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辣塊媽媽,給臉不要臉!兄弟們,把這幫扛大包的腿都給我卸了!”
眼看雙方就要展開最後的肉搏,一陣刺耳的警哨聲突然從外圍傳來。
“噓——!噓——!”
尖銳的哨聲劃破了碼頭的喧囂。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了一瞬。
“巡捕房!”有人驚呼。
只見不遠處的煤渣路上,一隊身穿制服、的巡捕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身材臃腫的華捕探長,姓劉,人稱“劉麻子”。
老張頭心裡燃起一絲希望。
這裡畢竟是英商太古洋行的地盤,只要巡捕房插手,青幫就不敢造次。
“劉探長!”老張頭大喊,“青幫持械行兇,還要硬闖洋人碼頭,您管不管!”
劉麻子停下腳步,離戰場還有五十米遠。他摘下大簷帽,扇了扇風,那一雙綠豆眼在顧三和老張頭之間掃了個來回。
顧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低語”了幾句。顧三的手很自然地滑過劉麻子的袖口,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無聲無息地落入了劉麻子的口袋。
劉麻子掂了掂分量,臉上原本緊繃的官威瞬間融化成了一堆褶子。
他咳嗽了一聲,轉過身,背對著碼頭大門,指著遠處的黃浦江對身後的手下大聲說道:
“那邊!那邊好像有人在走私煙土!都給我往那邊查!這裡……這就是苦力為了搶生意打群架,沒出人命之前,咱們不便插手江湖恩怨。”
“劉探長!”老張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們手裡可是拿著刀啊!”
“眼瞎了?”
劉麻子頭也不回地罵道,“我怎麼看那是切瓜的水果刀?老張,做人要識相。人家顧三說了,只要一個人。你們把人交了,不就太平了?”
說完,劉麻子帶著那隊巡捕,竟然真的走到一百米開外的柳樹蔭下,甚至有人從路邊攤販那裡買了兩塊大餅,一邊啃一邊饒有興致地往這邊看,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義興勞工社眾人最後的幻想。
“入你老母!”
老張頭怒極反笑,一口濃痰狠狠吐在地上,“好!好得很!”
顧三轉過身,臉上的猙獰不再掩飾。
“給我殺進去!把那個姓吳的拖出來剁了!”
青幫的打手們發出一陣怪叫,如同餓虎撲食般衝向了只剩下幾十個苦力堅守的防線。
這一次,沒有了顧忌,刀斧是真的不加掩飾地招呼了。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剛才那個罵孃的福建後生,肩膀被一刀砍中,鮮血噴湧而出。他慘叫一聲,捂著肩膀倒在地上。
“小林!”老張頭紅了眼,揮舞著楠竹槓子衝上去,一棍掃在一個青幫混混的膝蓋上,骨裂聲清晰可聞。
“我日你先人闆闆!”
但這只是杯水車薪。人數、武器的懸殊實在太大。
義興勞工社的防線正在迅速瓦解,青幫的人已經衝進了院子,眼看就要逼近關押老吳的大通鋪。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嗚——————!!!”
一聲震耳欲聾的汽笛聲,突然在碼頭側面的江面上炸響。
是太古洋行剛從英國利物浦開來的遠洋貨輪“格倫蓋爾號”的離港汽笛。
但這聲汽笛,不僅僅是離港的訊號。
緊接著,是一陣整齊劃一、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號子聲,從碼頭的四面八方傳來,
顧三愣住了。
正在砍殺的青幫打手們也停下了手裡的刀。
碼頭的各個角落,堆煤場後、冒出了無數個黑壓壓的人影。
這是附近剛卸完貨的碼頭工人。
他們齊刷刷地趕過來,每一個人的手裡,都握著一根長長的毛竹。
這是苦力常用的槓棒,平日裡用來搭跳板、扛重貨,
“邊個敢動我哋勞工社嘅兄弟?”
“撲街!欺負咱們沒人是不是?”
另一個方向,一群操著潮州話的漢子也圍了上來,他們手裡的竹竿排得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移動的竹林。
顧三的臉色變了。
他雖然帶了一百多號人,但在這種開闊地帶,面對長長的竹竿,手裡的短刀斧頭根本近不了身。
“都在那兒愣著幹什麼!”
顧三強作鎮定,厲聲喝道,“不過是一群臭苦力!給我衝散他們!”
“衝?我看你怎麼衝。”
隨著工頭阿七一聲令下,三百多名苦力同時大吼:
“喝!”
幾百根長竹竿瞬間放平,密密麻麻的竹竿不斷前進,將那一號棧橋入口處的青幫眾人團團圍在中間。
“這……這是什麼路數?”顧三身邊的大馬皮慌了,手裡握著刀,卻不知道該往哪砍。
“動手!捅落水!”
