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31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阿福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在吊扇的風力下迅速消散:“卟贿M去,挖不出來,煉了虧本。這買賣,連傻子都不會做。可為什麼上海灘的股票,卻把它炒成了金山?”

  “因為有人在搭臺唱戲,演給全天下的傻子看。”

  蘇文拿起筆,在一旁的紙上重重地寫下了三個名字,形成了一個品字形結構。

  最上面的是——唐炯。

  左下角是——徐潤。

  右下角是——鄭觀應。

  “少爺,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官督商辦連環局。咱們剝開來看看,這戲是怎麼唱的。”

  “唐炯,字鄂生,現任四川建昌道,朝廷大員。他是這出戏的班主。

  朝廷現在缺銅鑄錢,尤其是缺滇銅。唐炯就抓住了這個痛點,給李中堂、給戶部上摺子,把這建昌銅礦描繪成‘儲量億萬,可解大清錢荒’的救命稻草。”

  “他手裡有權,有礦山的開採許可。但他沒錢,更不想掏自己的腰包去填那個無底洞。於是,他打出了官督商辦的旗號,把手伸向了上海。”

  陳阿福眯起眼睛:“他是官,要的是政績和上面的撥款;至於能不能挖出銅,那是商人的事?”

  蘇文點頭,“他不僅要政績,還要實惠。

  筆記裡記著,唐炯派了心腹何煜做坐辦,常駐上海招股。這招股的銀子,名義上是買機器,實際上……”

  蘇文冷笑一聲,從那一堆筆記中抽出一張夾在縫裡的私單抄錄:

  “林致遠在四川順藤摸瓜,發現第一批募集的二十萬兩白銀,只有不到兩萬兩真正變成了裝置咄拇āJO碌腻X,一部分進了唐炯在成都的私庫,另一部分……迴流到了上海。”

  “迴流?”

  “對,迴流進了這個人的口袋——徐潤。”

  蘇文的手指移向左下角,“徐雨之,徐二爺。咱們的老熟人,上海灘的地產大王,也是這場戲的名角和票販子。”

  “少爺,您以為徐潤是真的傻,真信四川遍地是黃金?

  不,他是莊家。

  唐炯給他官督的金字招牌,讓他做商辦的總理。徐潤利用自己在《申報》、在各大茶樓的影響力,把這支股票炒高。”

  “林致遠查到,徐潤的玩法是左手倒右手。

  他先用自己名下的房地產作抵押,從錢莊借出銀子;

  用借來的銀子,大舉買入建昌銅礦的原始股,把股價拉高;

  股價高了,他手裡的股票市值就漲了,再拿著這些虛高的股票去錢莊做押款,貸出更多的銀子;

  貸出來的錢,一部分還給唐炯做孝敬,一部分繼續炒作其他礦務公司,比如平泉銅礦、池州煤礦。”

  陳阿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以地押銀,以銀炒股,以股套銀……這就是個連環扣。只要股價在漲,這就是個無窮無盡的金庫。可一旦股價跌了……”

  “一旦跌了,就是萬劫不復。”

  蘇文補充道,“徐潤現在就像個逡乱剐械淖頋h。他名下的幾千畝地皮,那是實的;但他手裡握著的十幾家礦務局的股票,除了開平煤礦有點真東西,剩下的全是像建昌銅礦這樣的廢紙!”

  “那鄭觀應呢?”陳阿福看向那個名字,“他可是著書立言的人,也跟著瞎胡鬧?”

  “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

  蘇文嘆了口氣,眼神落在鄭觀應三個字上,“鄭先生是這出戏裡的招牌。

  唐炯和徐潤都知道,光靠官威和賭性,騙不了那些謹慎的紳商。他們需要一個正人君子,一個真正懂洋務、有名望的人來背書。

  鄭觀應就是這個吉祥物。他被掛名為協辦,甚至還在招股章程上籤了字。

  百姓們不懂礦,但他們信鄭觀應和徐潤這兩個名字。他們覺得,既然連寫書勸世的鄭先生都入股了,這礦肯定錯不了。”

  “林致遠在筆記裡提到。鄭先生恐怕連四川都沒去過,就被唐炯的實業救國大義給忽悠了,稀裡糊塗地借出了自己的名聲,成了幫兇。”

