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東西我先收著,去找人定奪。都把嘴閉嚴實了,別出去瞎咧咧!”
……
早晨六點。
老吳被一陣整齊的號子聲吵醒。
他猛地坐起身,一陣天旋地轉,腦袋疼得像要裂開。
這不是陰暗潮溼的船艙,也不是巡捕房的牢房。
這是一間寬敞乾燥的大屋子,陽光透過高處的窗戶灑進來,還有股淡淡的草藥味。
他身下墊著乾爽的稻草蓆子,身上蓋著一床雖然粗糙但洗得很乾淨的藍布被子。
“醒了?”
一個端著藥碗的老頭走了過來,是社裡的郎中。
老吳下意識地摸向懷裡,隨即臉色大變,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像瘋了一樣在身上亂摸。
“我的包!我的包呢!那個油紙包!”
老吳的聲音淒厲,帶著絕望的哭腔。
那裡面是四川建昌銅礦的實地勘探筆記,是證明那裡根本沒有銅礦、只有一堆廢石頭的鐵證!那是林致遠用命換回來的!
“別嚎喪了。”
門口傳來一個冷峻的聲音。
老吳抬頭,看見一個身穿長衫,戴著瓜皮帽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兩個眼神兇悍的護衛。
蘇文手裡拿著那個油紙包,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老吳。
“字林西報的人?”
蘇文走過來,拉過一條長凳坐下,“我是致公堂上海分舵的白紙扇。
你的東西在這兒,沒丟。不過你得告訴我,為什麼青幫的人在外面像瘋狗一樣找你?”
老吳看見油紙包,魂才落回肚子裡。
他猶豫半晌,咬了咬牙,撲通一聲跪在床上,向蘇文磕頭:
“蘇先生!救命!這東西比命還重要!徐潤……徐潤要殺人滅口!
徐二爺主持的四川建昌銅礦的股票,
林先生已經被他們抓了,這東西要是落回他們手裡,我也活不了!”
蘇文的眼睛微微眯起。
徐潤,青幫,股票,滅口。這幾個詞串在一起,結合這手寫筆記裡的銅礦詳情,背後又是幾萬人的血汗錢。
“有點意思。”
蘇文站起身,將油紙包夾在腋下,“你先歇著。既然到了致公堂的地盤,就算是那位二爺親自來要人,也得先遞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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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點。
法租界,一處隱秘的私宅地牢。
林致遠被吊在房樑上,雙腳離地半尺。他那件體面的西裝早已成了布條,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顧三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那把從林致遠手裡奪來的柯爾特手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林先生,是把好槍,美國貨。”
顧三幽幽地說道,“可惜了,書生玩槍,就像娘們繡花,不夠狠。你那兩槍要是打準點,我現在已經是江裡的一具浮屍了。”
林致遠垂著頭,血水順著髮梢滴在地板上。他已經疼得麻木了,但神智還清醒。
“呸。”
林致遠吐出一口帶牙的血沫,“顧三,你就是徐潤養的一條狗。那礦是假的……你們心裡清楚。騙了百萬兩銀子,你們就不怕遭報應?”
“報應?”
顧三冷笑一聲,站起身,走到林致遠面前,用槍管挑起他的下巴,
“在這上海灘,銀子就是天,權勢就是報應。徐二爺能讓這天變色,也能讓你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變成早市的肥肉。”
他猛地用槍柄砸在林致遠的肋骨上。
“咔嚓。”
一聲脆響,不知道斷了幾根骨頭。林致遠悶哼一聲,渾身劇烈抽搐,但硬是一聲沒叫。
“嘴還挺硬。”顧三有些煩躁。
就在這時,大馬皮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湊到顧三耳邊低語了幾句。
顧三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緊接著轉為鐵青。
“太古南棧?致公堂?”
顧三猛地轉頭看向林致遠,眼中殺機畢露,“好啊,原來那是你的接頭人。怪不得拼了命也要把他送走。”
他一把揪住林致遠的頭髮:“那個姓吳的,帶著筆記漂到太古南棧去了。是那個獨眼龍的地盤。”
“說清楚,是不是那個獨眼龍早就設計好的!”
“說!”
林致遠原本暗淡的眼神中突然閃過一絲光亮,他笑了,露出滿嘴的血牙:“哈哈……天不絕我……徐潤……徐潤……哈哈哈哈哈….”
“笑個屁!”
顧三把林致遠往後一推,“在上海灘,還沒有青幫要不回來的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地牢,對外面的手下吼道:“吹哨子!叫人!把人手全叫上!帶上傢伙!去太古南棧!”
“三爺,那可是洋人的地盤,還是致公堂的……”
“怕個卵!”
顧三紅著眼,“徐二爺發話了,拿不回那本筆記,咱們都得脫層皮!就說洪門窩藏殺人犯,咱們是去捉拿兇手,替天行道!誰敢攔,就給我往死裡打!”
