怕也是個啞的......”話音未落,女童突然蹦出句話:“陳丁香!”聲若蚊蚋,倒把眾人唬了一跳。原來她有名字。
陳九摸出塊黑黢黢的古巴甘蔗糖塞進她掌心,轉頭吩咐黃阿貴:“算了,帶著吧,回頭交給阿萍姐。”見小啞巴攥著丁香衣角不撒手,笑罵了句”痴線”,由得他們去了。
第62章 自作主張
碼頭上亂象漸平,騎警的馬刀在日頭下泛著瘮人的冷光。
陳九環顧四周,忽覺少了什麼。
昌叔,竟許久未見了。
“九哥!”穿灰布衫的後生從人堆裡擠出來,臉上的慌張終於平復,看樣子也是找了他們半天:“昌叔帶人去辦緊要事,先走了,讓我在這等你,說去周皮匠鋪頭等他。”
陳九眉心不覺間擰出川字紋:“去邊處辦事?”
後生卻搖頭如撥浪鼓,只說昌叔交代了,“一個時辰唔見人,就返捕鯨廠”。這話聽著蹊蹺,陳九摸出懷錶瞅了眼,已經下午3點。
他也開始漸漸習慣這西洋時間了。
——————————
周福的鋪子藏在碼頭西三條街外,幌子已經有點發灰白了。
三層木樓夾在街道中間,看著並不起眼。
陳九剛抬腳跨過門檻,裡面的黴味就混著漿糊味撲面而來。
底樓前面是個簡易的櫃檯,後面拉著簾子隔開,統共十五尺見方,竟塞了十二個赤膊漢子。
最前面的是兩個後生仔,正在用手搖著縫紉機,連綿不絕的“咔嗒”聲裡,白麻布漸成襯衫。
塞在牆角的老匠人正在給皮靴釘銅釦,碎皮料堆得險些埋住半身。旁邊還有個婆娘盤坐,十指翻飛間納著鞋底。
“九哥賞光!”周福回頭笑笑,有些不好意思。
“樓上請!樓上請!”他說話間還踢開個攔路的箱子。
陳九跟在他身後,踩著吱呀的木梯上到三樓,樓梯很窄,總不好意思抬頭盯著老皮匠的屁股,只好側過頭去看樓板縫裡漏下的光影。
二樓更擠,八張條案位首尾相接,案底鋪著被褥,竟是吃住工作都塞在這裡面。
裡面同樣擁擠,看見人來了只是麻木了抬頭看了一眼,又自顧自地幹活。
有個縫衣匠邊搖機器邊啃冷饃,饃渣落在未完工的襯衫上,只是隨手撣兩下又繼續車線。
周福招呼著讓小工頭領著今日剛招呼的“賒單工”在二樓先安頓下,接著就引陳九等人往三樓去。
陳九隊伍裡餘下的漢子都招呼在鋪面外面坐了,人多,屋子裡實在擱不下。
周福自己三樓的“雅間”也不大,條案上堆滿皮尺、錐子。
旁邊放著一張方桌,幾個凳子。後面同樣也拉了簾子,應該是睡覺的床鋪。但總的已經比擠在一團的苦力好上許多。
“吃茶。”周福佝著背從樟木櫃頂摸出個茶葉罐。他仔細抹了茶杯沿,笑道:“正山小種,上個月託人從福州捎來的......”
話音未落,案底忽竄出只瘦得可憐的小老鼠,驚得他嗓子都變了調:“叼那媽!”
他一腳踢開之後,有些訕訕。
半是自嘲半是開脫地解釋,“這年月,在金山討生活的,我這算是不錯啦。”
“謝過了,周掌櫃倒是會享福。”
陳九笑笑,“三層樓養這許多契工,夜裡睡得安生?”
“胡亂討口飯吃…..確實擠了點,不過租金高昂,無奈之舉啊….”
周福自從親眼目睹了王崇和借刀當街殺人的壯舉,對陳九也愈發敬畏起來,言語間都有些不自在,盼著這活閻王早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