  “或者…更糟的是,他也是幫兇之一。”

  陳阿福沉默了良久,看著滿桌狼藉的證據,突然感到一陣荒謬。

  “蘇文,你說……”

  陳阿福站起身,感嘆一句。

  “這哪裡是在辦洋務?這分明是在吃人。

  唐炯為了官位吃,徐潤為了暴利吃,底下的買辦、掮客為了佣金吃。

  最後被吃得骨頭都不剩的,是那些把棺材本都拿出來買股票的升斗小民,是那些死在涼山瘴氣裡的苦力。”

  “而且,”陳阿福死死盯著窗外的黃浦江,“這個局,恐怕遠不止他們三個。”

  “少爺英明。”

  蘇文翻開筆記的最後一部分,那是一份長長的名單,字跡因為書寫時的顫抖而顯得扭曲:

  “這才是林致遠真正被追殺的原因。他不僅查了礦,還查了賬——上海灘的爛賬。”

  蘇文的聲音變得快速,

  “在這張大網裡,涉足的官員何止唐炯一人?

  兩江總督衙門的文案、上海道臺的師爺、甚至連李鴻章北洋幕府裡的幾位支應,都在這支股票裡有乾股!

  他們不需要出錢,只要在衙門裡給唐炯的奏摺蓋個章,給徐潤的貸款批條子,就能拿到分紅。

  這叫雅賄,叫分潤。”

  “再看買辦圈。”

  蘇文指著名單上的洋文名字,“滙豐、怡和、太古……這些洋行的華人大班,哪個手裡沒捏著幾百股建昌銅礦?

  他們明知道這礦有問題,但他們不在乎。

  他們利用洋行掌握的銀根,配合徐潤控制市面上的拆息。

  今天銀根松,股價漲,他們出貨;明天銀根緊,股價跌,他們抄底。

  他們吃的是波段,是利差。至於最後那礦能不能挖出銅,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反正洋人的銀行有治外法權,大清的律法管不到他們頭上。”

  “還有錢莊。”

  蘇文冷笑,“阜康、正元、源豐潤……這七十多家大大小小的錢莊,現在已經瘋了。

  以前錢莊放貸看人品、看實物。現在?

  只要你拿著一張印著銅礦倆字的紙片進去,哪怕那紙上的墨還沒幹,錢莊夥計都敢給你七成的抵押款!

  為什麼?因為錢莊老闆自己也在炒!他們拿著儲戶的銀子,去接徐潤丟擲來的盤,幻想著明天能漲到天上去!”

  蘇文將那份名單重重地拍在桌上,震起了一蓬微塵:

  “這早不是一個礦的問題。

  這是整個上海灘,從官場到商場,從洋行到錢莊,全都爛透了,把全上海的老百姓都當成了豬宰。

  現在的上海,就像個吸飽了鴉片的癮君子,面色紅潤,精神亢奮,覺得自己力大無窮。

  徐潤之流,正在把大清國這三十年洋務邉臃e攢下來的那點家底,全部透支在這個巨大的賭場裡!”

  陳阿福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份帶血的筆記。

  “林致遠是個好人。”

  陳阿福的聲音有些沙啞,“或許他以為把這些公佈出去,就能叫醒世人,就能讓朝廷查辦貪官,就能讓百姓止損。”

  “可惜,他是個書生。”

  蘇文殘酷地接話,“如果這份筆記現在發到《申報》上,會發生什麼?”

  “首先倒黴的,是《申報》。徐潤是《申報》的大股東之一,更是上海道臺的座上賓。這稿子連排字房都出不去。

  退一萬步,就算發出去了。

  百姓會信嗎?

  那些剛剛在茶樓裡看著股價翻倍、做著發財夢的股民,會把林致遠當成瘋子,當成阻礙他們發財的罪人!他們會說這是洋人的陰郑羌刀蚀笄宓牡V務興旺!”

  “而官府……”

  阿福冷笑,“唐炯會反咬一口,說這是造謠生事,破壞洋務大局。林致遠會被抓進大牢,死得不明不白。

  因為這個局裡牽扯了太多人的烏紗帽和錢袋子。誰敢揭蓋子,誰就是全上海灘的公敵。”

  屋內沉默,只有吊扇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動。

  良久,陳阿福拿起那支雪茄,在桌面上輕輕頓了頓,

  “恐怕他真正害怕的是,這個真相被洋人發現,或者被他的政敵發現。”

  “九哥說過,做生意,若是想當救世主,那就離死不遠了。”

  “亂世之時,商人重利,必要時甚至可以賣國,區區良心又算什麼東西,更何況,這朝廷上下,誰又敢真得出淤泥而不染?”