……
上午九點。
太古南棧碼頭入口。
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原本繁忙的碼頭此刻一片死寂,只有江風呼嘯。
碼頭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聚集了上百號人。
青幫緊急調集的打手,他們雖然沒敢明目張膽地拿長刀,但每個人手裡都拎著棍棒,或者裹著麻布報紙的砍刀。
顧三站在最前面,身後是同樣殺氣騰騰的大馬皮和幾個心腹打手。
而在碼頭的柵欄門內,是一百多名義興勞工社的苦力。
他們沒有武器,手裡只有幹活用的扁擔和搬咩^。
他們站得很直,排成了一道人牆,擋住了青幫的去路。
老張頭站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根粗大的楠竹槓子,那是平日裡抬重貨用的。
“顧三爺,”
老張頭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這是太古洋行的裝卸碼頭,也是致公堂的場子。您帶著這麼多人,拿著傢伙,是想搶貨還是想砸場子?”
“少他媽廢話!”
顧三往前逼了一步,三角眼裡透著兇光,“老張頭,你個扛大包的苦哈哈,也配跟我說話?叫你們堂口大佬出來!”
“堂裡的大爺忙著呢,沒空見閒人。”老張頭寸步不讓。
“呸!上不了檯面的狗種,爺爺跟你說話都髒了嘴!”
顧三指了指碼頭裡面,“今早你們從江裡撈上來一個人。那人是昨晚在吳淞江殺了人的江洋大盜!是我們青幫要抓的仇家!把他交出來,還有他身上的東西,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否則……”
顧三冷笑一聲,身後的青幫打手齊刷刷地往前邁了一步,
“顧三爺,你說他是殺人犯就是殺人犯?”
老張頭毫無懼色,“那人身上有傷,說是字林西報的探報。我們致公堂做事講規矩,人已經送去救治了。想要人?拿巡捕房的公文來!拿道臺衙門的駕帖來!光憑你空口白牙一張嘴,就像從我這兒帶人走?做夢!”
“給臉不要臉!”
顧三耐心耗盡,他知道時間拖得越久,那本筆記暴露的風險就越大。
“兄弟們!致公堂窩藏殺人犯,壞了江湖規矩!給我衝進去!把人搶出來!誰攔著就廢了誰!”
“殺——!”
隨著一聲令下,青幫打手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衝向大門。
“頂住!”
老張頭大吼一聲,一百多名苦力齊聲吶喊,用肩膀死死頂住柵欄門,手中的扁擔和竹竿如雨點般向外亂戳。
“砰!砰!砰!”
斧頭砍在木柵欄上,木屑橫飛。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戰鬥。青幫人多勢眾,手裡又是利器;義興勞工社雖然團結,但畢竟是赤手空拳的工人。
很快,柵欄門被砍開了一個缺口。幾個青幫打手衝了進來,手起刀落。
“啊!”
一名年輕苦力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鮮血直流。
“跟他們拼了!”
見血之後,苦力們的血性也被激發了出來。他們雖然不會武功,但力氣大,兩三個人抱團,用扁擔猛砸,用搬咩^亂揮。
一時間,碼頭入口亂成了一鍋粥。慘叫聲、怒罵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
老張頭被人一棍子打在額頭上,鮮血糊住了眼睛,但他死戰不退,依舊揮舞著楠竹槓子,把一個掄著砍刀的青幫混混掃了下去。
“給我打!往死裡打!”
顧三站在後面指揮,“先把那排房子給我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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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易的柵欄已經被砍得支離破碎,
老張頭的左眼皮被血糊住了,他隨手抹了一把,黏糊糊的。
手裡的楠竹槓子已經裂了紋,是剛才硬扛了青幫紅棍的一記開山刀留下的。
“頂住!誰要是退了,以後就別在義興社端飯碗,誰也別惦記那個月例錢!”
老張頭嘶吼著,
他身後的苦力們,之前多半都是洪門的外圍成員,無非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或者逃荒來的難民。
此刻,恐懼和憤怒在他們胸膛裡交織。
他們不懂什麼江湖道義,只知道那個躺在大通鋪裡的人是社團要保的,而眼前這幫拿著刀斧的流氓,是要砸了他們賴以生存的飯碗。
“這幫江北佬!欺人太甚!”
一個年輕的後生,操著一口生硬的閩南話,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剷煤用的鐵鍬,雙腿因為緊張而在微微打顫,“幹恁娘!真當我們是泥捏的?”
此時,柵欄外傳來一陣更猛烈的撞擊聲。
“都給我滾開!”
隨著一聲暴喝,脆弱的木柵欄轟然倒塌。
塵土飛揚中,三十幾個青幫打手跨過了殘骸。
“乖乖隆地咚,老不死的,還真是一塊硬骨頭。”
領頭的蘇北壯漢,手裡拎著一把帶血的斧頭,用濃重的江北話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