隨著一聲令下,
“嘿!——走!”
“嘿!——走!”
苦力們喊著整齊的號子,
青幫的打手們揮舞著砍刀,試圖砍斷竹竿。
“咔嚓!”
一根竹竿被砍斷了。
但立刻有三根新的竹竿補了上來,狠狠地杵在那個打手的胸口、肚子、大腿上。
“哎喲!我滴個親孃哎!”
有些青幫混混嚇破了膽,轉身想跑,但身後就是波濤洶湧的黃浦江。
“丟雷樓某!頂死這幫撲街!”
“幹恁娘!送他們去餵魚!”
竹林陣列如同一堵移動的城牆,無情地將青幫的人往棧橋邊緣推去。
顧三被逼得連連後退,遠遠看了一眼巡捕房的位置,抬手就是一槍。
“砰!”
子彈打中了一個苦力的肩膀,那人悶哼一聲倒下。
但這聲槍響,徹底點燃了勞工們的怒火。
“嘿!——起!”
十幾名壯漢同時發力,“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
緊接著,是如下餃子般的落水聲。
“噗通!”
“噗通!噗通!”
那些平日裡凶神惡煞的青幫打手,此刻被長竹竿無情地捅下棧橋。
江面上,幾十個腦袋在黑水裡浮浮沉沉,像是一鍋煮爛了的肉丸子。
站在遠處看戲的劉麻子,手裡的半塊大餅掉在了地上。
“這……這幫苦力要造反啊?”劉麻子喃喃自語。
但他不敢動。
因為他看到,那些苦力在把人推下水後,並沒有散去,而是齊刷刷地轉過身,幾百雙赤紅的眼睛,幾百根滴著水和血的竹竿,正死死地盯著巡捕房的方向。
“兄弟們!有人欺負到咱們頭上,咱們該怎麼辦?”
“打!”
“打!”
“打!”
百條嗓子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第50章 洪中(四)
(最近太忙了,更新不及時,抱歉。)
大日流火,
黃浦路1號,中華通商銀行的二樓行長辦公室。
厚重的絲絨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將外灘正午刺眼的陽光和嘈雜的人聲隔絕在外。
屋頂上那盞新裝的、昂貴的吊扇正不知疲倦地旋轉著,發出有節奏的嗡嗡聲。
辦公桌上,放著一隻沾著泥漿和暗紅色血跡的油紙包。
那是顧三沒能截住的徐潤的催命符,也是書生林致遠用命換回來的真相。
陳阿福坐在皮轉椅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雪茄,目光死死盯著那一攤攤如同爛泥般的紙張。
“少爺,看清楚了。”
蘇文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徹骨的寒意,
“這哪裡是銅礦,這分明是個萬人坑。”
他指著其中一張手繪的草圖:
“這是林致遠畫的建昌銅礦地形圖。建昌,古稱寧遠府,也就是現在的西昌。地方在四川大涼山的腹地。林致遠在筆記裡寫道:‘入川之路,難於上青天;入涼山之路,難於下黃泉。’”
蘇文讀著那一行行潦草的墨跡,語氣中充滿了嘲弄與震驚:
“從上海咚烷_礦的機器,先要溯長江而上至宜賓,這就要一個月。到了宜賓,水路斷絕,全是險灘惡水,只能改走旱路。
可那是涼山!是彝民的聚居區!
林致遠記道:山路崎嶇,僅容單人側身而過,騾馬難行。重達數千斤的鍋爐、絞車,需拆解成百十塊,僱傭上千背夫,在瘴氣叢林中像螞蟻搬家一樣往裡挪。”
“最可笑的是這一段,”
蘇文指著賬目估算的一頁,“每哌M一個機器零件,其哔M已抵得上一兩紋銀。機器未至礦山,半途已拋荒於草莽。役夫死於瘧疾、墜崖者,十之三四。”
陳阿福冷笑了一聲,終於劃燃了火柴:“也就是說,這礦還沒開,本錢就已經是個無底洞了?”
“何止是無底洞。”
蘇文翻過一頁,指著上面的地質素描,“更絕的是銅。
這地方確實有銅,古時候也確實產銅。但那是湆痈坏V,早就在乾隆、嘉慶年間被挖空了!
現在的礦脈深埋地下,且多為貧礦伴生。
林致遠找了當地的老礦工,得到的實話是:爐火日夜不息,煉出的銅渣多銅少。若要煉出一斤精銅,光是燒掉的木炭錢,就夠在上海買三斤洋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