  “這上海灘的買辦圈子,真像那十六鋪碼頭的纜繩,一根纏著一根,死結釦著死結。”

  蘇文給兩人斟完茶,坐回到椅子上,

  “遠東財富中心…..現在回想起來,在舊金山和唐人街的商人、和美國佬打交道,竟然還算輕鬆….呵….”

  “我來上海這些日子,看下來,這上海灘的買辦雖多,但真正能呼風喚雨、甚至能左右大清國叩模鋵嵕头秩伞!�

  “唐廷樞、徐潤、鄭觀應。

  香山三傑….

  大哥唐廷樞,是這幫人的面子。跟李鴻章關係最好,手裡握著實業,雖然也炒股,但家底最厚,也是洋務派在商界的定海神針。”

  “老二徐潤,是這幫人的裡子,也是最大的賭徒。此人手裡捏著上海灘最多的地皮,又最愛冒險。唐廷樞搞實業缺錢,多半是徐潤在市面上透過房地產抵押、股票騰挪給他找錢。這兩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鄭觀應,是老三,是這幫人的筆桿子。太古洋行的前買辦,現在忙著寫書立說,搞電報局。他雖然不像徐潤那麼瘋,但也被這股大潮裹挾著,名聲被借用得最狠。”

  “現在的問題是,徐潤為了填建昌銅礦和其他十幾個空殼的招牌,還私下借了唐廷樞的名義去錢莊融資,搞不好還挪用了招商局的公款。”

  陳阿福冷笑一聲:“真是膽大包天。”

  “正是,還有這個洞庭山幫。

  “如果說香山幫是在臺前唱戲的角兒,那這席正甫,就是那個管戲臺子大門鑰匙的人。”

  “他是滙豐銀行的買辦,也是上海灘錢業公會的隱形盟主,背靠的是蘇州洞庭山的金融世家。

  香山幫雖然也開錢莊,但那是為了自己融資方便。而席正甫,他控制的是拆票——也就是洋行給華商錢莊的貸款銀根。”

  “現在徐潤長袖善舞,恐怕也是因為席正甫看在李中堂的面子上,看在滙豐銀行需要放貸收息的份上,還沒斷徐潤的奶。徐潤手裡那些虛高的股票,還能在席系錢莊裡抵押出現銀。

  但是,席正甫這個人,最是陰狠務實。他只認錢,不認人。

  一旦市面上風吹草動,第一個抽徐潤梯子的,絕對是他。他會毫不猶豫地斬倉,逼死徐潤,保全滙豐的利益。”

  “那還有一派呢?”陳阿福問。

  “自然是浙幫,胡系。”

  “這位紅頂商人,雖然根基在杭州,但在上海灘的勢力不容小覷。他的阜康錢莊,是除了滙豐之外最大的資金池。”

  蘇文的神色變得凝重:

  “這場愈演愈烈的生絲大戰,少爺你也清楚,這不僅是商戰,更是政爭。

  胡雪巖背後是左宗棠,徐潤、唐廷樞之流背後是李鴻章。

  現在市面上都在傳,李系的人正在暗中勾結席正甫和洋人,準備收緊銀根,故意不借錢給胡雪巖,想把他活活憋死在生絲囤積上。”

  陳阿福眉頭緊皺,

  “真真是好大一盤棋。”

  “徐潤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礦務股票裡,成了一步登天;

  胡雪巖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生絲囤積的庫存裡;

  唐廷樞被徐潤拖累,隨時可能身敗名裂;

  而席正甫手握銀根的閘門,隨時準備落下閘刀,收割屍體。”

  “還有一撥人,在旁邊等著吃肉。”

  蘇文補上了最後一塊,“還有寧波幫,嚴信厚和盛宣懷。

  “盛宣懷雖然也是李鴻章的人,但他一直覬覦招商局的總辦位置。

  他現在是以靜制動。他手裡捏著電報局的實權,冷眼看著徐潤髮瘋。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